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搶救
顧遠征被推回病房的時候，麻藥還沒退。他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睫毛一動不動地覆在眼瞼上，像是沉進了一個很深很沉的夢裡。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被子蓋在上面，那裡扁下去一片，像一條被抽乾了水的河床。右手上扎著輸液管，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的膠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不疾不徐。林歡站在病床邊，看著他的臉。那道疤從左顴骨一直拉到下巴，在日光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深，像一條乾涸的河床，裂縫裡嵌著暗色的血痂。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從顴骨慢慢滑到下巴，那道疤粗糲的觸感擦過她的指紋。
「顧遠征。我來了。你醒醒。」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怕聲音重了，就會震碎眼前這片脆弱的寂靜。「你能聽見我嗎？我是林歡。我在這兒，就在你邊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顧遠征沒有醒。心電圖機在旁邊發出單調的嘀嘀聲，一下一下的，丈量著沉默的深度。她把手縮回來，指尖那點粗糲的觸感還殘留著。
陳鐵山拄著拐杖站在病房門口，身子一半在光里，一半藏在走廊的陰影中。他腿上的繃帶還滲著血，那一小片紅色正在慢慢擴大，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詭異又刺目。他的左臂吊在胸前，鬍子沒刮，嘴唇乾裂起皮，臉頰上糊著乾結的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顧遠征的。
「林歡同志。」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在喉嚨里滾了好幾圈才艱難地擠出來。「組長……組長是為了掩護我。炮彈打過來的時候，我正好在裝填。他看見了，他從那邊撲過來，一把推開了我。就那麼一下子……不然，炸的就是我。受傷的就是我。現在躺在這兒，腿沒了的……就該是我。他替我擋了，他用他的身子，替我擋了。」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摳出來的，帶著血沫子。
「你不用自責。」林歡轉過頭看他，目光平靜，卻有種穿透力。「他是軍人。穿上這身軍裝，保護戰友就是天經地義。他救你，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責任。你能活著，就是他做出那個選擇時，心裡頭最大的念想。你現在好好養傷，把傷養好，別辜負他挨的這一下，就是對他最好的報答。別的，不用多想。」
陳鐵山低下頭，肩膀開始輕微地聳動。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水泥地上，暈開深色的斑點。他用還能動的右手手背使勁擦著臉，粗糙的手背把皮膚擦得通紅，可眼淚卻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干。
「林歡同志……我心裡頭……我這兒……」他攥著拳頭，捶了自己胸口兩下，發出悶悶的響聲。「我堵得慌。組長他……他那麼好的一個人，那麼厲害的一個兵，他以後可怎麼辦啊……他會沒事的，對吧？他肯定會好的，對吧？他那麼硬氣的一個人，一定能站起來的。他能的。他一定能的。」他抬起頭，眼眶通紅，看著林歡，像在尋求一個確鑿無疑的保證。
「嗯。」林歡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他會好的。」她把手套摘了，扔進牆角的醫療廢物桶里，露出的手指上還沾著碘伏的黃漬，像是某種褪不去的印記。
就在這時，顧遠征在昏迷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眉。那道橫亘臉頰的疤痕，隨著眉心的擰動微微扭曲了，像一條沉眠中被驚動的蛇，不安地蠕動了一瞬。
「顧遠征？」林歡立刻蹲下身，湊近他的臉，聲音放得更輕緩。「你醒了？能聽見我說話嗎？」
他沒有醒。只是那蹙起的眉頭又慢慢舒展開，恢復成一片沉寂的蒼白。心電圖機依舊嘀嘀地響著，規律得近乎冷酷。輸液管里的藥水，還是不疾不徐地滴答、滴答。
醫生來了。姓王，四十多歲，頭髮稀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左邊鏡腳一直蜿蜒到鏡片中央，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他手裡拿著病歷，翻了幾頁，紙張發出窸窣的輕響，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顧遠征蓋著被子的下半身，尤其是那空蕩的左腿位置。
「林歡同志。」王醫生推了推眼鏡，聲音是職業性的平穩，但眼底有著掩飾不住的疲憊。「顧連長的命，我們算是保住了。手術很及時，止血也還算成功。但是……」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左腿沒保住。彈片打進去的位置很要命，主要血管和神經損傷太嚴重，送來的路上時間耽擱了，缺血太久，下面的組織已經……壞死了。不截掉，感染肯定會擴散，敗血症，或者其他併發症，到時候就真的回天乏術了。我們……已經盡了全力。實在對不起。」
他把病曆本合上，緊緊夾在腋下，仿佛那能給他一些支撐。
「王醫生。」林歡站直身體，目光清亮地看著他。「該說謝謝的是我們。你不需要道歉。我知道你們盡力了，前線的條件就這樣，能從死神手裡把人搶回來，已經是天大的本事。他活下來了，這就比什麼都強。腿沒了，往後還能裝假肢。命要是沒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謝謝你，王醫生，真的謝謝。」她伸出手，握住王醫生的手。那隻手很涼，指節粗大，像是長期操勞器械留下的痕跡，中指指腹上有一塊陳舊的墨漬，洗不掉了。
王醫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他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林歡同志，你也別太……顧連長年輕，身體底子打得好，比一般人強得多。恢復起來會很快。等傷口長好了，裝上合適的假肢，配合系統的康復訓練，走路、跑步，甚至執行一些不那麼劇烈的任務，都有可能。他是軍人，我見過很多軍人，他們的毅力和韌勁兒，跟普通人不在一條起跑線上。他沒問題，你要相信他，也別太……苦了自己。」他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林歡的肩膀，那隻手在她肩上微微一頓，似乎想傳遞一些力量，然後又收了回去。
「嗯。我不擔心。」林歡鬆開手，語氣平靜。「我相信他。」
王醫生又看了病床上的顧遠征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走廊里傳來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咔、咔、咔，一下一下，清晰而孤獨，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到被病房裡各種儀器低微的嗡鳴徹底吞沒。
林歡轉回身，重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輕輕握住顧遠征沒有輸液的那隻手。他的手很大，手指粗長，此刻卻無力地蜷著，冰涼。
「顧遠征。你都聽見了嗎？」她低聲說，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訴說。「醫生說了，你能好。裝上假肢，好好訓練，你還能走路，還能跑，還能像以前一樣生活。你是最厲害的兵，這點坎兒，絆不倒你。你不會有事的。你會好起來，會站起來，會變得和以前一樣，不，會比以前更好。我信你。」
顧遠征冰涼的手指，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虛弱的試探，像一個剛來到這個世界、正努力感知周圍的嬰兒。他的手指慢慢彎曲，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扣住了林歡的手。他的手很涼，像一塊冰。然後，他用拇指的指腹，在林歡的手背上，極輕、極緩地劃了一下。
「顧遠征？」林歡的心猛地一跳，她俯身，緊緊盯著他的臉。「你能聽到我說話，對不對？你醒了，是不是？」
他的睫毛顫動起來，像蝴蝶試圖掙脫繭的束縛。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滾動，他似乎在用盡全身力氣，與沉重的黑暗抗爭。終於，眼皮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又立刻因為光線而眯起。他掙扎著，像從漆黑冰冷的水底拼命向上浮，頭頂的光暈晃動著，他奮力伸出手，終於一把抓住了那一線光明。
「林……歡。」他的嘴唇乾裂，翕動著，吐出兩個氣音。聲音很輕，很啞，像是隔著一堵厚重無比的牆傳過來的，而那堵牆，正在他努力的呼吸中，一寸一寸地土崩瓦解。
「我在。我在這裡。就在你身邊，哪兒也不去。」林歡立刻湊得更近，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受傷了，很重的傷。現在在軍區總醫院。你昏迷了很久，但手術很成功，現在你醒了，這就好了。你會沒事的，一定會好的。」她語速很快，仿佛要把所有的安心都塞進這些話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的……腿。」顧遠征的瞳孔漸漸聚焦，他似乎想轉動脖頸，視線向下移，身體剛剛抬起一個極小的角度，一股劇烈的、撕扯般的疼痛就從左腿根部炸開，瞬間席捲全身。他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冷汗，剛剛凝聚起的一點力氣瞬間潰散，後背重重地落回床墊上，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別動！」林歡急忙按住他未受傷的右肩。「左腿……沒了。」她吸了一口氣，聲音穩了下來，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直接，沒有迂迴，也沒有粉飾。「彈片傷得太深，主要血管和神經都斷了，送醫路上時間太久，組織壞死，保不住了。為了阻止感染擴散，保住你的命，必須截肢。醫生已經盡了全力。顧遠征，你聽著，你活下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顧遠征沒有再試圖動彈。他躺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單調的白色，上面零星散布著幾個淺淺的凹坑，在日光燈管冷白的光線下，那些凹坑像一張張微張的、無聲吶喊的嘴。他就這麼看著，看了很久，久到林歡以為他又要昏睡過去。然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林歡。」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聽不出情緒，像一潭深不見底、結了冰的水。「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林歡握著他手的指尖微微一緊，然後慢慢鬆開。「好。」她站起身，將他的手輕輕放回被子邊，又仔細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門外。任何時候，任何事，叫我一聲就行。」她看了他緊閉的雙眼和蒼白的臉一眼，轉身，走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方志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病房門外稍遠一點的地方，手裡端著一杯水。水看來已經倒了很久，早就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正匯聚成流，沿著杯身無聲地往下淌，滴落在他手指上，他也渾然未覺。
「林歡同志，」見林歡出來，他往前迎了一小步，把水杯遞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顧連長他……醒了？」水珠順著他的動作，更多滴落在他手背上。
「醒了。」林歡接過水杯，觸手一片冰涼。她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冰冷的液體划過喉嚨，帶來一陣清晰的涼意。「他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方志接過林歡遞迴的水杯，沒再喝，只是用袖口機械地擦著杯壁上不斷沁出的水珠。他低著頭，看著地面，半晌沒說話。走廊里光線昏暗，只有遠處護士站亮著一盞小燈，將他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長。
「林歡同志。」過了好一會兒，方志才又開口，聲音更低了，近乎耳語，帶著一種茫然的沉重。「顧連長的腿……沒了。他以後……可怎麼辦？他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是咱們連里最能打、最不服輸的尖刀。以後……這路，他可怎麼走？」
林歡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面對著病房那扇緊閉的門，目光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那個獨自面對巨大殘缺的男人。她的背影挺得筆直，像風中不折的蘆葦。
「裝假肢。」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走廊裡帶著迴響。「做康復訓練。學走路，學跑步，學著用新的方式生活。他是軍人。軍人可以被炸掉腿，可以被炸掉胳膊，但只要有一口氣在，脊梁骨就不會彎，就不會被打倒。腿沒了，他還有手。手沒了，他還有腦子。就算腦子也不靈光了，他這裡，」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還有一顆心在跳。只要這顆心還在跳，還在燒著一把火，他就不會讓自己倒下去。他不會倒。他也絕不允許自己倒。」
方志抬起頭，看著林歡挺直的背影和側臉，那臉上沒有什麼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種磐石般的平靜和篤定。他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林歡同志。」他低聲說，像是明白了什麼。「你也是軍人。你也不會被打倒。顧連長……他一定不會倒。你……你也一樣。」
「嗯。」林歡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回頭。「我不會倒。」她抬起手，懸在門把手上方停頓了一瞬，然後，穩穩地握住，輕輕擰動，推開病房的門，再次走了進去，將方志和走廊里那片沉重的寂靜，關在了門外。
病房內，心電圖機依舊規律地嘀嘀作響，輸液管中的液滴，不疾不徐，一滴，又是一滴。
「顧遠征。我來了。你醒醒。」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怕聲音重了，就會震碎眼前這片脆弱的寂靜。「你能聽見我嗎？我是林歡。我在這兒，就在你邊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顧遠征沒有醒。心電圖機在旁邊發出單調的嘀嘀聲，一下一下的，丈量著沉默的深度。她把手縮回來，指尖那點粗糲的觸感還殘留著。
陳鐵山拄著拐杖站在病房門口，身子一半在光里，一半藏在走廊的陰影中。他腿上的繃帶還滲著血，那一小片紅色正在慢慢擴大，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詭異又刺目。他的左臂吊在胸前，鬍子沒刮，嘴唇乾裂起皮，臉頰上糊著乾結的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顧遠征的。
「林歡同志。」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在喉嚨里滾了好幾圈才艱難地擠出來。「組長……組長是為了掩護我。炮彈打過來的時候，我正好在裝填。他看見了，他從那邊撲過來，一把推開了我。就那麼一下子……不然，炸的就是我。受傷的就是我。現在躺在這兒，腿沒了的……就該是我。他替我擋了，他用他的身子，替我擋了。」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摳出來的，帶著血沫子。
「你不用自責。」林歡轉過頭看他，目光平靜，卻有種穿透力。「他是軍人。穿上這身軍裝，保護戰友就是天經地義。他救你，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責任。你能活著，就是他做出那個選擇時，心裡頭最大的念想。你現在好好養傷，把傷養好，別辜負他挨的這一下，就是對他最好的報答。別的，不用多想。」
陳鐵山低下頭，肩膀開始輕微地聳動。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水泥地上，暈開深色的斑點。他用還能動的右手手背使勁擦著臉，粗糙的手背把皮膚擦得通紅，可眼淚卻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干。
「林歡同志……我心裡頭……我這兒……」他攥著拳頭，捶了自己胸口兩下，發出悶悶的響聲。「我堵得慌。組長他……他那麼好的一個人，那麼厲害的一個兵，他以後可怎麼辦啊……他會沒事的，對吧？他肯定會好的，對吧？他那麼硬氣的一個人，一定能站起來的。他能的。他一定能的。」他抬起頭，眼眶通紅，看著林歡，像在尋求一個確鑿無疑的保證。
「嗯。」林歡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他會好的。」她把手套摘了，扔進牆角的醫療廢物桶里，露出的手指上還沾著碘伏的黃漬，像是某種褪不去的印記。
就在這時，顧遠征在昏迷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眉。那道橫亘臉頰的疤痕，隨著眉心的擰動微微扭曲了，像一條沉眠中被驚動的蛇，不安地蠕動了一瞬。
「顧遠征？」林歡立刻蹲下身，湊近他的臉，聲音放得更輕緩。「你醒了？能聽見我說話嗎？」
他沒有醒。只是那蹙起的眉頭又慢慢舒展開，恢復成一片沉寂的蒼白。心電圖機依舊嘀嘀地響著，規律得近乎冷酷。輸液管里的藥水，還是不疾不徐地滴答、滴答。
醫生來了。姓王，四十多歲，頭髮稀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左邊鏡腳一直蜿蜒到鏡片中央，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他手裡拿著病歷，翻了幾頁，紙張發出窸窣的輕響，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顧遠征蓋著被子的下半身，尤其是那空蕩的左腿位置。
「林歡同志。」王醫生推了推眼鏡，聲音是職業性的平穩，但眼底有著掩飾不住的疲憊。「顧連長的命，我們算是保住了。手術很及時，止血也還算成功。但是……」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左腿沒保住。彈片打進去的位置很要命，主要血管和神經損傷太嚴重，送來的路上時間耽擱了，缺血太久，下面的組織已經……壞死了。不截掉，感染肯定會擴散，敗血症，或者其他併發症，到時候就真的回天乏術了。我們……已經盡了全力。實在對不起。」
他把病曆本合上，緊緊夾在腋下，仿佛那能給他一些支撐。
「王醫生。」林歡站直身體，目光清亮地看著他。「該說謝謝的是我們。你不需要道歉。我知道你們盡力了，前線的條件就這樣，能從死神手裡把人搶回來，已經是天大的本事。他活下來了，這就比什麼都強。腿沒了，往後還能裝假肢。命要是沒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謝謝你，王醫生，真的謝謝。」她伸出手，握住王醫生的手。那隻手很涼，指節粗大，像是長期操勞器械留下的痕跡，中指指腹上有一塊陳舊的墨漬，洗不掉了。
王醫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他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林歡同志，你也別太……顧連長年輕，身體底子打得好，比一般人強得多。恢復起來會很快。等傷口長好了，裝上合適的假肢，配合系統的康復訓練，走路、跑步，甚至執行一些不那麼劇烈的任務，都有可能。他是軍人，我見過很多軍人，他們的毅力和韌勁兒，跟普通人不在一條起跑線上。他沒問題，你要相信他，也別太……苦了自己。」他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林歡的肩膀，那隻手在她肩上微微一頓，似乎想傳遞一些力量，然後又收了回去。
「嗯。我不擔心。」林歡鬆開手，語氣平靜。「我相信他。」
王醫生又看了病床上的顧遠征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走廊里傳來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咔、咔、咔，一下一下，清晰而孤獨，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到被病房裡各種儀器低微的嗡鳴徹底吞沒。
林歡轉回身，重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輕輕握住顧遠征沒有輸液的那隻手。他的手很大，手指粗長，此刻卻無力地蜷著，冰涼。
「顧遠征。你都聽見了嗎？」她低聲說，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訴說。「醫生說了，你能好。裝上假肢，好好訓練，你還能走路，還能跑，還能像以前一樣生活。你是最厲害的兵，這點坎兒，絆不倒你。你不會有事的。你會好起來，會站起來，會變得和以前一樣，不，會比以前更好。我信你。」
顧遠征冰涼的手指，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虛弱的試探，像一個剛來到這個世界、正努力感知周圍的嬰兒。他的手指慢慢彎曲，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扣住了林歡的手。他的手很涼，像一塊冰。然後，他用拇指的指腹，在林歡的手背上，極輕、極緩地劃了一下。
「顧遠征？」林歡的心猛地一跳，她俯身，緊緊盯著他的臉。「你能聽到我說話，對不對？你醒了，是不是？」
他的睫毛顫動起來，像蝴蝶試圖掙脫繭的束縛。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滾動，他似乎在用盡全身力氣，與沉重的黑暗抗爭。終於，眼皮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又立刻因為光線而眯起。他掙扎著，像從漆黑冰冷的水底拼命向上浮，頭頂的光暈晃動著，他奮力伸出手，終於一把抓住了那一線光明。
「林……歡。」他的嘴唇乾裂，翕動著，吐出兩個氣音。聲音很輕，很啞，像是隔著一堵厚重無比的牆傳過來的，而那堵牆，正在他努力的呼吸中，一寸一寸地土崩瓦解。
「我在。我在這裡。就在你身邊，哪兒也不去。」林歡立刻湊得更近，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受傷了，很重的傷。現在在軍區總醫院。你昏迷了很久，但手術很成功，現在你醒了，這就好了。你會沒事的，一定會好的。」她語速很快，仿佛要把所有的安心都塞進這些話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的……腿。」顧遠征的瞳孔漸漸聚焦，他似乎想轉動脖頸，視線向下移，身體剛剛抬起一個極小的角度，一股劇烈的、撕扯般的疼痛就從左腿根部炸開，瞬間席捲全身。他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冷汗，剛剛凝聚起的一點力氣瞬間潰散，後背重重地落回床墊上，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別動！」林歡急忙按住他未受傷的右肩。「左腿……沒了。」她吸了一口氣，聲音穩了下來，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直接，沒有迂迴，也沒有粉飾。「彈片傷得太深，主要血管和神經都斷了，送醫路上時間太久，組織壞死，保不住了。為了阻止感染擴散，保住你的命，必須截肢。醫生已經盡了全力。顧遠征，你聽著，你活下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顧遠征沒有再試圖動彈。他躺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單調的白色，上面零星散布著幾個淺淺的凹坑，在日光燈管冷白的光線下，那些凹坑像一張張微張的、無聲吶喊的嘴。他就這麼看著，看了很久，久到林歡以為他又要昏睡過去。然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林歡。」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聽不出情緒，像一潭深不見底、結了冰的水。「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林歡握著他手的指尖微微一緊，然後慢慢鬆開。「好。」她站起身，將他的手輕輕放回被子邊，又仔細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門外。任何時候，任何事，叫我一聲就行。」她看了他緊閉的雙眼和蒼白的臉一眼，轉身，走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方志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病房門外稍遠一點的地方，手裡端著一杯水。水看來已經倒了很久，早就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正匯聚成流，沿著杯身無聲地往下淌，滴落在他手指上，他也渾然未覺。
「林歡同志，」見林歡出來，他往前迎了一小步，把水杯遞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顧連長他……醒了？」水珠順著他的動作，更多滴落在他手背上。
「醒了。」林歡接過水杯，觸手一片冰涼。她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冰冷的液體划過喉嚨，帶來一陣清晰的涼意。「他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方志接過林歡遞迴的水杯，沒再喝，只是用袖口機械地擦著杯壁上不斷沁出的水珠。他低著頭，看著地面，半晌沒說話。走廊里光線昏暗，只有遠處護士站亮著一盞小燈，將他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長。
「林歡同志。」過了好一會兒，方志才又開口，聲音更低了，近乎耳語，帶著一種茫然的沉重。「顧連長的腿……沒了。他以後……可怎麼辦？他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是咱們連里最能打、最不服輸的尖刀。以後……這路，他可怎麼走？」
林歡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面對著病房那扇緊閉的門，目光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那個獨自面對巨大殘缺的男人。她的背影挺得筆直，像風中不折的蘆葦。
「裝假肢。」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走廊裡帶著迴響。「做康復訓練。學走路，學跑步，學著用新的方式生活。他是軍人。軍人可以被炸掉腿，可以被炸掉胳膊，但只要有一口氣在，脊梁骨就不會彎，就不會被打倒。腿沒了，他還有手。手沒了，他還有腦子。就算腦子也不靈光了，他這裡，」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還有一顆心在跳。只要這顆心還在跳，還在燒著一把火，他就不會讓自己倒下去。他不會倒。他也絕不允許自己倒。」
方志抬起頭，看著林歡挺直的背影和側臉，那臉上沒有什麼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種磐石般的平靜和篤定。他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林歡同志。」他低聲說，像是明白了什麼。「你也是軍人。你也不會被打倒。顧連長……他一定不會倒。你……你也一樣。」
「嗯。」林歡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回頭。「我不會倒。」她抬起手，懸在門把手上方停頓了一瞬，然後，穩穩地握住，輕輕擰動，推開病房的門，再次走了進去，將方志和走廊里那片沉重的寂靜，關在了門外。
病房內，心電圖機依舊規律地嘀嘀作響，輸液管中的液滴，不疾不徐，一滴，又是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