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任務意外
「組長，」陳鐵山趴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在碎石上，「左邊木屋後面，有動靜。像是發電機。」
顧遠征把望遠鏡微微左移。昏暗中確實有個模糊的輪廓，被油布半遮著。
「記下來。」他頓了頓，「功率不小，這據點不像臨時搭建的。」
陳鐵山在筆記本上快速勾勒幾筆：「看這規模，至少能支撐電台和基礎照明。他們打算長住。」
顧遠征沒接話，繼續觀察。這時，木屋的門開了。
「組長，有人出來了。」陳鐵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一個穿著軍便裝的男人從木屋裡走出來，四十來歲，方臉，濃眉，嘴角叼著一根雪茄。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似乎在等人，臉上的表情被煙霧遮去了一半。顧遠征的望遠鏡對準他，看清了他領口的那枚徽章——不是解放軍的，也不是邊防部隊的。他把焦距調到極限，直到那枚徽章上的紋路在鏡頭裡模糊成一團光暈，才把手放下來。
「拍照。」顧遠征把望遠鏡遞給陳鐵山，聲音貼著地面傳出去，像是怕驚動了夜色本身。
陳鐵山舉起相機。咔嚓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里顯得格外刺耳，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突然斷了。
木屋門口的男人幾乎同時抬起頭，朝他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像是巧合，那道目光像一把淬了冷的刀，隔著山脊和濃稠的夜色，準確無誤地找到了他們的藏身之處。
「撤。」顧遠徵收起望遠鏡，拍了拍旁邊人的肩膀，動作輕得像觸到了一片即將墜落的枯葉。
小組開始無聲後撤。剛退到第一個隱蔽點，顧遠征就聽見陳鐵山在他耳邊急促低語：
「組長，剛才那聲快門……太響了。他們可能聽見了。」
「不是可能。」顧遠征腳步不停，聲音冷而穩，「是已經聽見了。加快速度，原路返回。」
六個人的腳步同時頓住，連呼吸都屏住了。河床里只剩下風聲穿過石縫的嗚咽。
顧遠征側耳傾聽了幾秒，壓低聲音：「有埋伏。」
陳鐵山湊近：「確定？我沒看見……」
「山坡上，兩點鐘方向，十一點鐘方向，都有。」顧遠征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帶著重量，「不止一個，是至少兩排人，槍口對著下面。手電，關掉。」
四周瞬間陷入更深的黑暗。顧遠征趴在冰冷的石頭上，眯眼看向上方。影影綽綽的人形輪廓趴在坡沿，一動不動，與山石几乎不分彼此。
「往回走。」他掉頭，打出手勢。
但僅僅往回移動了不到五十米，前面的戰士突然臥倒，用手勢急促地報告：「組長，回不去了！後面坡上也有！我們被夾在中間了！」
「左右兩側呢？」顧遠征問，聲音依舊平穩。
右側的戰士很快回應：「右側是陡崖，上不去。」
左側的戰士聲音發緊：「左側……也有人影在動。我們被圍死了，組長。」
空氣凝固了幾秒。顧遠征緩緩把槍從肩上取下，推彈上膛，金屬撞擊的聲音在死寂的河谷里像一聲悶雷，傳出去老遠。
「沒有縫隙，就撕開一條。」他說，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個人都深吸了一口氣，「聽我命令，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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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槍響了。
不是一聲，而是一片！子彈從兩側山坡上潑水般射下來，打在河床的亂石上，迸濺出一連串刺眼的火星，尖銳的呼嘯聲瞬間撕破了夜空。
「找掩體！反擊！」顧遠征吼著，人已經趴到一塊巨石後面。子彈噼里啪啦打在石頭上，石屑紛飛。
陳鐵山翻滾到他旁邊的淺坑裡，舉槍朝著火光閃爍的山坡點射，嘴裡罵道：「他娘的！早知道剛才就該一槍崩了那叼雪茄的！」
「節省子彈！」顧遠征一邊還擊一邊喊，「他們在高處，我們在低處，硬打是活靶子！找機會衝過一個拐彎，那邊石頭大，能擋住一側！」
「組長，他們人太多了！火力太猛！」另一個戰士在不遠處的石頭後喊，聲音被槍聲蓋得斷斷續續，「打不過！你得走！我們掩護你！」
「一起走！」顧遠征一邊換彈夾一邊吼，「這是命令！交替掩護，往三點鐘方向那個大石頭後面移動！快！」
陳鐵山猛地開了幾槍，突然側頭對著顧遠征喊，眼睛在槍火的映照下通紅：「組長！聽我的！你走！我留下斷後！不然今天誰都走不了！」
「陳鐵山！」顧遠征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帶子，把他往後拖，「少跟我來這套！要走一起走！」
「你他媽的別犯倔！」陳鐵山罕見地對他吼了起來，用力掙脫他的手，甚至推了他肩膀一把，「你是組長！情報在你腦子裡！你得活著回去！我們死了是犧牲，你他媽的任務沒完成就死在這兒，算怎麼回事？！」
「我的任務是帶你們出來，也得帶你們回去！」顧遠征的聲音斬釘截鐵，在槍林彈雨中異常清晰，「別廢話！走！」
就在這時，一種截然不同的尖嘯聲由遠及近。
「炮——！」有人悽厲地喊了半聲。
顧遠征只看到一道火光在河床上方劃出致命的弧線，然後在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轟然炸開！灼熱的氣浪混雜著碎石和泥土劈頭蓋臉砸來，他整個人被掀翻，重重撞在石頭上，耳朵里瞬間灌滿了嗡嗡的鳴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甩了甩頭，掙扎著撐起身。塵土和硝煙瀰漫，視線一片模糊。
「陳鐵山？！」他啞著嗓子喊。
沒有回應。
「陳鐵山！！」他爬向剛才陳鐵山的位置。
透過漸漸散去的煙塵，他看到陳鐵山倒在河床的碎石里，身體不自然地扭曲著。
「鐵山！」顧遠征撲過去，手碰到一片溫熱的黏濕。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把陳鐵山翻過來。月光恰在此時短暫地穿透雲層，照亮了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和左腿那慘不忍睹的傷口——褲管被炸得稀爛，小腿幾乎斷了，只連著一點皮肉，白骨猙獰地戳出來，血正汩汩地往外涌，在灰色的石頭上淌成一片暗紅。
「組長……」陳鐵山竟然還清醒著，嘴唇哆嗦著，聲音卻出奇地平穩，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你看……我說了……我走不了了……你快走……」
「放屁！」顧遠征眼睛瞬間紅了，他一把扯下自己早已被汗水和塵土浸透的襯衫，刺啦撕成幾條，手忙腳亂地去捆陳鐵山大腿根，「不會讓你死的！忍住！捆住就不流了！」
「顧遠征！」陳鐵山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吼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拼命推他捆布條的手，那手卻因為失血和疼痛而沒什麼力氣，「你他媽看看！腿都沒了！你帶著我，我們都得死！任務怎麼辦？！啊？！」
布條被血浸透，滑膩膩的，剛纏上就鬆了。更多的血湧出來。
「任務你媽！」顧遠征也吼了回去，額頭上青筋暴起，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從他眼角滑下來，混著臉上的塵土，「老子是組長！我說了算！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他不再試圖捆那無濟於事的布條，猛地轉身，咬牙抓住陳鐵山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自己背上拽。陳鐵山比他壯實，此刻死沉死沉，壓得他脊椎骨嘎吱作響。
「你放下我……放下……」陳鐵山還在他背上掙扎，聲音卻弱了下去，拳頭軟軟地砸在他肩胛骨上，「顧遠征……我求你了……你走啊……」
「閉嘴。省點力氣。」顧遠征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背著他，邁開了第一步。那一步，像有千鈞重。他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又死死撐住。
子彈依然在身邊呼嘯，爆炸在不遠處響起，碎石泥土不斷落下。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清了，只有背上那個越來越沉的重量，和腳下這條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布滿碎石的乾涸河床。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和某些滾燙的液體混在一起。他大口喘著氣，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組長……放下我吧……真的……我不行了……」陳鐵山的臉貼在他頸邊，聲音微弱得像囈語，氣息噴在他皮膚上，滾燙。
「別說話……保存體力……」顧遠征喘著粗氣回答，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石縫，又艱難拔起，「就快到了……我記得前面……有個地方能躲……」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天邊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灰白，不是天亮，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他機械地邁著腿，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走，往前走。
突然，腿下一軟，膝蓋重重砸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連同背上的陳鐵山一起向前撲倒，摔在堅硬的河床上。
「組長！」陳鐵山被他壓在下面，發出一聲痛呼，隨即又開始推他，「你走！你快走啊！別管我了！我求求你了！」
顧遠征趴在碎石上，胸膛劇烈起伏，嘴裡全是鐵鏽味。他撐起胳膊，扭頭看著陳鐵山蒼白如紙的臉，忽然咧開嘴，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求我沒用……老子……不吃這套……」
他喘息著，再次伸手去拉陳鐵山的胳膊，試圖把他重新弄到自己背上。就在這時，那道熟悉的、代表著死亡的尖嘯聲，再一次劃破空氣，由遠及近。
顧遠征甚至來不及抬頭，只憑著本能，用盡最後力氣朝陳鐵山身上撲去，想把他護在下面。
火光。巨響。灼熱的氣浪。
他感覺自己飛了起來，輕飄飄的，然後重重落下。世界瞬間變得很安靜，槍聲、喊聲、風聲，都消失了。左腿先是一麻，然後什麼感覺都沒有了，空蕩蕩的。
他低下頭。
月光剛好照在那條腿上。膝蓋以下，沒了。軍褲的褲腿炸飛了一大截，剩下的碎布條在爆炸帶起的風裡無力地飄蕩。斷面參差不齊，骨茬白森森地戳出來，血正一股股地湧出，不是流，是涌，順著殘存的褲腿往下淌，迅速染紅了他身下的碎石，那顏色在朦朧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褐色。
不疼。一點都感覺不到疼。只是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組長！組長！！」陳鐵山的聲音仿佛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哭腔，撕心裂肺。
顧遠征眨了眨眼，視野開始晃動、模糊。周圍的石頭、山坡、天空，都像被水浸透的墨畫，一點點泅開，化成一團辨不清形狀的、搖晃的灰。
他想動，卻動不了。想說什麼，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遠處，似乎有戰友在喊他的名字，聲音穿透嗡嗡的耳鳴和逐漸籠罩下來的黑暗，像幾根纖細的、即將崩斷的絲線，勉強牽扯著他，沒有立刻墜入那無邊的冰冷深淵。
在那深淵徹底將他吞噬前的最後一瞬，一個名字毫無徵兆地撞進他空白的腦海。
林歡。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聲音。然後，黑暗徹底降臨。
顧遠征把望遠鏡微微左移。昏暗中確實有個模糊的輪廓，被油布半遮著。
「記下來。」他頓了頓，「功率不小，這據點不像臨時搭建的。」
陳鐵山在筆記本上快速勾勒幾筆：「看這規模，至少能支撐電台和基礎照明。他們打算長住。」
顧遠征沒接話，繼續觀察。這時，木屋的門開了。
「組長，有人出來了。」陳鐵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一個穿著軍便裝的男人從木屋裡走出來，四十來歲，方臉，濃眉，嘴角叼著一根雪茄。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似乎在等人，臉上的表情被煙霧遮去了一半。顧遠征的望遠鏡對準他，看清了他領口的那枚徽章——不是解放軍的，也不是邊防部隊的。他把焦距調到極限，直到那枚徽章上的紋路在鏡頭裡模糊成一團光暈，才把手放下來。
「拍照。」顧遠征把望遠鏡遞給陳鐵山，聲音貼著地面傳出去，像是怕驚動了夜色本身。
陳鐵山舉起相機。咔嚓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里顯得格外刺耳，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突然斷了。
木屋門口的男人幾乎同時抬起頭，朝他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像是巧合，那道目光像一把淬了冷的刀，隔著山脊和濃稠的夜色，準確無誤地找到了他們的藏身之處。
「撤。」顧遠徵收起望遠鏡，拍了拍旁邊人的肩膀，動作輕得像觸到了一片即將墜落的枯葉。
小組開始無聲後撤。剛退到第一個隱蔽點，顧遠征就聽見陳鐵山在他耳邊急促低語：
「組長，剛才那聲快門……太響了。他們可能聽見了。」
「不是可能。」顧遠征腳步不停，聲音冷而穩，「是已經聽見了。加快速度，原路返回。」
六個人的腳步同時頓住，連呼吸都屏住了。河床里只剩下風聲穿過石縫的嗚咽。
顧遠征側耳傾聽了幾秒，壓低聲音：「有埋伏。」
陳鐵山湊近：「確定？我沒看見……」
「山坡上，兩點鐘方向，十一點鐘方向，都有。」顧遠征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帶著重量，「不止一個，是至少兩排人，槍口對著下面。手電，關掉。」
四周瞬間陷入更深的黑暗。顧遠征趴在冰冷的石頭上，眯眼看向上方。影影綽綽的人形輪廓趴在坡沿，一動不動，與山石几乎不分彼此。
「往回走。」他掉頭，打出手勢。
但僅僅往回移動了不到五十米，前面的戰士突然臥倒，用手勢急促地報告：「組長，回不去了！後面坡上也有！我們被夾在中間了！」
「左右兩側呢？」顧遠征問，聲音依舊平穩。
右側的戰士很快回應：「右側是陡崖，上不去。」
左側的戰士聲音發緊：「左側……也有人影在動。我們被圍死了，組長。」
空氣凝固了幾秒。顧遠征緩緩把槍從肩上取下，推彈上膛，金屬撞擊的聲音在死寂的河谷里像一聲悶雷，傳出去老遠。
「沒有縫隙，就撕開一條。」他說，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個人都深吸了一口氣，「聽我命令，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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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聲，而是一片！子彈從兩側山坡上潑水般射下來，打在河床的亂石上，迸濺出一連串刺眼的火星，尖銳的呼嘯聲瞬間撕破了夜空。
「找掩體！反擊！」顧遠征吼著，人已經趴到一塊巨石後面。子彈噼里啪啦打在石頭上，石屑紛飛。
陳鐵山翻滾到他旁邊的淺坑裡，舉槍朝著火光閃爍的山坡點射，嘴裡罵道：「他娘的！早知道剛才就該一槍崩了那叼雪茄的！」
「節省子彈！」顧遠征一邊還擊一邊喊，「他們在高處，我們在低處，硬打是活靶子！找機會衝過一個拐彎，那邊石頭大，能擋住一側！」
「組長，他們人太多了！火力太猛！」另一個戰士在不遠處的石頭後喊，聲音被槍聲蓋得斷斷續續，「打不過！你得走！我們掩護你！」
「一起走！」顧遠征一邊換彈夾一邊吼，「這是命令！交替掩護，往三點鐘方向那個大石頭後面移動！快！」
陳鐵山猛地開了幾槍，突然側頭對著顧遠征喊，眼睛在槍火的映照下通紅：「組長！聽我的！你走！我留下斷後！不然今天誰都走不了！」
「陳鐵山！」顧遠征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帶子，把他往後拖，「少跟我來這套！要走一起走！」
「你他媽的別犯倔！」陳鐵山罕見地對他吼了起來，用力掙脫他的手，甚至推了他肩膀一把，「你是組長！情報在你腦子裡！你得活著回去！我們死了是犧牲，你他媽的任務沒完成就死在這兒，算怎麼回事？！」
「我的任務是帶你們出來，也得帶你們回去！」顧遠征的聲音斬釘截鐵，在槍林彈雨中異常清晰，「別廢話！走！」
就在這時，一種截然不同的尖嘯聲由遠及近。
「炮——！」有人悽厲地喊了半聲。
顧遠征只看到一道火光在河床上方劃出致命的弧線，然後在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轟然炸開！灼熱的氣浪混雜著碎石和泥土劈頭蓋臉砸來，他整個人被掀翻，重重撞在石頭上，耳朵里瞬間灌滿了嗡嗡的鳴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甩了甩頭，掙扎著撐起身。塵土和硝煙瀰漫，視線一片模糊。
「陳鐵山？！」他啞著嗓子喊。
沒有回應。
「陳鐵山！！」他爬向剛才陳鐵山的位置。
透過漸漸散去的煙塵，他看到陳鐵山倒在河床的碎石里，身體不自然地扭曲著。
「鐵山！」顧遠征撲過去，手碰到一片溫熱的黏濕。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把陳鐵山翻過來。月光恰在此時短暫地穿透雲層，照亮了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和左腿那慘不忍睹的傷口——褲管被炸得稀爛，小腿幾乎斷了，只連著一點皮肉，白骨猙獰地戳出來，血正汩汩地往外涌，在灰色的石頭上淌成一片暗紅。
「組長……」陳鐵山竟然還清醒著，嘴唇哆嗦著，聲音卻出奇地平穩，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你看……我說了……我走不了了……你快走……」
「放屁！」顧遠征眼睛瞬間紅了，他一把扯下自己早已被汗水和塵土浸透的襯衫，刺啦撕成幾條，手忙腳亂地去捆陳鐵山大腿根，「不會讓你死的！忍住！捆住就不流了！」
「顧遠征！」陳鐵山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吼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拼命推他捆布條的手，那手卻因為失血和疼痛而沒什麼力氣，「你他媽看看！腿都沒了！你帶著我，我們都得死！任務怎麼辦？！啊？！」
布條被血浸透，滑膩膩的，剛纏上就鬆了。更多的血湧出來。
「任務你媽！」顧遠征也吼了回去，額頭上青筋暴起，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從他眼角滑下來，混著臉上的塵土，「老子是組長！我說了算！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他不再試圖捆那無濟於事的布條，猛地轉身，咬牙抓住陳鐵山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自己背上拽。陳鐵山比他壯實，此刻死沉死沉，壓得他脊椎骨嘎吱作響。
「你放下我……放下……」陳鐵山還在他背上掙扎，聲音卻弱了下去，拳頭軟軟地砸在他肩胛骨上，「顧遠征……我求你了……你走啊……」
「閉嘴。省點力氣。」顧遠征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背著他，邁開了第一步。那一步，像有千鈞重。他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又死死撐住。
子彈依然在身邊呼嘯，爆炸在不遠處響起，碎石泥土不斷落下。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清了，只有背上那個越來越沉的重量，和腳下這條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布滿碎石的乾涸河床。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和某些滾燙的液體混在一起。他大口喘著氣，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組長……放下我吧……真的……我不行了……」陳鐵山的臉貼在他頸邊，聲音微弱得像囈語，氣息噴在他皮膚上，滾燙。
「別說話……保存體力……」顧遠征喘著粗氣回答，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石縫，又艱難拔起，「就快到了……我記得前面……有個地方能躲……」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天邊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灰白，不是天亮，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他機械地邁著腿，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走，往前走。
突然，腿下一軟，膝蓋重重砸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連同背上的陳鐵山一起向前撲倒，摔在堅硬的河床上。
「組長！」陳鐵山被他壓在下面，發出一聲痛呼，隨即又開始推他，「你走！你快走啊！別管我了！我求求你了！」
顧遠征趴在碎石上，胸膛劇烈起伏，嘴裡全是鐵鏽味。他撐起胳膊，扭頭看著陳鐵山蒼白如紙的臉，忽然咧開嘴，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求我沒用……老子……不吃這套……」
他喘息著，再次伸手去拉陳鐵山的胳膊，試圖把他重新弄到自己背上。就在這時，那道熟悉的、代表著死亡的尖嘯聲，再一次劃破空氣，由遠及近。
顧遠征甚至來不及抬頭，只憑著本能，用盡最後力氣朝陳鐵山身上撲去，想把他護在下面。
火光。巨響。灼熱的氣浪。
他感覺自己飛了起來，輕飄飄的，然後重重落下。世界瞬間變得很安靜，槍聲、喊聲、風聲，都消失了。左腿先是一麻，然後什麼感覺都沒有了，空蕩蕩的。
他低下頭。
月光剛好照在那條腿上。膝蓋以下，沒了。軍褲的褲腿炸飛了一大截，剩下的碎布條在爆炸帶起的風裡無力地飄蕩。斷面參差不齊，骨茬白森森地戳出來，血正一股股地湧出，不是流，是涌，順著殘存的褲腿往下淌，迅速染紅了他身下的碎石，那顏色在朦朧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褐色。
不疼。一點都感覺不到疼。只是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組長！組長！！」陳鐵山的聲音仿佛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哭腔，撕心裂肺。
顧遠征眨了眨眼，視野開始晃動、模糊。周圍的石頭、山坡、天空，都像被水浸透的墨畫，一點點泅開，化成一團辨不清形狀的、搖晃的灰。
他想動，卻動不了。想說什麼，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遠處，似乎有戰友在喊他的名字，聲音穿透嗡嗡的耳鳴和逐漸籠罩下來的黑暗，像幾根纖細的、即將崩斷的絲線，勉強牽扯著他，沒有立刻墜入那無邊的冰冷深淵。
在那深淵徹底將他吞噬前的最後一瞬，一個名字毫無徵兆地撞進他空白的腦海。
林歡。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聲音。然後，黑暗徹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