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追捕方明遠
方明遠從倉庫的後門衝出去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跑。跑到沒人能找到他的地方，跑到沒人認識他的地方，跑到一個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他甚至已經為自己的後半生描摹好了藍圖——先去南方，再想辦法出境，換一個名字，換一張臉，換一整個人生。
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鞋底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穿。灌木叢的枝條抽打著他的臉，他顧不上疼。他爬上那道土坡，手腳並用，指甲里嵌滿了泥，膝蓋磕在石頭上，褲腿磨破了，露出一片青紫。他翻過土坡，跳進那條乾涸的河溝，河溝不深，但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他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肩膀蹭著兩邊的土壁，蹭掉了一層皮。河溝的盡頭是一道鐵絲網，鏽跡斑斑，掛滿了枯草。他伸出手去扯，鐵絲扎進他的掌心，血珠滲出來，他沒鬆手。他用力扯開一個豁口，鑽了過去。鐵絲勾住了他的軍裝，刺啦一聲，袖子被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棉花露了出來。
方明遠跑不動了。他站在一塊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撐著膝蓋。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肺像著了火，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刀片。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邊臉，冷冷的光灑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抬起頭，看著夜空，月亮是白的，雲是灰的，沒有星星。
「方明遠，你跑不掉了。」顧遠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遠不近，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方明遠轉過身。顧遠征站在他身後，端著槍，槍口對著他的胸口。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泛白。
「顧遠征。你贏了。」他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
「走。回去。」顧遠征的槍口沒有移開，聲音很穩，穩得像他手裡那把槍的準星。
方明遠沒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指甲縫裡嵌著泥，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血珠子凝在傷口邊緣，欲滴未滴。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方明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顧遠征的聲音不大，在這片空曠的野地里卻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沉沉地砸下去。
方明遠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閉上了。他臉上橫著一道被灌木劃破的血痕，在月光下顯得很深。
「因為我嫉妒。」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帶著一股潮濕的、發霉的味道。
「嫉妒誰？」顧遠征問。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兩點寒星，一動不動地盯著方明遠的臉。
「嫉妒林歡。嫉妒她的空間。嫉妒她的能力。嫉妒她的功勞。嫉妒她的獎勵。嫉妒她的一切。嫉妒她是組織的寶貝，嫉妒她是國家的財富，嫉妒她是人民的希望，嫉妒她是歷史的奇蹟，嫉妒她是時間的寵子，嫉妒她是命運的驕子。」他站在那裡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成了喃喃自語，但每一個字卻又咬得很死，像要把那些詞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來。
「所以你就想奪取她的空間？」顧遠征的槍口放低了一點，但依然指著他。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沒有鬆動。
「是。我想奪取她的空間。我想奪取她的能力。我想奪取她的功勞。我想奪取她的獎勵。我想奪取她的一切。我想取代她。我想成為她。我想比她更強，更受重視，更受信任，更受重用，更受獎勵，更受表彰，更受尊敬，更受愛戴，更受崇拜。」他的聲音又開始拔高，帶著一種嘶啞的、破風箱似的顫抖，說到最後幾個詞時，幾乎是在喊，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在慘白的月光下一跳一跳的。
「就為了這個？」顧遠征的語氣依然很平，聽不出是疑問，還是嘆息。
「就為了這個。」方明遠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只扯出一個古怪的、扭曲的弧度，「顧遠征，你這種人不會懂的。你天生就在光里，走到哪裡都有人信你，有人敬你，有人跟著你。可我呢？我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流了多少血，費了多少心，算計了多少人，又熬過了多少提心弔膽的夜？憑什麼？憑什麼她林歡一來，什麼都不用做，就占盡了所有的好？一個憑空出現的空間，就能抵得過我十年的拼命？就能讓她騎在我頭上，讓所有人都圍著她轉，把最好的資源、最大的信任、最光明的未來都捧到她面前？我不服。顧遠征，我不服。」
「你不服，就要毀了它？」顧遠征往前走了一小步，靴子踩在乾枯的草莖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毀了？」方明遠猛地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不，不是毀了。是拿過來。那樣神奇的東西，憑什麼只能是她林歡的？它應該是國家的，是組織的，是……有能力掌控它的人的！放在她手裡，是暴殄天物！是浪費！她懂什麼？她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的黃毛丫頭！只有我，只有我這樣的人，才知道該怎麼用它，怎麼讓它發揮最大的價值，怎麼用它來建立真正的不世之功！到那時候，誰還會記得她林歡？歷史只會記住那個掌控了奇蹟、改變了世界的人！」
「所以你策劃了今晚的一切。倉庫，假情報，調開我，綁架她。」顧遠征的聲音冷了下來，像結了冰的河面。
「是。我策劃了今晚的一切。我算好了每一步。可我沒想到……」方明遠的聲音突然哽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濘和血污的雙手，肩膀垮了下去，「我沒想到她比我想的難對付。我沒想到那個空間……我甚至沒碰到她，就……更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顧遠征，你為什麼會來？你為什麼不去城西的舊貨場？那裡我布置得天衣無縫。」
「因為你太心急了。」顧遠征說，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方明遠灰敗的臉上，「你急著要功勞，要表現，最近所有能接觸到林歡的行動你都搶著參加，所有關於空間物資調配的細節你都想方設法打聽。你以為你做得隱秘，但李部長早就注意到了。城西的線索，是你故意漏給我的，太刻意了。真正的老手，不會在收網前，還畫蛇添足。」
方明遠像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晃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方明遠，你錯了。」顧遠征的語氣依然不帶任何評價，只是在陳述一件他篤定的事實，像在宣讀一份早已驗明無誤的報告，「你取代不了她。你也成為不了她。你比她差遠了。不是差在運氣，是差在這兒。」他空著的手抬起來，點了點自己心口的位置。
方明遠沒說話，只是低著頭，肩膀開始難以抑制地抖動，不知是哭，還是笑。
「走。」顧遠征不再多言，他走上前去，動作乾脆利落，把槍別回腰間的槍套，扣好搭扣，然後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副手銬。手銬是嶄新的，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方明遠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手腕上還沾著河溝里的濕泥和從掌心抹開的血跡。手銬銬上去，咔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荒野里格外清脆。冰涼的鐵環牢牢箍住了他的手腕，那股涼意瞬間竄遍了全身。他低下頭，死死地盯著那副手銬，盯著鐵環交接的鎖扣，盯著月光在光滑金屬表面流淌出的冷光。他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仿佛要把它烙進眼底。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拖著腳步，跟著顧遠征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抬得很艱難，像踩在厚厚的、吸飽了水的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輕飄飄的，沒有著落，隨時會陷下去。
顧遠征走在他後面半步遠的地方，右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槍套上，保持著隨時可以拔槍的姿勢。慘白的月光把他們一前一後兩個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扭曲地投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前頭的影子佝僂著，踉蹌著；後面的影子挺拔而警惕。兩道影子時而分開，時而部分疊在一起，沉默地向著來路移動。
顧遠征帶著方明遠回到倉庫的時候，林歡還站在倉庫中間，維持著他們離開時的姿勢。她靠著那根被砸斷了一條腿的破桌子，手裡捧著那盞煤油燈。燈芯上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忽明忽暗，將她蒼白的臉頰映得一片暖黃，可那雙眼睛卻沉在陰影里，看不清情緒。
「方部長。你回來了。」林歡把煤油燈輕輕放在旁邊的桌面上，玻璃燈罩和木頭桌面磕碰，發出輕微的聲響。火光在她的臉上跳動，光影流轉，讓她的表情顯得更加難以捉摸，明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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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遠抬起頭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損的風箱，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只是看著，眼神複雜地掠過林歡的臉，掠過那盞燈，掠過這間他原本計劃用來實現野心的、如今卻成了他囚籠的破敗倉庫。然後，他深深地、認命般地垂下了頭。
顧遠征沒有給他更多對視的時間。他把方明遠帶到停在院中的一輛軍用吉普車前，拉開鏽跡斑斑的後車門，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上車。」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方明遠動作遲鈍地上了車，沉重的身軀陷進硬邦邦的后座。顧遠徵用力關上車門，砰的一聲悶響，將方明遠徹底關在了那個狹小、黑暗的鐵皮空間裡。他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擰動鑰匙。發動機猛地突突響了起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排氣管噴出一股辛辣的青煙，在清冷的月光下裊裊地飄散、變形。車子笨拙地調了個頭，輪胎碾過院子裡凹凸不平的柏油路面，揚起一片細小的塵土。車頭的大燈刷地亮起，兩道雪亮的光柱劈開濃稠的黑暗，照亮前方坑窪的路和路旁瑟縮的枯草。
林歡靜靜地站在倉庫門口，身影被門框切割成瘦長的一條。她看著那輛吉普車緩緩駛向院門口，看著車尾那兩點暗紅色的燈光在顛簸中跳躍、遠去。燈光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變成了夜幕深處兩個難以分辨的暗紅色光斑，顫動著，掙扎著，最後被無邊無際的墨黑徹底吞沒，什麼也不剩下了。只剩下引擎的餘音，還在夜風裡若有若無地飄蕩，很快，也散盡了。
……
李文濤站在辦公室的窗前，背著手，看著窗外的夜色。那棵老銀杏樹的枝丫光禿禿的，縱橫交錯，像一幅巨大的、黑色的龜裂的網。月亮很亮，從枝丫的縫隙間冷冷地透過來，把他挺拔而略顯清瘦的身影投在身後雪白的牆壁上，拉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看了很久，才轉過身，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紅木桌面光可鑑人，反射著檯燈溫潤的光。他打開右手邊的第一個抽屜，動作平穩，從裡面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白色的棉線仔細地纏繞封好，他伸出雙手，解開棉線，從裡面抽出一沓文件。
文件最上方，是一張黑白半身照。照片上的方明遠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著整齊的軍裝，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他的臉龐還很青澀，眼神卻已經透出一股掩不住的銳利和野心，嘴角緊緊地抿著，像一把剛剛鍛打成型、尚未開刃的刀，沉默，卻已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鋒芒。
李文濤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往下移，一行行，一頁頁，看得很慢。看完了，他沒有合上，而是又翻回第一頁，從頭開始，再看了一遍。屋子裡很靜，只有他翻動紙張時發出的、極輕微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篤、篤、篤。」
門被敲了三下，聲音不輕不重，節奏平穩。
「進來。」李文濤將目光從文件上移開，但沒有收起它們，只是將文件平整地放回打開的抽屜里。
顧遠征推門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他在離辦公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身姿挺拔如松，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帽檐下的眼睛平靜地看向李文濤。「李部長，方明遠帶到了。暫時關在二號審訊室。小王他們在守著，等您指示。」
「好。我知道了。」李文濤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今晚的事，寫一份詳細的報告，明天上午交給我。」
「是。」顧遠征應道，手從帽檐邊利落地放下，貼在褲縫上。但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略微停頓了一下，開口問道：「李部長，方明遠……後續怎麼處理？」
李文濤已經走到了門口，手搭在了冰涼的黃銅門把手上。他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地傳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該抓的抓，該審的審，該判的判。組織有紀律，國家有法律，人民有公道。他不是第一個，」他停頓了一下，手下微微用力，門把手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李部長，」顧遠征依然站在原地，聲音壓低了一些，「林歡同志呢？她什麼時候能回去？今晚她受了不小的驚嚇。」
李文濤的手從門把上移開，轉過身，看著顧遠征。檯燈的光從他的側後方打來，讓他的臉半明半暗。「快了。等她把今晚的詳細經過再陳述一遍，協助調查組把一些細節核實清楚，簽了字，就能回去。你回去告訴她，」他的語氣加重了一些，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要怕。組織會保護她。國家會保護她。人民會保護她。她的空間，組織不會動。她的能力，組織不會奪。她的功勞，組織不會忘。她的獎勵，組織不會收。她的一切，還是她的。她的空間，還是她的。她的能力，還是她的。她的功勞，還是她的。她的獎勵，還是她的。她的一切，還是她的。」
他說著，目光掃過桌面，落在之前被顧遠征的肩章不小心蹭歪了的那支鋼筆上。他走過去，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將筆身扶正，讓筆尖對準了筆記本的中縫，嚴絲合縫。
顧遠征看著這個細微的動作，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明白了，李部長。我會轉告她。」他頓了頓，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方明遠手下參與今晚行動的人，以及可能與他有牽連的其他人，怎麼處理？」
李文濤已經重新走回了門口。這一次，他的手穩穩地握住了門把，卻沒有立刻轉動。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挺直，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鐵截釘的力度，清晰地傳回顧遠征的耳中：
「該抓的抓，該審的審，該判的判。一個都跑不了。組織有紀律，國家有法律，人民有公道。」他微微側過頭，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半張臉被燈光照亮，眼神銳利如刀，「他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說完，他擰動門把，拉開了厚重的木門。走廊里日光燈白慘慘的光瞬間湧入，將辦公室內暖黃的燈光沖淡了些許。他沒有再看顧遠征，徑直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的方向。
顧遠征在原地又站了兩秒，然後抬手，正了正自己的軍帽，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鞋底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穿。灌木叢的枝條抽打著他的臉，他顧不上疼。他爬上那道土坡，手腳並用，指甲里嵌滿了泥，膝蓋磕在石頭上，褲腿磨破了，露出一片青紫。他翻過土坡，跳進那條乾涸的河溝，河溝不深，但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他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肩膀蹭著兩邊的土壁，蹭掉了一層皮。河溝的盡頭是一道鐵絲網，鏽跡斑斑，掛滿了枯草。他伸出手去扯，鐵絲扎進他的掌心，血珠滲出來，他沒鬆手。他用力扯開一個豁口，鑽了過去。鐵絲勾住了他的軍裝，刺啦一聲，袖子被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棉花露了出來。
方明遠跑不動了。他站在一塊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撐著膝蓋。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肺像著了火，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刀片。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邊臉，冷冷的光灑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抬起頭，看著夜空，月亮是白的，雲是灰的，沒有星星。
「方明遠，你跑不掉了。」顧遠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遠不近，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方明遠轉過身。顧遠征站在他身後，端著槍，槍口對著他的胸口。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泛白。
「顧遠征。你贏了。」他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
「走。回去。」顧遠征的槍口沒有移開，聲音很穩，穩得像他手裡那把槍的準星。
方明遠沒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指甲縫裡嵌著泥，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血珠子凝在傷口邊緣，欲滴未滴。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方明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顧遠征的聲音不大，在這片空曠的野地里卻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沉沉地砸下去。
方明遠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閉上了。他臉上橫著一道被灌木劃破的血痕，在月光下顯得很深。
「因為我嫉妒。」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帶著一股潮濕的、發霉的味道。
「嫉妒誰？」顧遠征問。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兩點寒星，一動不動地盯著方明遠的臉。
「嫉妒林歡。嫉妒她的空間。嫉妒她的能力。嫉妒她的功勞。嫉妒她的獎勵。嫉妒她的一切。嫉妒她是組織的寶貝，嫉妒她是國家的財富，嫉妒她是人民的希望，嫉妒她是歷史的奇蹟，嫉妒她是時間的寵子，嫉妒她是命運的驕子。」他站在那裡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成了喃喃自語，但每一個字卻又咬得很死，像要把那些詞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來。
「所以你就想奪取她的空間？」顧遠征的槍口放低了一點，但依然指著他。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沒有鬆動。
「是。我想奪取她的空間。我想奪取她的能力。我想奪取她的功勞。我想奪取她的獎勵。我想奪取她的一切。我想取代她。我想成為她。我想比她更強，更受重視，更受信任，更受重用，更受獎勵，更受表彰，更受尊敬，更受愛戴，更受崇拜。」他的聲音又開始拔高，帶著一種嘶啞的、破風箱似的顫抖，說到最後幾個詞時，幾乎是在喊，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在慘白的月光下一跳一跳的。
「就為了這個？」顧遠征的語氣依然很平，聽不出是疑問，還是嘆息。
「就為了這個。」方明遠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只扯出一個古怪的、扭曲的弧度，「顧遠征，你這種人不會懂的。你天生就在光里，走到哪裡都有人信你，有人敬你，有人跟著你。可我呢？我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流了多少血，費了多少心，算計了多少人，又熬過了多少提心弔膽的夜？憑什麼？憑什麼她林歡一來，什麼都不用做，就占盡了所有的好？一個憑空出現的空間，就能抵得過我十年的拼命？就能讓她騎在我頭上，讓所有人都圍著她轉，把最好的資源、最大的信任、最光明的未來都捧到她面前？我不服。顧遠征，我不服。」
「你不服，就要毀了它？」顧遠征往前走了一小步，靴子踩在乾枯的草莖上，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毀了？」方明遠猛地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不，不是毀了。是拿過來。那樣神奇的東西，憑什麼只能是她林歡的？它應該是國家的，是組織的，是……有能力掌控它的人的！放在她手裡，是暴殄天物！是浪費！她懂什麼？她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的黃毛丫頭！只有我，只有我這樣的人，才知道該怎麼用它，怎麼讓它發揮最大的價值，怎麼用它來建立真正的不世之功！到那時候，誰還會記得她林歡？歷史只會記住那個掌控了奇蹟、改變了世界的人！」
「所以你策劃了今晚的一切。倉庫，假情報，調開我，綁架她。」顧遠征的聲音冷了下來，像結了冰的河面。
「是。我策劃了今晚的一切。我算好了每一步。可我沒想到……」方明遠的聲音突然哽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濘和血污的雙手，肩膀垮了下去，「我沒想到她比我想的難對付。我沒想到那個空間……我甚至沒碰到她，就……更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顧遠征，你為什麼會來？你為什麼不去城西的舊貨場？那裡我布置得天衣無縫。」
「因為你太心急了。」顧遠征說，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方明遠灰敗的臉上，「你急著要功勞，要表現，最近所有能接觸到林歡的行動你都搶著參加，所有關於空間物資調配的細節你都想方設法打聽。你以為你做得隱秘，但李部長早就注意到了。城西的線索，是你故意漏給我的，太刻意了。真正的老手，不會在收網前，還畫蛇添足。」
方明遠像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晃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方明遠，你錯了。」顧遠征的語氣依然不帶任何評價，只是在陳述一件他篤定的事實，像在宣讀一份早已驗明無誤的報告，「你取代不了她。你也成為不了她。你比她差遠了。不是差在運氣，是差在這兒。」他空著的手抬起來，點了點自己心口的位置。
方明遠沒說話，只是低著頭，肩膀開始難以抑制地抖動，不知是哭，還是笑。
「走。」顧遠征不再多言，他走上前去，動作乾脆利落，把槍別回腰間的槍套，扣好搭扣，然後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副手銬。手銬是嶄新的，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方明遠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手腕上還沾著河溝里的濕泥和從掌心抹開的血跡。手銬銬上去，咔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荒野里格外清脆。冰涼的鐵環牢牢箍住了他的手腕，那股涼意瞬間竄遍了全身。他低下頭，死死地盯著那副手銬，盯著鐵環交接的鎖扣，盯著月光在光滑金屬表面流淌出的冷光。他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仿佛要把它烙進眼底。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拖著腳步，跟著顧遠征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抬得很艱難，像踩在厚厚的、吸飽了水的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輕飄飄的，沒有著落，隨時會陷下去。
顧遠征走在他後面半步遠的地方，右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槍套上，保持著隨時可以拔槍的姿勢。慘白的月光把他們一前一後兩個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扭曲地投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前頭的影子佝僂著，踉蹌著；後面的影子挺拔而警惕。兩道影子時而分開，時而部分疊在一起，沉默地向著來路移動。
顧遠征帶著方明遠回到倉庫的時候，林歡還站在倉庫中間，維持著他們離開時的姿勢。她靠著那根被砸斷了一條腿的破桌子，手裡捧著那盞煤油燈。燈芯上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忽明忽暗，將她蒼白的臉頰映得一片暖黃，可那雙眼睛卻沉在陰影里，看不清情緒。
「方部長。你回來了。」林歡把煤油燈輕輕放在旁邊的桌面上，玻璃燈罩和木頭桌面磕碰，發出輕微的聲響。火光在她的臉上跳動，光影流轉，讓她的表情顯得更加難以捉摸，明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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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遠抬起頭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損的風箱，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只是看著，眼神複雜地掠過林歡的臉，掠過那盞燈，掠過這間他原本計劃用來實現野心的、如今卻成了他囚籠的破敗倉庫。然後，他深深地、認命般地垂下了頭。
顧遠征沒有給他更多對視的時間。他把方明遠帶到停在院中的一輛軍用吉普車前，拉開鏽跡斑斑的後車門，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上車。」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方明遠動作遲鈍地上了車，沉重的身軀陷進硬邦邦的后座。顧遠徵用力關上車門，砰的一聲悶響，將方明遠徹底關在了那個狹小、黑暗的鐵皮空間裡。他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擰動鑰匙。發動機猛地突突響了起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排氣管噴出一股辛辣的青煙，在清冷的月光下裊裊地飄散、變形。車子笨拙地調了個頭，輪胎碾過院子裡凹凸不平的柏油路面，揚起一片細小的塵土。車頭的大燈刷地亮起，兩道雪亮的光柱劈開濃稠的黑暗，照亮前方坑窪的路和路旁瑟縮的枯草。
林歡靜靜地站在倉庫門口，身影被門框切割成瘦長的一條。她看著那輛吉普車緩緩駛向院門口，看著車尾那兩點暗紅色的燈光在顛簸中跳躍、遠去。燈光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變成了夜幕深處兩個難以分辨的暗紅色光斑，顫動著，掙扎著，最後被無邊無際的墨黑徹底吞沒，什麼也不剩下了。只剩下引擎的餘音，還在夜風裡若有若無地飄蕩，很快，也散盡了。
……
李文濤站在辦公室的窗前，背著手，看著窗外的夜色。那棵老銀杏樹的枝丫光禿禿的，縱橫交錯，像一幅巨大的、黑色的龜裂的網。月亮很亮，從枝丫的縫隙間冷冷地透過來，把他挺拔而略顯清瘦的身影投在身後雪白的牆壁上，拉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看了很久，才轉過身，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紅木桌面光可鑑人，反射著檯燈溫潤的光。他打開右手邊的第一個抽屜，動作平穩，從裡面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白色的棉線仔細地纏繞封好，他伸出雙手，解開棉線，從裡面抽出一沓文件。
文件最上方，是一張黑白半身照。照片上的方明遠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著整齊的軍裝，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他的臉龐還很青澀，眼神卻已經透出一股掩不住的銳利和野心，嘴角緊緊地抿著，像一把剛剛鍛打成型、尚未開刃的刀，沉默，卻已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鋒芒。
李文濤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往下移，一行行，一頁頁，看得很慢。看完了，他沒有合上，而是又翻回第一頁，從頭開始，再看了一遍。屋子裡很靜，只有他翻動紙張時發出的、極輕微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篤、篤、篤。」
門被敲了三下，聲音不輕不重，節奏平穩。
「進來。」李文濤將目光從文件上移開，但沒有收起它們，只是將文件平整地放回打開的抽屜里。
顧遠征推門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他在離辦公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身姿挺拔如松，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帽檐下的眼睛平靜地看向李文濤。「李部長，方明遠帶到了。暫時關在二號審訊室。小王他們在守著，等您指示。」
「好。我知道了。」李文濤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今晚的事，寫一份詳細的報告，明天上午交給我。」
「是。」顧遠征應道，手從帽檐邊利落地放下，貼在褲縫上。但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略微停頓了一下，開口問道：「李部長，方明遠……後續怎麼處理？」
李文濤已經走到了門口，手搭在了冰涼的黃銅門把手上。他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地傳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該抓的抓，該審的審，該判的判。組織有紀律，國家有法律，人民有公道。他不是第一個，」他停頓了一下，手下微微用力，門把手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李部長，」顧遠征依然站在原地，聲音壓低了一些，「林歡同志呢？她什麼時候能回去？今晚她受了不小的驚嚇。」
李文濤的手從門把上移開，轉過身，看著顧遠征。檯燈的光從他的側後方打來，讓他的臉半明半暗。「快了。等她把今晚的詳細經過再陳述一遍，協助調查組把一些細節核實清楚，簽了字，就能回去。你回去告訴她，」他的語氣加重了一些，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要怕。組織會保護她。國家會保護她。人民會保護她。她的空間，組織不會動。她的能力，組織不會奪。她的功勞，組織不會忘。她的獎勵，組織不會收。她的一切，還是她的。她的空間，還是她的。她的能力，還是她的。她的功勞，還是她的。她的獎勵，還是她的。她的一切，還是她的。」
他說著，目光掃過桌面，落在之前被顧遠征的肩章不小心蹭歪了的那支鋼筆上。他走過去，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將筆身扶正，讓筆尖對準了筆記本的中縫，嚴絲合縫。
顧遠征看著這個細微的動作，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明白了，李部長。我會轉告她。」他頓了頓，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方明遠手下參與今晚行動的人，以及可能與他有牽連的其他人，怎麼處理？」
李文濤已經重新走回了門口。這一次，他的手穩穩地握住了門把，卻沒有立刻轉動。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挺直，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鐵截釘的力度，清晰地傳回顧遠征的耳中：
「該抓的抓，該審的審，該判的判。一個都跑不了。組織有紀律，國家有法律，人民有公道。」他微微側過頭，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半張臉被燈光照亮，眼神銳利如刀，「他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說完，他擰動門把，拉開了厚重的木門。走廊里日光燈白慘慘的光瞬間湧入，將辦公室內暖黃的燈光沖淡了些許。他沒有再看顧遠征，徑直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的方向。
顧遠征在原地又站了兩秒，然後抬手，正了正自己的軍帽，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並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