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截肢決定
顧遠征醒來的第二天，醫生把林歡叫到了辦公室。王醫生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顧遠征的病歷，翻到那一頁，手指在那個醫學術語上輕輕點了一下。他的指腹按在紙面上，按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林歡同志，顧連長的左腿，必須截肢。彈片傷到了主要血管和神經，送來的路上缺血太久，組織已經壞死了。不截肢，會感染，會擴散，會危及生命。」他把病曆本轉過來讓林歡看，那些藍色鋼筆寫下的字跡和工整的人體解剖圖在她眼前鋪展開來。
林歡看著病歷上那行字，那行字寫得很工整，筆跡很深，筆鋒銳利。「王醫生。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她的聲音不大，手指在那行字的最後一個筆畫上停了一下。
「沒有。」王醫生的聲音很沉，像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我們反覆會診了三次。能想的辦法都想了。血管損傷超過十個小時，神經斷裂，肌肉組織已經發黑壞死。這是戰時常見的損傷類型，但顧連長這個位置太要命，正好在大動脈和神經束交匯處。林歡同志，你是衛生員，你懂這個道理——壞死的組織留在身體裡，就是毒素，會順著血液循環到全身。到那時候，就不是一條腿的事了。」
他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像是要爭取一點時間讓這些話沉下去。「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很殘忍。顧連長是戰鬥英雄，是前線最優秀的指揮員之一。但正因為他是英雄，我們更要對他負責。截肢是為了保命，是為了讓他能活著走出這個醫院。活著，就還有希望。」
「什麼時候手術？」她把手從病歷上收回來，指尖還殘留著紙面的涼意。
「越快越好。今天下午。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王醫生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看著她，「手術同意書需要家屬簽字。你是他愛人，這個字只能你來簽。」
「好。我簽字。」林歡站起來，拿起筆，筆桿在她手裡停了幾秒，然後才落到紙上。她一筆一划地寫，寫得很慢，很重，筆尖戳破了紙，墨跡洇到下一頁，在那張空白紙上留下一個藍色的影子，像一滴化開的血。
王醫生看著那個簽名，沉默了一會兒。「林歡同志，你進去看看他吧。手術前，說說話。但別告訴他具體時間，怕他心理壓力太大。麻藥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他會睡過去的，不會疼。」
林歡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顧遠征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板上。那道光很弱，在窗簾的晃動中忽明忽暗。他聽到門響，轉過頭。
「林歡。醫生找你什麼事？」他的聲音有點啞，喉結動了動，吞咽時牽動了頸部的傷疤。
「沒事。就是問問你的情況。傷口恢復得不錯。身體底子好。比他們預想的恢復得快。」林歡在他旁邊坐下來，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的手很熱，她想把這點熱傳過去。
顧遠征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歡快要撐不住那個平靜的表情。「林歡。你騙我。」他的聲音很輕，卻很肯定，「醫生找你，是說我截肢的事。什麼時候手術？」
林歡的手指在他手心裡蜷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那枚彈殼戒指黃澄澄的，在透過來的那縷光里閃著暗沉的光澤。那是顧遠徵用戰場上撿的彈殼給她磨的，磨了整整三個晚上，手指都磨破了皮。
「今天下午。」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顧遠征沒說話。他看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那片斑駁的白色看穿。「林歡。你出去。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是用盡了力氣才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從喉嚨里推出來，推得很艱難，很慢。
「遠征……」
「出去。」他打斷她，聲音還是平的，但林歡聽出了那底下壓著的什麼東西，正在裂開。
林歡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他。顧遠征還是看著天花板，側臉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很硬，像用石頭刻出來的。她出了病房，把門輕輕帶上，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燈管白慘慘地亮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薄。
方志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那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轉得比平時快了很多，煙紙都快被他捻破了。他走過來，腳步很輕。
「林歡同志。」他叫了一聲，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方指導員。」林歡的聲音也很輕，「手術下午做。你……你去看看他吧。別說什麼，就陪著坐一會兒。」
方志點點頭，推開病房門進去了。林歡聽見裡面傳來很低的話語聲，聽不清內容，只有音節在空氣里浮沉。過了一會兒，方志出來了，眼睛有點紅，他朝林歡擺了擺手，意思是顧遠征還是不想說話。
下午兩點，護士來推床。顧遠征自己撐著坐起來，沒讓護士扶，動作很慢，但很穩。他躺到推床上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那條腿還包著紗布，但從膝蓋以下已經沒有了知覺，顏色也不對。他很快移開目光，看向林歡。
「我進去了。」他說。
「嗯。我等你出來。」林歡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鬆開，怕自己握得太緊，讓他覺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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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林歡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方志站在她旁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走廊里很靜，只有遠處傳來的腳步聲，還有不知哪個病房裡壓抑的咳嗽聲。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濃得讓人喉嚨發緊。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林歡看著手術室門上那個紅色的「手術中」燈牌，看著那三個字亮著，一動不動地亮著。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見到顧遠征的時候，他在訓練場上跑五公里，左腿受過舊傷，跑起來有點跛，但他不肯認輸，非要跑進優秀線；想起他教她打槍，站在她身後，手把手地糾正她的姿勢，他的呼吸噴在她耳後，很熱；想起他出任務前那個晚上，在月光下對她說：「林歡，等我回來，咱們打結婚報告。」
她低下頭，看著手指上那枚彈殼戒指，用拇指慢慢摩挲著表面那些細小的劃痕。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的勒痕紅紅的，在那張灰白的臉上顯得格外醒目。橡膠手套上全是血，還沒有脫，沾膩的紅色從指間蔓延到手腕，在白色的袖口上蹭出幾道暗紅的印子。
「林歡同志，手術很成功。顧連長的命保住了。左腿截了。傷口縫合得很好。沒有感染。他會恢復的。」王醫生的聲音很疲憊，但很清晰，每個字都說得很重，像是要確保她聽清楚。
「王醫生。謝謝你。」林歡站起來，腿有點麻，她扶了一下牆。
「應該做的。」王醫生把橡膠手套摘了，扔進醫療廢物桶里，那團沾血的橡膠落進去時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麻藥還沒過，他暫時不會醒。你進去看看吧，但別待太久，讓他安靜休息。」
顧遠征被推出了手術室。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眼睛閉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被子蓋在上面，那裡扁下去一片，像一個被突然抹平的山丘。林歡跟著病床，進了病房，護士調整好輸液管，悄聲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林歡在床邊坐下來，看著顧遠征的臉。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穩，但眉心微微蹙著，像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她伸出手，想撫平那道褶皺，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那縷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越來越弱，最後消失了。護士來開燈，昏黃的燈光灑下來，把一切都罩在一層柔和的朦朧里。
顧遠征醒來了。他睜開眼睛，眼神先是一片空茫，然後慢慢聚焦。他轉過頭，看見林歡，看了幾秒，像是確認她真的在那裡。然後，他做了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他的手伸進被子裡，摸自己的左腿。
林歡看見他的手臂在被單下移動，很慢，很小心，從大腿的位置開始往下探。他的手在抖，抖得很明顯，被單隨著他的動作起伏。他從褲管的一頭摸到另一頭，又從另一頭摸回來，手指蜷曲著，像是要在那一片虛空里找到什麼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他的動作越來越急，越來越重，被單被扯得皺成一團。
然後，他停下了。手停在膝蓋以下那個空蕩蕩的位置，停在那裡，不動了。他的眼睛盯著上方某個看不見的點，眼神從迷茫變成痛苦，從痛苦變成絕望，那片絕望很快就堆滿了整個眼眶，滿得快要溢出來。
「林歡。」他的聲音很小，像怕被人聽見，又像怕聽見自己的聲音，「我的腿呢？」
林歡蹲下來，把他的手從被子裡拉出來，握在手心裡。他的手很涼，手心有汗，濕漉漉的。她的手很熱，她想捂熱他。
「保不住了。醫生盡力了。你活下來了。」她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很慢，像在念一份重要的電報。
「我成了一個廢人。」他不敢看她，把目光轉到一旁，盯著牆角那道裂縫，好像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一條腿沒了，還怎麼帶兵？怎麼打仗？怎麼跑？怎麼跳？怎麼站崗？怎麼巡邏？怎麼……」
「你不是廢人。」林歡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堅定，像錘子敲在釘子上，「你還有手。還有大腦。還有我。你的手能寫字，能吃飯，能拿槍——王醫生說，裝上假肢之後，經過訓練，你甚至可以重新射擊。你的大腦能思考，能指揮，能決策。你在戰場上靠的不是腿，是你的腦子，是你的經驗，是你對戰士們的了解。這些都沒有丟，一點都沒有。」
她停了一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不管你是完整還是殘缺，是健康還是疾病，是活著還是……我都會陪著你。你不是一個人，顧遠征。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顧遠征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眼角有點濕，但他很快眨掉了。「林歡。對不起。」他的聲音在抖，抖得很厲害，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我讓你擔心了。讓你受苦了。讓你受累了。讓你受委屈了。讓你受罪了。讓你受怕了。讓你受夠了。我答應過你要好好的，要全須全尾地回來，要打結婚報告，要……要給你一個家。現在，我成了這個樣子……」
「你沒有對不起我。」林歡說，她把他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臉上，讓他掌心感受她臉頰的溫度，「你是為了掩護戰友。你是為了完成任務。你是為了國家。你是為了人民。你是為了組織。你是為了軍隊。你是為了榮譽。你是為了責任。你是為了使命。你是為了信念——」
她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是為了我。你活著回來，就是為了我。顧遠征，你聽清楚了，我要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的心，是你的命。腿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你要是沒了，我要那條腿幹什麼？你要是沒了，我怎麼辦？」
顧遠征沒說話。他把頭轉到一邊，看著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遠處零星幾點燈光。窗簾沒有拉嚴，留下一道縫隙，看不見光，只有深沉的黑暗。
「林歡。」過了很久，久到林歡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我成了這個樣子。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他不敢看她，只盯著牆角那道裂縫，好像答案就寫在那些斑駁的牆皮里。
林歡沒有立刻回答。她鬆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徹底拉開。窗外是濃重的夜色，但天邊有一彎很細的月亮，月光很淡，很清冷，但確確實實地亮著，照亮了一小片雲層的邊緣。
然後她走回床邊，重新蹲下來，握住他的手，這次握得很緊，緊到兩個人的指節都微微發白。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胸口，讓他感受那裡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我願意。」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一樣清晰、堅硬，「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不管你是什麼人。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做什麼。不管你是對是錯。不管你是好是壞。不管你是生是死。不管你是完整還是殘缺。不管你是健康還是疾病。不管你是活著還是……我都願意。顧遠征，我早就願意了。從你第一次在訓練場上幫我糾正射擊姿勢，從你第一次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偷偷塞給我，從你第一次在戰壕里用身體替我擋彈片的時候，我就願意了。這輩子，就你了。你少一條腿，我就當你的拐杖。你走不了路，我就推著你。你上不了戰場，我替你去。但你不能不要我，顧遠征，你不能因為少了點什麼，就想把我推開。我不答應。」
顧遠征沒說話。他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就那麼順著顴骨那道疤往下淌，一直淌到下巴，滴在被單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他抬起沒輸液的那隻手，笨拙地、顫抖地擦了一下臉，然後把手伸向林歡，手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最終落在她的頭髮上，很輕地、很小心地撫了一下。
「好。」他說，就一個字，很重，很沉，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不推開。這輩子，誰也不推開誰。」
林歡的眼淚也下來了。她沒擦，任由它們流，流到嘴角，鹹鹹的。她把臉埋進他掌心，感受他掌心的溫度，那溫度正在一點點回來，雖然很慢，但確實在回來。
窗外，那彎月亮升高了一些，清輝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朦朧的、溫柔的光。夜還很長，但天總會亮的。
「林歡同志，顧連長的左腿，必須截肢。彈片傷到了主要血管和神經，送來的路上缺血太久，組織已經壞死了。不截肢，會感染，會擴散，會危及生命。」他把病曆本轉過來讓林歡看，那些藍色鋼筆寫下的字跡和工整的人體解剖圖在她眼前鋪展開來。
林歡看著病歷上那行字，那行字寫得很工整，筆跡很深，筆鋒銳利。「王醫生。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她的聲音不大，手指在那行字的最後一個筆畫上停了一下。
「沒有。」王醫生的聲音很沉，像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我們反覆會診了三次。能想的辦法都想了。血管損傷超過十個小時，神經斷裂，肌肉組織已經發黑壞死。這是戰時常見的損傷類型，但顧連長這個位置太要命，正好在大動脈和神經束交匯處。林歡同志，你是衛生員，你懂這個道理——壞死的組織留在身體裡，就是毒素，會順著血液循環到全身。到那時候，就不是一條腿的事了。」
他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像是要爭取一點時間讓這些話沉下去。「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很殘忍。顧連長是戰鬥英雄，是前線最優秀的指揮員之一。但正因為他是英雄，我們更要對他負責。截肢是為了保命，是為了讓他能活著走出這個醫院。活著，就還有希望。」
「什麼時候手術？」她把手從病歷上收回來，指尖還殘留著紙面的涼意。
「越快越好。今天下午。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王醫生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看著她，「手術同意書需要家屬簽字。你是他愛人，這個字只能你來簽。」
「好。我簽字。」林歡站起來，拿起筆，筆桿在她手裡停了幾秒，然後才落到紙上。她一筆一划地寫，寫得很慢，很重，筆尖戳破了紙，墨跡洇到下一頁，在那張空白紙上留下一個藍色的影子，像一滴化開的血。
王醫生看著那個簽名，沉默了一會兒。「林歡同志，你進去看看他吧。手術前，說說話。但別告訴他具體時間，怕他心理壓力太大。麻藥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他會睡過去的，不會疼。」
林歡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顧遠征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板上。那道光很弱，在窗簾的晃動中忽明忽暗。他聽到門響，轉過頭。
「林歡。醫生找你什麼事？」他的聲音有點啞，喉結動了動，吞咽時牽動了頸部的傷疤。
「沒事。就是問問你的情況。傷口恢復得不錯。身體底子好。比他們預想的恢復得快。」林歡在他旁邊坐下來，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的手很熱，她想把這點熱傳過去。
顧遠征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歡快要撐不住那個平靜的表情。「林歡。你騙我。」他的聲音很輕，卻很肯定，「醫生找你，是說我截肢的事。什麼時候手術？」
林歡的手指在他手心裡蜷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那枚彈殼戒指黃澄澄的，在透過來的那縷光里閃著暗沉的光澤。那是顧遠徵用戰場上撿的彈殼給她磨的，磨了整整三個晚上，手指都磨破了皮。
「今天下午。」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顧遠征沒說話。他看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那片斑駁的白色看穿。「林歡。你出去。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是用盡了力氣才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從喉嚨里推出來，推得很艱難，很慢。
「遠征……」
「出去。」他打斷她，聲音還是平的，但林歡聽出了那底下壓著的什麼東西，正在裂開。
林歡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他。顧遠征還是看著天花板，側臉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很硬，像用石頭刻出來的。她出了病房，把門輕輕帶上，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燈管白慘慘地亮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薄。
方志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那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轉得比平時快了很多，煙紙都快被他捻破了。他走過來，腳步很輕。
「林歡同志。」他叫了一聲，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方指導員。」林歡的聲音也很輕，「手術下午做。你……你去看看他吧。別說什麼，就陪著坐一會兒。」
方志點點頭，推開病房門進去了。林歡聽見裡面傳來很低的話語聲，聽不清內容，只有音節在空氣里浮沉。過了一會兒，方志出來了，眼睛有點紅，他朝林歡擺了擺手，意思是顧遠征還是不想說話。
下午兩點，護士來推床。顧遠征自己撐著坐起來，沒讓護士扶，動作很慢，但很穩。他躺到推床上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那條腿還包著紗布，但從膝蓋以下已經沒有了知覺，顏色也不對。他很快移開目光，看向林歡。
「我進去了。」他說。
「嗯。我等你出來。」林歡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鬆開，怕自己握得太緊，讓他覺得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
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林歡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方志站在她旁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走廊里很靜，只有遠處傳來的腳步聲，還有不知哪個病房裡壓抑的咳嗽聲。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濃得讓人喉嚨發緊。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林歡看著手術室門上那個紅色的「手術中」燈牌，看著那三個字亮著，一動不動地亮著。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見到顧遠征的時候，他在訓練場上跑五公里，左腿受過舊傷，跑起來有點跛，但他不肯認輸，非要跑進優秀線；想起他教她打槍，站在她身後，手把手地糾正她的姿勢，他的呼吸噴在她耳後，很熱；想起他出任務前那個晚上，在月光下對她說：「林歡，等我回來，咱們打結婚報告。」
她低下頭，看著手指上那枚彈殼戒指，用拇指慢慢摩挲著表面那些細小的劃痕。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的勒痕紅紅的，在那張灰白的臉上顯得格外醒目。橡膠手套上全是血，還沒有脫，沾膩的紅色從指間蔓延到手腕，在白色的袖口上蹭出幾道暗紅的印子。
「林歡同志，手術很成功。顧連長的命保住了。左腿截了。傷口縫合得很好。沒有感染。他會恢復的。」王醫生的聲音很疲憊，但很清晰，每個字都說得很重，像是要確保她聽清楚。
「王醫生。謝謝你。」林歡站起來，腿有點麻，她扶了一下牆。
「應該做的。」王醫生把橡膠手套摘了，扔進醫療廢物桶里，那團沾血的橡膠落進去時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麻藥還沒過，他暫時不會醒。你進去看看吧，但別待太久，讓他安靜休息。」
顧遠征被推出了手術室。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眼睛閉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被子蓋在上面，那裡扁下去一片，像一個被突然抹平的山丘。林歡跟著病床，進了病房，護士調整好輸液管，悄聲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林歡在床邊坐下來，看著顧遠征的臉。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穩，但眉心微微蹙著，像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她伸出手，想撫平那道褶皺，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那縷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越來越弱，最後消失了。護士來開燈，昏黃的燈光灑下來，把一切都罩在一層柔和的朦朧里。
顧遠征醒來了。他睜開眼睛，眼神先是一片空茫，然後慢慢聚焦。他轉過頭，看見林歡，看了幾秒，像是確認她真的在那裡。然後，他做了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他的手伸進被子裡，摸自己的左腿。
林歡看見他的手臂在被單下移動，很慢，很小心，從大腿的位置開始往下探。他的手在抖，抖得很明顯，被單隨著他的動作起伏。他從褲管的一頭摸到另一頭，又從另一頭摸回來，手指蜷曲著，像是要在那一片虛空里找到什麼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他的動作越來越急，越來越重，被單被扯得皺成一團。
然後，他停下了。手停在膝蓋以下那個空蕩蕩的位置，停在那裡，不動了。他的眼睛盯著上方某個看不見的點，眼神從迷茫變成痛苦，從痛苦變成絕望，那片絕望很快就堆滿了整個眼眶，滿得快要溢出來。
「林歡。」他的聲音很小，像怕被人聽見，又像怕聽見自己的聲音，「我的腿呢？」
林歡蹲下來，把他的手從被子裡拉出來，握在手心裡。他的手很涼，手心有汗，濕漉漉的。她的手很熱，她想捂熱他。
「保不住了。醫生盡力了。你活下來了。」她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很慢，像在念一份重要的電報。
「我成了一個廢人。」他不敢看她，把目光轉到一旁，盯著牆角那道裂縫，好像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一條腿沒了，還怎麼帶兵？怎麼打仗？怎麼跑？怎麼跳？怎麼站崗？怎麼巡邏？怎麼……」
「你不是廢人。」林歡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堅定，像錘子敲在釘子上，「你還有手。還有大腦。還有我。你的手能寫字，能吃飯，能拿槍——王醫生說，裝上假肢之後，經過訓練，你甚至可以重新射擊。你的大腦能思考，能指揮，能決策。你在戰場上靠的不是腿，是你的腦子，是你的經驗，是你對戰士們的了解。這些都沒有丟，一點都沒有。」
她停了一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不管你是完整還是殘缺，是健康還是疾病，是活著還是……我都會陪著你。你不是一個人，顧遠征。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顧遠征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眼角有點濕，但他很快眨掉了。「林歡。對不起。」他的聲音在抖，抖得很厲害，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我讓你擔心了。讓你受苦了。讓你受累了。讓你受委屈了。讓你受罪了。讓你受怕了。讓你受夠了。我答應過你要好好的，要全須全尾地回來，要打結婚報告，要……要給你一個家。現在，我成了這個樣子……」
「你沒有對不起我。」林歡說，她把他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臉上，讓他掌心感受她臉頰的溫度，「你是為了掩護戰友。你是為了完成任務。你是為了國家。你是為了人民。你是為了組織。你是為了軍隊。你是為了榮譽。你是為了責任。你是為了使命。你是為了信念——」
她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是為了我。你活著回來，就是為了我。顧遠征，你聽清楚了，我要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的心，是你的命。腿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你要是沒了，我要那條腿幹什麼？你要是沒了，我怎麼辦？」
顧遠征沒說話。他把頭轉到一邊，看著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遠處零星幾點燈光。窗簾沒有拉嚴，留下一道縫隙，看不見光，只有深沉的黑暗。
「林歡。」過了很久，久到林歡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我成了這個樣子。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他不敢看她，只盯著牆角那道裂縫，好像答案就寫在那些斑駁的牆皮里。
林歡沒有立刻回答。她鬆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徹底拉開。窗外是濃重的夜色，但天邊有一彎很細的月亮，月光很淡，很清冷，但確確實實地亮著，照亮了一小片雲層的邊緣。
然後她走回床邊，重新蹲下來，握住他的手，這次握得很緊，緊到兩個人的指節都微微發白。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胸口，讓他感受那裡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我願意。」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一樣清晰、堅硬，「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不管你是什麼人。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做什麼。不管你是對是錯。不管你是好是壞。不管你是生是死。不管你是完整還是殘缺。不管你是健康還是疾病。不管你是活著還是……我都願意。顧遠征，我早就願意了。從你第一次在訓練場上幫我糾正射擊姿勢，從你第一次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偷偷塞給我，從你第一次在戰壕里用身體替我擋彈片的時候，我就願意了。這輩子，就你了。你少一條腿，我就當你的拐杖。你走不了路，我就推著你。你上不了戰場，我替你去。但你不能不要我，顧遠征，你不能因為少了點什麼，就想把我推開。我不答應。」
顧遠征沒說話。他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就那麼順著顴骨那道疤往下淌，一直淌到下巴，滴在被單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他抬起沒輸液的那隻手，笨拙地、顫抖地擦了一下臉，然後把手伸向林歡，手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最終落在她的頭髮上，很輕地、很小心地撫了一下。
「好。」他說，就一個字，很重，很沉，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不推開。這輩子，誰也不推開誰。」
林歡的眼淚也下來了。她沒擦，任由它們流，流到嘴角，鹹鹹的。她把臉埋進他掌心，感受他掌心的溫度，那溫度正在一點點回來，雖然很慢，但確實在回來。
窗外，那彎月亮升高了一些，清輝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朦朧的、溫柔的光。夜還很長，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