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噩耗
林歡正在空間裡記錄第三批小麥的數據。她蹲在靈田邊上，本子攤在膝蓋上，鉛筆夾在指間。靈泉上方那片翠綠色的光暈毫無預兆地劇烈閃了一下，像電壓不穩的燈泡。她放下筆，抬起頭看著那團光。
「山海，怎麼了？」她喊了一聲。
光團沒有回答，只是急促地閃爍，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亮，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然後光團驟然熄滅，整個空間陷入短暫的黑暗，幾秒後光才重新亮起來，卻比平時暗淡了許多。
「林歡。」光團的聲音小了許多，像是隔著一堵厚厚的牆，「顧遠征出事了。」
林歡的手抖了一下，本子掉在地上，風把紙頁吹得翻過去，壓在了另一頁下面。
「什麼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繃得緊緊的。
「他受傷了。在西南邊境。執行任務。被炮彈炸了。左腿。截肢了。現在在軍區總醫院。在搶救。他還沒醒。」
光團的光暈暗淡下去，灰濛濛的，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林歡沒說話。她把本子從地上撿起來，把鉛筆別在耳朵上。本子被風吹開的頁碼壓到了另一頁的下面，折了一個角。她的手指在那道摺痕上按了按，卻沒有把它撫平。
她站起來，腿有點軟，手撐著膝蓋。她抬起頭看著遠處山林里那一片灰濛濛的樹冠。
「山海。」她頓了頓，聲音很輕，「他會不會死？」
「不會。他命大。他傷得很重，但不會死。他會活下來。他會醒過來。他會好起來。」
光團的聲音還是那樣，沒有感情，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好。」林歡從空間裡出來。
她站在臥室里，窗簾沒有拉，月光照進來，把地板照得發白。旁邊的枕頭空蕩蕩的，連枕頭上的褶痕都和昨天一模一樣。她伸手摸了摸，涼的。她把枕頭拿過來，抱在懷裡，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顧遠征頭髮的氣味，淡淡的，混著肥皂的鹼味。她攥著枕頭的邊角，指節捏得發白，攥了很久才鬆開。她把枕頭放回原處，把被角掖好。
小穗在隔壁屋裡已經睡著了。她穿著那件舊棉襖，被子蹬到一邊，兩條腿露在外面，腳趾頭還一動一動的。手裡攥著那本英語書，書頁被她的手汗浸得發軟。林歡把被子拉起來，蓋住她的肚子。又把英語書從她手裡抽出來，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小穗動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媽媽……」她含糊地叫了一聲，眼睛還閉著。
「睡吧。」林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媽媽出去一趟，明天就回來。」
小穗沒有回應，呼吸又變得均勻綿長。林歡站在小穗床邊，看了她好一會兒，關了燈，把門輕輕帶上。
林歡出了臥室，穿上軍裝，系好腰帶。那枚銅製徽章別在衣領內側，貼著鎖骨，涼絲絲的。方志已經在客廳等著了，他的頭髮沒有梳，翹著一縷，皮帶系得比平時緊了一扣。
「林歡同志，車準備好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車鑰匙，「軍區總醫院。現在走？」
「現在走。」
林歡出了門。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槐花的甜味和露水的濕氣。車子發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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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了。林歡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得路邊的樹像一個個沉默的人影。那些影子一排排往後倒，一根根樹枝像骨節分明的手指一樣划過去。
「林歡同志。」方志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壓得很低，「我剛給醫院打過電話。顧連長還在手術。陳鐵山同志在那邊守著，他說……」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用詞。
「他說什麼？」林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
「他說顧連長被送進手術室的時候，人是清醒的。還跟醫生說，讓醫生一定要保住腿。他說他答應過你，要陪你爬山，去看你種的那些樹。」
方志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林歡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他總這樣。答應的事，就非得做到。」
「林歡同志，顧連長不會有事的。」方志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他命大。多少次槍林彈雨都闖過來了，這次也一樣。」
「嗯。」林歡的聲音很小，「他命大。」
軍區總醫院的手術室在四樓。林歡下了車，幾乎是跑著進的樓。樓梯很長，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的，像一聲聲悶雷。手術室門口，燈亮著，「手術中」三個字在燈箱裡閃著紅光。
陳鐵山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腿上的繃帶還滲著血，那一小片紅色正在慢慢擴大。他的鬍子沒刮，嘴唇乾裂，那件軍裝上全是灰，還有幾塊暗色的血漬。
「林歡同志。」他看見林歡，想站起來，卻因為腿傷踉蹌了一下。
「坐著。」林歡按住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腿上的繃帶，「你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陳鐵山擺擺手，聲音沙啞，「顧連長是為了掩護我們才……那顆炮彈本來是對著陣地的，他撲過來把我按倒，自己沒來得及躲開。彈片打中了左腿，從大腿根穿過去。衛生員當場就做了止血，但血止不住，一路流，送到野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休克了。」
他頓了頓，眼睛發紅。
「醫生說，腿保不住了。必須截肢，否則命都保不住。顧連長被推進手術室前，抓著我的手說，讓我告訴你，別難過。他說他沒事，就是得在醫院躺一陣子。他還說……」
陳鐵山的聲音哽住了，低下頭，用手抹了把臉。
「他還說什麼？」林歡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還說，讓你別等他吃飯。他說他可能要晚點回家。」
林歡沒說話。她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那盞「手術中」的燈。燈是紅的，光也是紅的，像凝固的血。方志站在她旁邊，遞給她一杯水，她沒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鎮流器的嗡嗡聲。偶爾有護士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又漸漸遠去。
手術做了很久。從黑夜做到白天，從白天做到黑夜。醫生換了幾班，護士換了幾班。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那盞「手術中」的紅光一直沒滅。走廊里的日光燈也一直亮著，白慘慘的，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刀。
林歡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方志站在她旁邊，也一動不動。陳鐵山靠著牆，閉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只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天快亮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小護士端著托盤走過來，看了看林歡蒼白的臉，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同志，喝點水吧。你嘴唇都起皮了。」
林歡搖搖頭。
「顧連長的手術很複雜，還要一陣子。你這樣守著，身體會撐不住的。」小護士把水杯又往前遞了遞。
「謝謝。」林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不渴。」
小護士嘆了口氣，端著托盤走了。方志走到走廊盡頭，用醫院的熱水打了一茶缸熱水，又走回來，塞到林歡手裡。
「林歡同志，拿著吧。暖手。」
茶缸的溫度透過搪瓷壁傳過來，燙得掌心發疼。林歡握著茶缸，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主刀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沒摘，眼睛下面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他摘下口罩，臉上的勒痕很深，像是戴了很久。
「哪位是家屬？」
「我是他愛人。」林歡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醫生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林歡同志，顧連長的命保住了。但左腿沒保住。彈片傷到了主要血管和神經，送來的路上缺血太久，組織已經壞死了。必須截肢。否則會感染，會擴散，會危及生命。」
林歡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她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他什麼時候醒？」她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晚。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不一定。」醫生揉了揉眉心，聲音里透著疲憊，「他失血太多，身體很虛弱。麻藥過後，他會醒。他年輕，身體素質好，恢復會很快。但是……」
醫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但是什麼？」
「截肢後的恢復，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醒來後，需要時間接受現實。你是他愛人，要多鼓勵他，支持他。這個過程可能很長，也很難。」
林歡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醫生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似乎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走了。
顧遠征被推出了手術室。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被子蓋在上面，那裡扁下去一片。右手上扎著輸液管，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的膠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林歡跟著病床，進了病房。病房不大，兩張床，一張空著。那張空床的床單疊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塊。方志幫她把那張空床的被子拉開，枕頭拍松，被角折好，做成一個隨時可以躺下的鋪位。他把林歡的背包放在床頭柜上，拉好拉鏈。
「林歡同志，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嗯。」林歡沒回頭，目光一直跟著病床移動。
方志看了看她挺直的背影，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聲音，規律而微弱。林歡在顧遠征的病床邊坐下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像冰。她用兩隻手捂著，慢慢地搓。他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虎口有厚厚的繭子。
「顧遠征。」她的聲音很輕，嘴唇貼著他的指節，「我來了。你醒醒。」
顧遠征沒有醒。他躺在那裡，像一尊雕塑。林歡把他的手放進被子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然後她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他的額頭，閉上了眼睛。
病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晨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和草木的氣息。遠處傳來早起的鳥鳴，清脆而歡快，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呼喚新的一天的到來。
林歡抬起頭，看著顧遠征蒼白的臉。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過他緊閉的眼瞼，拂過他高挺的鼻樑，拂過他乾裂的嘴唇。
「我等你。」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等你醒過來。不管多久，我都等。」
走廊里傳來護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從門外經過，漸漸遠去。晨光透過窗戶，一點點漫進病房，照亮了病床的一角，照亮了輸液架上透明的藥袋，照亮了林歡握著顧遠征的手。
那雙手，一隻冰涼，一隻溫熱，緊緊地握在一起，像是永遠不會分開。
「山海，怎麼了？」她喊了一聲。
光團沒有回答，只是急促地閃爍，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亮，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然後光團驟然熄滅，整個空間陷入短暫的黑暗，幾秒後光才重新亮起來，卻比平時暗淡了許多。
「林歡。」光團的聲音小了許多，像是隔著一堵厚厚的牆，「顧遠征出事了。」
林歡的手抖了一下，本子掉在地上，風把紙頁吹得翻過去，壓在了另一頁下面。
「什麼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繃得緊緊的。
「他受傷了。在西南邊境。執行任務。被炮彈炸了。左腿。截肢了。現在在軍區總醫院。在搶救。他還沒醒。」
光團的光暈暗淡下去，灰濛濛的，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林歡沒說話。她把本子從地上撿起來，把鉛筆別在耳朵上。本子被風吹開的頁碼壓到了另一頁的下面，折了一個角。她的手指在那道摺痕上按了按，卻沒有把它撫平。
她站起來，腿有點軟，手撐著膝蓋。她抬起頭看著遠處山林里那一片灰濛濛的樹冠。
「山海。」她頓了頓，聲音很輕，「他會不會死？」
「不會。他命大。他傷得很重，但不會死。他會活下來。他會醒過來。他會好起來。」
光團的聲音還是那樣，沒有感情，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好。」林歡從空間裡出來。
她站在臥室里，窗簾沒有拉，月光照進來，把地板照得發白。旁邊的枕頭空蕩蕩的，連枕頭上的褶痕都和昨天一模一樣。她伸手摸了摸，涼的。她把枕頭拿過來，抱在懷裡，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顧遠征頭髮的氣味，淡淡的，混著肥皂的鹼味。她攥著枕頭的邊角，指節捏得發白，攥了很久才鬆開。她把枕頭放回原處，把被角掖好。
小穗在隔壁屋裡已經睡著了。她穿著那件舊棉襖，被子蹬到一邊，兩條腿露在外面，腳趾頭還一動一動的。手裡攥著那本英語書，書頁被她的手汗浸得發軟。林歡把被子拉起來，蓋住她的肚子。又把英語書從她手裡抽出來，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小穗動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媽媽……」她含糊地叫了一聲，眼睛還閉著。
「睡吧。」林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媽媽出去一趟，明天就回來。」
小穗沒有回應，呼吸又變得均勻綿長。林歡站在小穗床邊，看了她好一會兒，關了燈，把門輕輕帶上。
林歡出了臥室，穿上軍裝，系好腰帶。那枚銅製徽章別在衣領內側，貼著鎖骨，涼絲絲的。方志已經在客廳等著了，他的頭髮沒有梳，翹著一縷，皮帶系得比平時緊了一扣。
「林歡同志，車準備好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車鑰匙，「軍區總醫院。現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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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歡同志。」方志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壓得很低，「我剛給醫院打過電話。顧連長還在手術。陳鐵山同志在那邊守著，他說……」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用詞。
「他說什麼？」林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
「他說顧連長被送進手術室的時候，人是清醒的。還跟醫生說，讓醫生一定要保住腿。他說他答應過你，要陪你爬山，去看你種的那些樹。」
方志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林歡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他總這樣。答應的事，就非得做到。」
「林歡同志，顧連長不會有事的。」方志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他命大。多少次槍林彈雨都闖過來了，這次也一樣。」
「嗯。」林歡的聲音很小，「他命大。」
軍區總醫院的手術室在四樓。林歡下了車，幾乎是跑著進的樓。樓梯很長，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一下一下的，像一聲聲悶雷。手術室門口，燈亮著，「手術中」三個字在燈箱裡閃著紅光。
陳鐵山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腿上的繃帶還滲著血，那一小片紅色正在慢慢擴大。他的鬍子沒刮，嘴唇乾裂，那件軍裝上全是灰，還有幾塊暗色的血漬。
「林歡同志。」他看見林歡，想站起來，卻因為腿傷踉蹌了一下。
「坐著。」林歡按住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腿上的繃帶，「你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陳鐵山擺擺手，聲音沙啞，「顧連長是為了掩護我們才……那顆炮彈本來是對著陣地的，他撲過來把我按倒，自己沒來得及躲開。彈片打中了左腿，從大腿根穿過去。衛生員當場就做了止血，但血止不住，一路流，送到野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休克了。」
他頓了頓，眼睛發紅。
「醫生說，腿保不住了。必須截肢，否則命都保不住。顧連長被推進手術室前，抓著我的手說，讓我告訴你，別難過。他說他沒事，就是得在醫院躺一陣子。他還說……」
陳鐵山的聲音哽住了，低下頭，用手抹了把臉。
「他還說什麼？」林歡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還說，讓你別等他吃飯。他說他可能要晚點回家。」
林歡沒說話。她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那盞「手術中」的燈。燈是紅的，光也是紅的，像凝固的血。方志站在她旁邊，遞給她一杯水，她沒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鎮流器的嗡嗡聲。偶爾有護士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又漸漸遠去。
手術做了很久。從黑夜做到白天，從白天做到黑夜。醫生換了幾班，護士換了幾班。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那盞「手術中」的紅光一直沒滅。走廊里的日光燈也一直亮著，白慘慘的，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刀。
林歡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方志站在她旁邊，也一動不動。陳鐵山靠著牆，閉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只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天快亮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小護士端著托盤走過來，看了看林歡蒼白的臉，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同志，喝點水吧。你嘴唇都起皮了。」
林歡搖搖頭。
「顧連長的手術很複雜，還要一陣子。你這樣守著，身體會撐不住的。」小護士把水杯又往前遞了遞。
「謝謝。」林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不渴。」
小護士嘆了口氣，端著托盤走了。方志走到走廊盡頭，用醫院的熱水打了一茶缸熱水，又走回來，塞到林歡手裡。
「林歡同志，拿著吧。暖手。」
茶缸的溫度透過搪瓷壁傳過來，燙得掌心發疼。林歡握著茶缸，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主刀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沒摘，眼睛下面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他摘下口罩，臉上的勒痕很深，像是戴了很久。
「哪位是家屬？」
「我是他愛人。」林歡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醫生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林歡同志，顧連長的命保住了。但左腿沒保住。彈片傷到了主要血管和神經，送來的路上缺血太久，組織已經壞死了。必須截肢。否則會感染，會擴散，會危及生命。」
林歡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她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他什麼時候醒？」她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晚。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不一定。」醫生揉了揉眉心，聲音里透著疲憊，「他失血太多，身體很虛弱。麻藥過後，他會醒。他年輕，身體素質好，恢復會很快。但是……」
醫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但是什麼？」
「截肢後的恢復，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醒來後，需要時間接受現實。你是他愛人，要多鼓勵他，支持他。這個過程可能很長，也很難。」
林歡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醫生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似乎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走了。
顧遠征被推出了手術室。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被子蓋在上面，那裡扁下去一片。右手上扎著輸液管，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的膠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林歡跟著病床，進了病房。病房不大，兩張床，一張空著。那張空床的床單疊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塊。方志幫她把那張空床的被子拉開，枕頭拍松，被角折好，做成一個隨時可以躺下的鋪位。他把林歡的背包放在床頭柜上，拉好拉鏈。
「林歡同志，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嗯。」林歡沒回頭，目光一直跟著病床移動。
方志看了看她挺直的背影，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聲音，規律而微弱。林歡在顧遠征的病床邊坐下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像冰。她用兩隻手捂著，慢慢地搓。他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虎口有厚厚的繭子。
「顧遠征。」她的聲音很輕，嘴唇貼著他的指節，「我來了。你醒醒。」
顧遠征沒有醒。他躺在那裡，像一尊雕塑。林歡把他的手放進被子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然後她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他的額頭，閉上了眼睛。
病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晨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和草木的氣息。遠處傳來早起的鳥鳴，清脆而歡快，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呼喚新的一天的到來。
林歡抬起頭，看著顧遠征蒼白的臉。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過他緊閉的眼瞼，拂過他高挺的鼻樑，拂過他乾裂的嘴唇。
「我等你。」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等你醒過來。不管多久，我都等。」
走廊里傳來護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從門外經過，漸漸遠去。晨光透過窗戶，一點點漫進病房，照亮了病床的一角，照亮了輸液架上透明的藥袋，照亮了林歡握著顧遠征的手。
那雙手，一隻冰涼，一隻溫熱，緊緊地握在一起，像是永遠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