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抓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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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訊室在地下室,沒有窗戶,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照得牆上的水漬發黑。方明遠在椅子上坐下來,手銬銬在椅背上,鐵環箍著他的手腕,一動就嘩啦嘩啦地響。他看著對面的牆,牆上刷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紅漆描的,筆鋒很硬。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指甲縫裡嵌著泥,掌心的傷口已經不滲血了,結了薄薄一層黑痂。

  李文濤推門進來,在方明遠對面坐下來。他穿著一身軍裝,沒戴帽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把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翻開,抽出幾頁紙。

  「方明遠,你知道你犯了什麼罪嗎?」李文濤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審訊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方明遠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有些渙散,過了幾秒才重新聚焦。「知道。背叛組織,背叛國家,背叛人民。貪污組織的錢,挪用組織的物,泄露組織的密。綁架林歡,威脅林歡,恐嚇林歡,想奪取林歡的空間。數罪併罰。起碼十年。也許無期。也許死刑。」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背誦一份早已擬好的認罪書,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

  「你為什麼這麼做?」李文濤把鋼筆放在桌上,筆尖朝外,金屬筆帽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方明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因為嫉妒。嫉妒林歡。嫉妒她的空間。嫉妒她的能力。嫉妒她的功勞。嫉妒她的獎勵。嫉妒她的一切。嫉妒她是組織的寶貝,嫉妒她是國家的財富,嫉妒她是人民的希望,嫉妒她是歷史的奇蹟,嫉妒她是時間的寵兒,嫉妒她是命運的驕子。」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在組織幹了十幾年。十幾年啊,李部長。我熬了多少夜,加了多少班,寫了多少報告,跑了多少地方?她呢?才來幾天。幾天時間,就爬到我頭上去了。憑什麼?她憑什麼比我受重視?憑什麼比我受信任?憑什麼比我受重用?憑什麼獎勵都給她,表彰都給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她轉?」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嘶吼:「憑什麼!我問你憑什麼!我才是那個為組織流血流汗的人!我才是那個——」

  「就憑她比你強。」李文濤打斷他,聲音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比你強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她的空間,你奪不走。她的能力,你學不會。她的功勞,你比不上。她的獎勵,你得不到。她的一切,你拿不走。方明遠,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她比你強。你不如她。你差遠了。」

  方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把頭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照在他臉上,他的臉灰白得像一張舊紙,皺紋很深,每一條紋路里都藏著疲憊和不甘。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久,只有電流通過燈管的滋滋聲。

  「方明遠,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李文濤把鋼筆插回筆筒里,動作很慢,很穩。

  方明遠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幾個地方洇了水,發黃,像老人臉上的斑。「沒有。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我認罪。我伏法。我接受組織的任何處分,接受國家的任何審判,接受人民的任何判決。」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平淡,仿佛剛才的激動從未發生過。

  「簽字吧。」李文濤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紙頁在桌上滑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方明遠伸出被銬著的手,手指顫抖著拿起筆。筆很沉,他握了好幾次才握穩。在文件末尾的空白處,他一筆一划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時那種剛勁有力的筆跡,倒像初學寫字的孩子寫的。他把筆放下,筆桿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他重新靠在椅背上,又閉上了眼睛,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李文濤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他把文件收好,一頁一頁理齊,放回文件夾里。他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金屬的冰涼透過手心。他拉開門,走廊里的日光燈還亮著,白慘慘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他沒有回頭,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方明遠坐在審訊室里,日光燈滋滋地響著。

  顧遠征在審訊室外面等著。他靠著牆,手裡拿著那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煙紙已經被他揉得有些皺了。李文濤出來的時候,他把煙別回耳朵上,站直了身體。

  「李部長,方明遠招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安靜的走廊里卻依然清晰。

  李文濤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招了。都招了。他的犯罪事實,他的犯罪動機,他的犯罪過程。時間,地點,人物,手段,目的。都招了。人證,物證,口供。都有。齊全了。可以移交司法機關了。」他把文件夾遞給身後的秘書,秘書接過去,抱在胸前。

  顧遠征的喉嚨動了動,像是咽下了什麼話。過了一會兒,他才問:「李部長,林歡呢?她什麼時候能回去?她……在裡面待了一夜了。」

  「現在。她可以回去了。」李文濤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協助調查已經結束了。她沒事了。她是清白的。而且,她幫我們破了案,立了功。組織會獎勵她。國家會表彰她。人民會記住她。」他頓了頓,走上前一步,拍了拍顧遠征的肩膀,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來,「帶她回去吧。好好休息。這幾天,辛苦你們了。」

  顧遠征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轉身,沿著走廊朝會議室走去。

  走廊很長,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一排排,一盞盞,沒有盡頭似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橡膠地板,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他的腳步聲被地板的材質吸走了,整個走廊安靜得像一座墓穴,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他胸腔里心跳的悶響。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門軸有些鏽了,發出吱呀一聲。

  裡面只有林歡一個人。她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小,很白,此刻靜靜地交疊在膝上。那盞煤油燈還放在桌上,燈芯上的火苗已經滅了,燈罩上積了一層黑灰,玻璃罩子映出扭曲的天花板燈光。她聽到門響,抬起頭。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是清亮的,平靜的。

  「顧遠征。你來了。」她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說話了,「我可以走了嗎?」她站起來,動作有些慢,像是坐得太久了,身體有些僵。

  「可以走了。」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仔細地巡梭,似乎想確認她真的沒事,「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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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臉。「方明遠呢?」她問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招了。都招了。」顧遠征重複著李文濤的話,但語氣溫和了許多,「他的犯罪事實,他的犯罪動機,他的犯罪過程。都招了。人證,物證,口供。都有。齊全了。可以移交司法機關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顫抖。他用雙手包住,輕輕握了握。

  「他會判刑嗎?」她的聲音更輕了,幾乎像是耳語。

  「會。」顧遠征的聲音很肯定,沒有半分猶豫,「他犯了罪,就要接受懲罰。法律是公正的。起碼十年。也許無期。也許死刑。看法院怎麼判。」他拉著她的手,輕輕一帶,「走吧,我們回家。」

  林歡順從地跟著他,出了會議室。

  走廊依然很長,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林歡走在前面,顧遠征跟在後面,他的手始終握著她的手。他們的影子被燈光拉長,又縮短,交錯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走廊里只有他們細微的腳步聲,和彼此交錯的呼吸。

  出了大樓,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紅彤彤的,像一個剛煮熟的雞蛋黃,邊緣還有些模糊,光芒卻已經迫不及待地灑向大地。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帶著清晨特有的、微涼的暖意。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像無數隻老人的手指,倔強地朝著灰藍色的天空伸著,仿佛想抓住最後一縷逝去的秋意。風吹過來,帶著北方冬天乾冷的氣息,把林歡額前的碎發吹到臉上。

  顧遠征鬆開她的手,伸手幫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耳朵是涼的,冰涼的,像一小塊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玉,細膩,卻毫無溫度。

  「林歡。你冷嗎?」他看著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頰。

  「不冷。」她搖搖頭,把身上那件他不知何時披上的外套裹緊了些。外套上有他的體溫,還殘留著淡淡的肥皂味和一種屬於他的、令人安心的氣息。「你的手在抖。」她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縮著。

  「不是抖。是冷。」他把手插進褲兜里,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但眼睛看著她的時候,是暖的。

  林歡沒再追問。她走快了幾步,走到他旁邊,跟他並排走著。兩個人的肩膀偶爾會輕輕碰到一起。太陽又升高了一些,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前,短短的,挨得很近。

  小穗在軍區大院的門口等著。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領口磨得起了毛邊,頭髮用一塊半舊的藍布仔細地包著,只露出小小的、焦急的臉。手裡緊緊攥著那袋橘子,橘子皮已經皺了,失了水分,塑膠袋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子。李嬸站在她旁邊,一隻粗糙溫暖的手緊緊拉著她的小手,另一隻手不時撫摸著她的後背。

  「嬸子。」小穗又一次抬起頭,眼圈紅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哭的,「我姐……我姐什麼時候回來?天都亮了。」

  「快了,快了。」李嬸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聲音又低又柔,像是怕嚇著她,「你姐和你姐夫馬上就回來了。你看,太陽都出來了,是好兆頭。」

  小穗踮著腳,伸長脖子望著路的那頭。忽然,她的眼睛一亮,猛地鬆開了李嬸的手,像只小炮彈一樣沖了出去。

  「姐!姐夫!你們回來了!」她撲過來,因為跑得太急,差點摔倒。林歡趕緊蹲下身,張開手臂,把小穗牢牢地抱在懷裡。小女孩撞進她懷裡的力道很大,帶著滿滿的依賴和委屈。

  「小穗。姐回來了。」林歡的手臂收緊了,下巴輕輕蹭著小穗柔軟的、包著藍布的頭巾。她能感覺到懷裡的小身體在微微發抖。

  小穗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的、抽抽噎噎的哭聲,她把臉深深埋在林歡的肩上,淚水很快浸濕了單薄的衣料。「姐……我想你了。我想姐夫了。我想你們了。」她的聲音又啞又顫,斷斷續續的,每個字都泡在淚水裡,「我害怕……我怕你們不回來了……」

  「傻孩子,姐這不是回來了嗎?」林歡的聲音也哽了一下,她閉了閉眼,把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輕輕拍著小穗的背,「姐也想你。每天都想。」

  哭了一會兒,小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林歡懷裡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把手裡一直攥著的塑膠袋舉起來,遞到林歡面前。「姐。你吃橘子。這是……這是昨天李嬸給我的,我一直留著,沒捨得吃。」塑膠袋裡,幾個橘子擠在一起,表皮皺巴巴的,失了光澤。

  林歡接過橘子,塑膠袋子還帶著小穗手心的溫度和潮氣。她慢慢剝開一個橘子的皮,橘皮的清冽香氣散發出來,在清冷的空氣里有些醒神。她掰了一瓣,橘肉有些乾癟了。她放進嘴裡,慢慢咀嚼。酸。澀。還有點苦。確實不是這個季節該有的新鮮味道。但她嚼了嚼,咽了下去,沒有吐出來。

  她把剩下的橘子遞到一直靜靜站在旁邊的顧遠征面前,抬起眼看著他。

  「你吃。」

  顧遠征看著她,又看看她手裡那半拉有些寒磣的橘子,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裡。他嚼了兩下,眉頭下意識地皺了皺,喉結滾動,咽了下去。然後,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林歡嘴角一點看不見的痕跡。

  「走,」他說,聲音低沉而平穩,「我們回家。」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光灑滿了整個大院,也灑在他們三人身上。影子縮在腳底,小小的一團。他們並肩朝家的方向走去,腳步聲踏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輕微的、堅實的迴響。風還在吹,但似乎沒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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