第320章 趙爺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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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爺去世的消息,是在顧遠征截肢的第二天傳到林歡耳朵里的。那天下午,林歡正在病房裡給顧遠征餵水。她用勺子舀了半勺水,送到他嘴邊。勺子是不鏽鋼的,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水面上映出她的臉。他張開嘴,水從嘴角流出來一點,她用毛巾擦掉。毛巾是白色的,邊角磨出了毛邊,浸了水之後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方志推開門,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皺巴巴的,像被人攥過,又用手抹平的。

  「林歡同志,」方志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病房裡僅存的那點平靜,「林家村來信了。」

  他把信封遞過來,指尖在信封邊緣摩挲了兩下才鬆開。林歡抬眼看他,看見他眼裡有她熟悉的、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

  「趙爺昨天走了。」方志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慢,仿佛要把這句話的重量均勻地分攤在每一個音節上,「睡夢中走的。很安詳。」

  林歡拿著勺子的手頓住了。勺子懸在半空,不鏽鋼的光面映著日光燈的白光。她把勺子輕輕放回碗裡。碗是搪瓷的,邊沿磕了一個小豁口,碗底還剩下小半碗水,水面微微晃動了幾下才平靜下來。

  「什麼時候的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

  「昨天夜裡。」方志說,「村里人今早發現的。信是托公社通訊員加急送來的,剛到我手上。」

  林歡接過信封。信封的一角被他攥出了一個淺淺的印痕,像是他在門口已經攥了很久。她沒看方志,只盯著那信封看。牛皮紙的顏色很深,在日光燈下泛著黃,邊角翹起來,露出裡面信紙的一角。

  「你……要不要先坐下看?」顧遠征的聲音從病床上傳來,有些沙啞。

  林歡搖搖頭,撕開封口。撕得很慢,沿著封口的膠水痕跡,一點一點地撕開,怕撕壞了裡面的東西。信紙是舊帳本上撕下來的,背面還印著幾行沒劃掉的數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打架,筆畫有深有淺,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她的目光在紙上移動,然後停住了。

  「丫頭,」她輕聲念出開頭的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師父走了。」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把信折好,摺痕壓得筆直,放回信封里,塞進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封信塞進更深的地方。

  「林歡。怎麼了?」顧遠征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里多了些急切。

  「沒事。」她說,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趙爺去世了。走得很安詳。」

  她的手在抖。不知是因為廚房裡那鍋還沒關火的湯,還是因為這封信里的幾個字。她把那隻手攥成拳,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

  顧遠征沒說話。他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摸索著找到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涼,他的手更涼。兩個人的涼意合在一處,也捂不出什麼熱氣來。

  「方志同志,」林歡轉過頭,看向還站在門口的方志,「村里還說什麼了?」

  「說是昨天還在院子裡編筐,夜裡睡下就沒再醒過來。」方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緩,仿佛這樣就能減輕這句話的分量,「村里人說,他走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嘴角彎著,像是做了一個好夢。」

  林歡點點頭,沒說話。她的手還被顧遠征握著,她能感覺到他掌心那道疤,粗糙的,像是永遠也磨不平了。

  「林歡同志,你要節哀。」方志說,這話他說得很生硬,像是從什麼宣傳手冊上背下來的,「趙爺是高壽,走得又這麼安詳,這是喜喪。」

  「我知道。」林歡說,聲音還是很平靜,「謝謝你把信送來。」

  方志站在門口,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說出來。他朝顧遠征點點頭,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什麼蟲子在叫。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黃昏的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和日光燈的白光攪在一起,在地上投出兩個重疊的影子。

  「林歡,」顧遠征說,他的手緊了緊,「你想哭就哭出來。」

  「我不想哭。」林歡說,眼睛盯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樹,「趙爺活了七十二歲,沒病沒災,睡夢裡走的,這是福氣。」

  「可你還是難過。」顧遠征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林歡沒否認。她把手從顧遠征手裡抽出來,走到窗邊。太陽已經落下去大半,天邊剩下一抹橙紅色的光,把雲彩染成了暗金色。

  「我第一次見趙爺,是剛來林家村的時候。」她突然開口,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蹲在灶房門口燒火,他從院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煙杆,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褂子的袖子磨得發亮,肘部還打了個補丁,針腳很密。」

  顧遠征沒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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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丫頭,你是塊打獵的料。』」林歡繼續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收你當徒弟,你願不願意?』我說願意。他就讓我跪下磕頭。我磕了三個頭,叫了一聲『師父』。他就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窗外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了,天完全黑了下來。病房裡的日光燈顯得更亮了,白慘慘的,照得人臉色發青。

  「他教我打獵。」林歡說,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蹲在地上,指著野豬的腳印說,你看,這是公的,這是母的,公的腳印深,母的腳印淺。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告訴我野豬的活動範圍不會超過這個圈子。」

  她停頓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隔著布料能感覺到那封信的輪廓。

  「我當時什麼都會。」她輕聲說,像是終於承認了什麼埋藏了很久的秘密,「但我還是要裝成第一次學,故意把陷阱挖歪,把絆繩系松。他看我弄出來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東西,也不拆穿,只說,再來,再來,再來。」

  顧遠征在病床上動了動,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後來獵野豬那次,」林歡說,聲音更輕了,幾乎要被日光燈的嗡嗡聲蓋過去,「他用獵槍瞄準,我按住他的槍管說,師父,槍聲會引來麻煩,我來。我衝出去,一刀捅進野豬的頸動脈。他看著倒在血泊里的野豬,拿著獵槍的手慢慢放下來。」

  病房裡安靜極了,能聽見走廊盡頭護士站傳來的低語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他問我:『丫頭,你到底是誰?』」林歡說,終於轉過身,看向顧遠征。她的臉在日光燈下顯得很白,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嚇人,「我說:『師父,我就是林歡。您徒弟。』」

  顧遠征看著她,那雙總是很銳利的眼睛此刻很柔和,柔和得讓她幾乎要撐不住。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根煙。」林歡繼續說,目光越過顧遠征,看向某個很遠的地方,「煙霧從煙杆里冒出來,在夕陽下像一縷金色的絲線。他說:『丫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問。但你要記住,在外面別露這種本事。』」

  她把口袋裡那封信又按了按,像是要確認它還在那裡。

  「他是這個世上第一個看出我不對勁的人。」她說,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顫抖,很細微,但確實存在,「也是第一個不問的人。」

  顧遠征伸出手,這次她沒躲。他的手很暖,或者說,是她的手太涼了,襯得他的手很暖。

  「林歡,」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認真,「趙爺走了。你還有我。還有小穗。還有奶奶。還有爹。還有娘。還有小軍。還有秀蘭。還有鐵柱。還有李嬸。還有王寡婦。還有周文斌。還有很多很多人。你不是一個人。」

  林歡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顧遠征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點了點頭,很輕,但很堅定。

  「我知道。」她說,手在他掌心裡動了動,那枚彈殼戒指硌著兩個人的掌心,「我知道。」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玻璃上映出病房裡的景象:一張病床,一個坐著的人,一個站著的人,兩隻握在一起的手。日光燈的白光冷冷地照著這一切,像一張褪了色的老照片。

  趙爺走了。她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這次終於感覺到了一點真實的痛,細細密密的,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不劇烈,但綿長,像是永遠不會停止。

  但她沒有哭。她只是站在窗邊,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倒影里顧遠征看著她的眼睛。兩個人的影子在玻璃上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夜還很長。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而她要活著,好好地活著,為了那些還活著的人,也為了那些已經走了的人。

  這就是生活。殘酷的,溫柔的,不容分說的生活。

  而她要繼續走下去。帶著所有的記憶,所有的傷痛,所有的愛與不舍,一步一步,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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