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顧遠征的新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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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科長推門進來的時候,顧遠征正在寫報告,桌上一摞文件。馬科長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貼郵票,沒寫寄件人,封口處壓著一枚暗紅色的火漆印。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信封,放在顧遠征桌上,在桌面上拖出輕輕的一聲響。

  「顧參謀,你的命令。」馬科長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他頓了頓,又說:「剛送來的,那邊的人親自送來的,說讓你親啟。」這話他說得慢,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吐出來。

  顧遠征拿起信封,撕開封口。信紙是部隊的稿紙,紅槓的,折了三折,摺痕鋒利。字是手寫的,藍色墨水,字跡端正,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紙上只寫著幾行字,內容很簡短,跟念一份通知差不多:西南邊境,特殊偵察任務,明日出發,具體細節到了之後會有人告知。顧遠征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塞進口袋。

  「謝謝馬科長。」他站起來,把桌上的文件收攏,鋼筆插回筆筒里。馬科長站在那裡,似乎還想叮囑幾句,手抬了抬又放了下去,最後還是開了口:「西南那邊……地形複雜,氣候也多變,你……」他說了一半停住了,搖了搖頭,「算了,你經驗豐富,自己多注意。」

  顧遠征點點頭,沒說話。他把椅子推進桌下,動作很輕,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短促的一聲。

  「家裡都安排好了?」馬科長又問,聲音低了些。

  「嗯。」顧遠征應了一聲,轉身去拿掛在牆上的軍帽。

  馬科長看他這樣,知道多說無益,便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說:「明天早上六點,車在大門口等。別遲到。」說完才推門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晚上,林歡回到家。顧遠征在灶房炒菜,穿著軍裝,腰上繫著林歡那條碎花圍裙。他已經把飯做好了。小穗在屋裡寫作業,門開著,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林歡換了鞋,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把菜盛出來,放進盤子裡。

  「回來了?」他頭都沒回,手裡的鍋鏟在鍋沿上颳了兩下,把最後一點菜刮進盤子裡。

  「回來了。」林歡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盤子,端到桌上。盤子邊緣有點燙,她用手指捏著盤沿,快步走到桌邊放下,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軍區派我去西南邊境。執行特殊偵察任務。明天出發。具體細節到了之後會有人告知。」他在飯桌旁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在桌上頓了頓,把兩根筷子對齊。

  林歡正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抵著嘴唇。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什麼時候回來?」她問,聲音有點緊,像喉嚨里塞了什麼東西。

  「不一定。任務完成就回來。也許一個月,也許兩個月,也許更久。」他把筷子遞給她,見她沒接,又說:「偵察任務,時間說不準,得看情況。」

  「危險嗎?」她沒有接筷子,眼睛盯著他,一眨不眨。

  「不危險。偵察任務。不是打仗。就是去看看。看看地形,看看敵情,看看情況。看完就回來。」他把筷子放在她碗邊,自己也拿起了筷子,夾了一筷子白菜,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好像這白菜是什麼山珍海味,需要仔細品味似的。

  林歡看著他,沒說話。她把碗端起來,扒了一口飯。米飯有點硬,像是水放少了。她嚼得很慢,一口飯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上次你去前線,也說去看看,結果去了三個多月。」她說這話時沒看他,眼睛盯著碗裡的米飯,好像能從米粒里看出什麼來。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純粹的偵察,不參與作戰行動。」他把碗放下,看著她,「上級明確說了,只偵察,不交火。我保證。」

  「你拿什麼保證?」林歡抬起頭,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但很快又暗下去了,「任務是你說了算的嗎?情況變了怎麼辦?遇到突發情況怎麼辦?」

  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筷子在碗裡撥了撥,把幾粒米飯撥到一邊。「我會小心。非常小心。能避就避,能躲就躲,絕不多事。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種莽撞的人。」

  林歡沒再接話。她把碗裡的飯吃完,又去盛了一碗湯,小口小口地喝著。湯有點咸,她皺了皺眉,但還是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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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穗從屋裡出來,在飯桌旁邊坐下來,看看林歡,又看看顧遠征。她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對,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小了些:「姐夫,你要出差?」

  「嗯。出差。去西南。執行任務。很快回來。」顧遠征給她夾了一塊雞蛋,蛋黃還沒拌勻,黃一塊白一塊的。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像往常一樣。

  「姐夫,你什麼時候回來?」小穗把雞蛋吃了,嘴邊沾了一點蛋黃,像一小塊沒擦乾淨的顏料。她沒擦,等著顧遠征回答。

  「很快。」顧遠征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抹掉她嘴角的蛋黃,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似的。「這次真的很快,我保證。你在家要聽姐姐的話,好好學習,等我回來檢查你作業。」

  「那你給我帶禮物嗎?」小穗問,眼睛亮了一下。

  「帶。你想要什麼?」

  小穗想了想,說:「我要一支鋼筆,我們班小紅有一支,可好看了,筆帽是金色的。」

  「好,給你帶一支金色的鋼筆。」顧遠征笑了,那道疤跟著動了動,像一條淺灰色的蟲子在他臉上爬了一下。

  晚上,顧遠征在收拾行裝。他把軍裝疊好,放進背包里。又把那把匕首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看了看,塞進背包側袋裡。匕首的皮鞘磨損了,邊緣起了毛,他用手指捋了捋那些毛邊,拉好拉鏈。

  「匕首你帶上。防身。」林歡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拿著那枚銅製徽章。徽章上的老鷹在燈光下閃了一下,鷹爪下那幾道閃電的紋路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她走過來,把徽章遞給他。

  「嗯。」他接過徽章,握在手裡握了一會兒,才放進貼身的口袋裡。他把背包的繩子系好,放在地上,站起身時膝蓋發出一聲輕響。

  「槍呢?」她走過去,蹲下來,把背包的拉鏈又拉開,把裡面的軍裝一件一件翻出來重新疊了一遍。她疊得很仔細,每個邊角都對齊,撫平每一道褶皺,好像這樣就能把什麼不安也撫平似的。

  「到了前線發。」他蹲下來,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在軍裝上移動,手指細長,關節處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把軍裝疊好,放回背包里,拉好拉鏈,每一個齒扣都對齊了才拉到頭,拉到盡頭時發出「刺啦」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響。

  「火柴呢?打火機呢?」她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好像手上沾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徽章——原來剛才給他的那枚是另一枚,她一直留著兩枚——別在他的衣領內側,貼著鎖骨,按了按,好像要把徽章按進他肉里似的。

  「到了前線買。」他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涼,像在冷水裡泡過。他的手很熱,手心有汗,濕濕的。他握得很緊,好像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似的。

  「林歡。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別太累。小穗交給你了。空間交給你了。這個家交給你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好像這些話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

  「嗯。你也是。到了前線,小心點。子彈不長眼。別逞強。能跑就跑,能躲就躲,能不打就不打。」她把他的手反握住,指甲掐進他手背的皮肉里,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像幾道月牙。她掐得很用力,好像要在他身上留下什麼記號,好讓他記得回來。

  「嗯。能跑就跑。能躲就躲。能不打就不打。」他笑了,那道疤跟著動了動,像活過來似的。他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臉,手指在她眼角停了一下,那裡有點濕,但很快就被他拇指擦去了。

  顧遠征走了。

  林歡站在軍區大院的門口,看著軍車的背影。軍車在塵土裡一顛一顛的,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土路的盡頭。她站了很久,直到塵土散了,直到小穗喊她,她才轉身往回走。

  「姐。姐夫什麼時候回來?」小穗拉著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她的指縫裡,扣得很緊,像怕她也會消失似的。

  「很快。」林歡摸了摸小穗的頭,手指在她頭髮里停留了一會兒。小穗的頭髮很軟,像小時候那樣。

  「姐。你騙人。你說很快,上次姐夫去打仗,去了好久才回來。這次又要好久。」小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鞋面上沾了一點泥,是剛才跑出來時沾上的。她用另一隻腳的鞋底去蹭那點泥,但怎麼也蹭不掉。

  「這次不是打仗。是偵察。看看就回來。很快。」林歡也低下頭,看著她蹭泥的動作。她蹲下來,把她棉襖領口沒翻好的邊翻出來,撫平,又拍了拍她褲腿上的灰。「你看,你褲子上都是灰,回家換條褲子。」

  小穗沒再問了。她讓林歡牽著,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得很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那條土路,好像顧遠征還會從那頭走回來似的。

  晚上,林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顧遠征不在,旁邊的枕頭空蕩蕩的,連被子的褶皺都沒有動過。她翻了個身,把那個枕頭拿過來抱在懷裡,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他頭髮的氣味,淡淡的,混著肥皂的鹼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只屬於他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要把這氣味吸進肺里存起來似的。

  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扎信。那些信的紙邊已經磨毛了,摺痕處的紙纖維發白,脆脆的,好像再摸幾次就會碎掉似的。她用拇指輕輕撫過那些地方,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她解開橡皮筋,把信抽出來,一封一封地看。字不多,每句話都不長。那些字她已經看過無數遍了,每一個筆畫的起落轉折都熟悉,閉上眼睛都能在黑暗中描出來。但她還是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慢,好像這樣就能把時間拉長,就能讓這個夜晚過得快些似的。

  她把信紮好,塞回枕頭底下,手在枕頭底下又摸了摸,摸到一個硬硬的小東西。拿出來一看,是那枚徽章——他到底還是沒帶走,不知什麼時候又放回來了。她把徽章握在手心裡,握得很緊,徽章的邊緣硌得手心發疼。

  窗外的風嗚嗚地叫著。那棵銀杏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搖晃,影子投在窗戶上,像無數隻乾枯的手在揮舞。銀杏的斷口處凝著一層褐色的汁液,在月光下像一小塊尚未乾透的血,黑乎乎的,看久了會覺得那血還在慢慢往外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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