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林歡的反擊（下）
方明遠從地上爬起來，那根別在耳朵上的煙終於掉了。他不明白，一個種地的丫頭片子，一個後勤部的小軍醫，一個農村來的女人，怎麼就能在短短几分鐘內徒手放倒他精心挑選的三個人，怎麼就能在他扣動扳機的前一秒看穿保險沒開，怎麼就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把他經營了十幾年的計劃徹底摧毀。
方明遠轉身跑了。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鞋底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怕被什麼追上。他跑出倉庫的後門，一頭扎進灌木叢，樹枝抽打著他的臉。他顧不上疼，繼續跑，穿過那片灌木叢，跑上一道土坡。土坡不高，但很陡，他手腳並用往上爬，指甲里嵌滿了泥，膝蓋磕在石頭上，他也顧不上疼，只顧著往上爬。
「方部長。你跑不掉了。外面都是組織的人。李文濤已經知道了。你完了。你徹底完了。」顧遠征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不遠不近，像是獵人在驅趕一頭已經落入包圍圈的獵物。那聲音穿過夜色，清晰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刮著他的耳膜。「你知道李文濤的手段。你知道組織的紀律。你更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你以為跑了就能解脫？你以為鑽進山里就能重新做人？方明遠，你太天真了。從你動那些物資的第一天起，從你把手伸向不該伸的地方那一刻起，你就該知道有今天。」
方明遠沒有停，他翻過土坡，跳進一條乾涸的河溝。河溝不深，但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他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顧遠征的聲音還在後面，不緊不慢：「你記得老劉嗎？三年前那個管倉庫的老劉。他就拿了兩袋麵粉，給孩子治病。後來呢？後來他在大會上作檢討，被開除，送回原籍。走的時候，他老婆抱著孩子在路口等他，孩子問他，爹，咱家是不是再也吃不上公家飯了。老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蹲在地上哭。你呢？你拿了多少？你拿了什麼？你拿的是前線的藥品，是戰士的冬衣，是老百姓從牙縫裡省出來支援前線的糧食！方明遠，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嗎？」
河溝的盡頭是一道鐵絲網，鏽跡斑斑，掛滿了枯草。他伸出手去扯，鐵絲扎進他的掌心，血珠滲出來，他沒鬆手，用力扯開一個豁口，鑽了出去。顧遠征的聲音陡然近了，就在他身後幾米遠的地方：「你跑不掉的。這片山，我比你還熟。五年前剿匪，我帶著一個排在這裡兜了三天三夜，最後把那股土匪全端了。他們的頭子，也像你現在這樣，拼了命地往這道鐵絲網鑽。後來呢？後來他被自己的褲腿絆倒，一頭磕在石頭上，死了。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從老百姓鍋里搶來的小米。方明遠，你覺得你會怎麼死？」
方明遠跑不動了。他站在一塊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撐著膝蓋。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肺像著了火。他抬起頭，看著夜空。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邊臉，冷冷的光灑下來。
「方明遠，你跑不掉了。」顧遠征站在他身後，端著槍，槍口對著他，手指扣在扳機上。那槍是組織上配發的制式手槍，黑沉沉的，在月光下泛著冷鐵的光。
方明遠轉過身，看著顧遠征。他的臉上全是灰，還有幾道被樹枝劃出的血痕，血珠子滲出來，沿著顴骨往下淌。「顧遠征。你贏了。你贏了。你贏了。但你別得意。你贏了今天，贏不了明天。你贏了我，贏不了組織。你贏了組織，贏不了國家。你贏了國家，贏不了人民。你贏了人民，贏不了歷史。你贏了歷史，贏不了時間。你贏了時間，贏不了命運。你贏了命運，贏不了自己。」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帶著喘不上氣的嘶啞。
顧遠征的槍口穩穩地對著他的胸口，紋絲不動。「贏？方明遠，你覺得這是輸贏的事？你覺得我在這兒追了你半夜，是為了跟你分個勝負？我告訴你，這不是比武，不是下棋，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這是原則，是紀律，是底線。你踩了線，就得認。你犯了錯，就得罰。你犯了法，就得判。這跟誰贏誰輸沒關係。我今天就是躺在這兒，被你打死，明天、後天、大後天，組織也會派其他人來。張遠征、李遠征、王遠征，總會有人來。因為這件事，它不對。它從根兒上就不對。你懂嗎？」
方明遠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只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氣音。「原則？紀律？底線？顧遠征，你說得真好聽。你站在光里，你當然可以這麼說。可我呢？我在哪兒？我在後勤部待了十二年，十二年！我經手的物資，堆起來能填平這個山溝！我熬了多少夜？我算了多少帳？我求了多少人？我陪了多少笑臉？結果呢？結果來了個林歡，一個黃毛丫頭，種了幾畝地，治了幾個人，你們就把她捧到天上去了！憑什麼？啊？顧遠征，你告訴我，憑什麼？！」
「就憑她沒動過公家一粒米！」顧遠征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夜空里炸開，驚起遠處樹梢上幾隻棲息的鳥。「就憑她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傷員！就憑她頂著大太陽在地里一蹲就是一天，腿麻了都站不起來，就為了多收一把糧食！就憑她明明有通天的本事，卻從沒想過給自己撈一點好處！方明遠，你睜開眼睛看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問問，你做到過嗎？你哪怕做到過其中一樣嗎？！你沒有！你只想著怎麼把公家的變成自己的，只想著怎麼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就憑這個，你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方明遠像是被這句話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肩膀垮了下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指甲縫裡嵌著泥，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色。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指尖的血沾在了粗糙的掌紋上。「是……我是不配。我連嫉妒她，都顯得這麼可笑。」
「走吧。」顧遠征的聲音緩和下來，槍口卻依舊指著他的方向，沒有放下。「回去。把該說的說了，該認的認了。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體面。」
方明遠沒再反駁，也沒再掙扎。他轉過身，背對著顧遠征，慢慢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土坡，灌木叢，碎石地，倉庫的後門。他走進倉庫，林歡站在倉庫中間，靠著那根被砸斷腿的桌子。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誰都沒說話。倉庫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三個身影，空氣里瀰漫著塵土和鐵鏽的味道。
「方部長。你輸了。」林歡走到他面前，那枚銅製徽章在她衣領內側晃了一下，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過一點微弱的光。
方明遠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洗得發白的衣領上，又移到她平靜的臉上。這張臉年輕，甚至還有些稚氣，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他卻從來沒有看懂過。「林歡同志。你贏了。我輸了。心服口服。」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乾澀，眼神卻飄向林歡身後的牆壁，那上面斑斑駁駁，沾著經年的污漬和陳舊的口號標語。
「方部長。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林歡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倉庫里卻異常清晰。「你為什麼要背叛組織？你為什麼要背叛國家？你為什麼要背叛人民？你為什麼要背叛歷史？你為什麼要背叛時間？你為什麼要背叛命運？你為什麼要背叛自己？」
方明遠沉默了很久。倉庫頂上有老鼠跑過的悉索聲，遠處傳來隱隱的狗吠。他張開嘴，又閉上，最終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因為我不甘心。」他頓了頓，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卻更沉。「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在組織幹了十幾年。十幾年。我最好的時候，都扔在這了。她呢？她才來幾天。幾天而已。憑什麼？她憑什麼？她憑什麼一來就得到所有人的關注？憑什麼她搞出點成績，你們就敲鑼打鼓地表揚？憑什麼她能進項目組，能接觸核心？憑什麼那些老專家、老領導，提起她就讚不絕口？憑什麼她一個農村丫頭，活得比誰都明白，比誰都乾淨？而我……而我像個陰溝里的老鼠，算計著每一分每一厘，巴結著每一個人，結果呢？結果我還是個管倉庫的！還是個見不得光的賊！」
他的聲音在最後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在倉庫里迴蕩，然後迅速低下去，變成一種破碎的嗚咽。「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啊……」
林歡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等方明遠的聲音徹底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她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方部長。你錯了。不是組織不重視你。不是組織不信任你。不是組織不重用你。是你自己，先背過身去的。是你自己，先把公家的東西，看成了自己的囊中物。是你自己，先在心裡畫了一條線，把同志隔在了外面。路，是一步一步走歪的。心，是一點一點變冷的。你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任何人的錯，是你自己，一次次選錯了。」
她說完，不再看他，轉身把旁邊歪倒的椅子扶起來，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刮掉了一層地上的浮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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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遠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再也沒有說話。
顧遠征從門外走進來，站在林歡旁邊，目光掃過癱坐在地的方明遠，對林歡說：「林歡。我們走吧。剩下的，交給組織處理。」
「嗯。」林歡低低應了一聲，跟著顧遠征，走出了倉庫。
門外的風很大，帶著夜間的寒涼，一下子吹散了倉庫里窒悶的空氣。風捲起地上的沙土，吹得林歡額前的碎發飛揚起來，有些迷了眼。顧遠征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她額前凌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間觸到她冰涼的皮膚。
「林歡。你的手在抖。」他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著，不易察覺地輕顫。
「不是抖。是冷。」她把手往回縮了縮，想抽回來。
顧遠征沒說話，直接解開了自己軍裝的扣子，把尚帶體溫的外套脫下來，不容分說地披在她肩上。軍裝很大，帶著他身上的氣息和熱度，幾乎將她整個人罩住。林歡頓了頓，沒有再推拒，只是默默把寬大的軍裝裹緊了些，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慢慢地走著。
月光比剛才更亮了些，清泠泠地灑在土路上，將路面照得一片銀白，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霜。路兩旁的莊稼在晚風裡搖晃，葉子互相摩擦，發出連綿不斷的沙沙響聲，像是無數細小的私語。
「顧遠征。」走了很長一段路，林歡才輕聲開口，聲音幾乎淹沒在風聲和葉響里。「方明遠……會判刑嗎？」
「會。」顧遠征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清晰而肯定。「他背叛了組織，背叛了國家，背叛了人民。他貪污了組織的錢，挪用了組織的物，泄露了組織的密。他還綁架了你，威脅了你，恐嚇了你，想奪取你的空間。數罪併罰。起碼十年。也許無期。也許死刑。」他的聲音不大，平靜地陳述著事實，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林歡低下頭，看著自己沾了泥的布鞋鞋尖，一步一步踩在月光照亮的土路上。「方明遠……可惜了。」
「不可惜。」顧遠征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格外硬朗。「路是他自己選的。他選了這條路，就得自己走。走到黑，走到頭，走到死。沒有人拿槍逼著他去拿那些不該拿的東西，也沒有人教他去算計自己的同志。所有的果，都是他自己種下的因。怨不得任何人。」
林歡沒說話，只是跟著他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又停了下來，抬起頭，望向夜空。月亮已經從雲層後面完全出來了，一輪清輝，皎潔明亮，將周圍的雲絮染上淡淡的銀邊。
「顧遠征。」她看著月亮，聲音飄忽得如同夢囈。「你說，方明遠……他現在會後悔嗎？」
顧遠征也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而立，同樣望向那輪月亮。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一字一句，落在寂靜的夜色里：「會。他已經在後悔了。從他跑出倉庫後門，回頭看了一眼卻沒看到任何人追上來，反而心裡更慌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手腳並用地爬那個土坡，指甲縫裡塞滿泥土和血絲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用流血的手去撕扯那道生鏽的鐵絲網，鑽過去卻發現外面是更空曠的荒野、無路可逃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聽到我的腳步聲停在身後，知道自己終究跑不掉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轉過身，看著我手裡的槍口，那黑乎乎的洞口對著他胸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跟著我走回倉庫，每一步都像走向刑場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走進門，看見你還站在那裡，眼神平靜地看著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你問他『為什麼』——不是質問，只是平靜地問『為什麼』——而他發現連自己都說不清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最後低下頭，不敢再看任何人、任何東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徹底活在後悔里了。」
林歡靜靜地聽著，月光照在她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沒有再問，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快了幾步，走到他旁邊，與他並肩而行。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路上，拉得很長，很長，時而分開，時而又交疊在一起，慢慢融進沉沉的夜色里。
方明遠轉身跑了。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鞋底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怕被什麼追上。他跑出倉庫的後門，一頭扎進灌木叢，樹枝抽打著他的臉。他顧不上疼，繼續跑，穿過那片灌木叢，跑上一道土坡。土坡不高，但很陡，他手腳並用往上爬，指甲里嵌滿了泥，膝蓋磕在石頭上，他也顧不上疼，只顧著往上爬。
「方部長。你跑不掉了。外面都是組織的人。李文濤已經知道了。你完了。你徹底完了。」顧遠征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不遠不近，像是獵人在驅趕一頭已經落入包圍圈的獵物。那聲音穿過夜色，清晰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刮著他的耳膜。「你知道李文濤的手段。你知道組織的紀律。你更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你以為跑了就能解脫？你以為鑽進山里就能重新做人？方明遠，你太天真了。從你動那些物資的第一天起，從你把手伸向不該伸的地方那一刻起，你就該知道有今天。」
方明遠沒有停，他翻過土坡，跳進一條乾涸的河溝。河溝不深，但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他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顧遠征的聲音還在後面，不緊不慢：「你記得老劉嗎？三年前那個管倉庫的老劉。他就拿了兩袋麵粉，給孩子治病。後來呢？後來他在大會上作檢討，被開除，送回原籍。走的時候，他老婆抱著孩子在路口等他，孩子問他，爹，咱家是不是再也吃不上公家飯了。老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蹲在地上哭。你呢？你拿了多少？你拿了什麼？你拿的是前線的藥品，是戰士的冬衣，是老百姓從牙縫裡省出來支援前線的糧食！方明遠，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嗎？」
河溝的盡頭是一道鐵絲網，鏽跡斑斑，掛滿了枯草。他伸出手去扯，鐵絲扎進他的掌心，血珠滲出來，他沒鬆手，用力扯開一個豁口，鑽了出去。顧遠征的聲音陡然近了，就在他身後幾米遠的地方：「你跑不掉的。這片山，我比你還熟。五年前剿匪，我帶著一個排在這裡兜了三天三夜，最後把那股土匪全端了。他們的頭子，也像你現在這樣，拼了命地往這道鐵絲網鑽。後來呢？後來他被自己的褲腿絆倒，一頭磕在石頭上，死了。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從老百姓鍋里搶來的小米。方明遠，你覺得你會怎麼死？」
方明遠跑不動了。他站在一塊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撐著膝蓋。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肺像著了火。他抬起頭，看著夜空。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邊臉，冷冷的光灑下來。
「方明遠，你跑不掉了。」顧遠征站在他身後，端著槍，槍口對著他，手指扣在扳機上。那槍是組織上配發的制式手槍，黑沉沉的，在月光下泛著冷鐵的光。
方明遠轉過身，看著顧遠征。他的臉上全是灰，還有幾道被樹枝劃出的血痕，血珠子滲出來，沿著顴骨往下淌。「顧遠征。你贏了。你贏了。你贏了。但你別得意。你贏了今天，贏不了明天。你贏了我，贏不了組織。你贏了組織，贏不了國家。你贏了國家，贏不了人民。你贏了人民，贏不了歷史。你贏了歷史，贏不了時間。你贏了時間，贏不了命運。你贏了命運，贏不了自己。」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帶著喘不上氣的嘶啞。
顧遠征的槍口穩穩地對著他的胸口，紋絲不動。「贏？方明遠，你覺得這是輸贏的事？你覺得我在這兒追了你半夜，是為了跟你分個勝負？我告訴你，這不是比武，不是下棋，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這是原則，是紀律，是底線。你踩了線，就得認。你犯了錯，就得罰。你犯了法，就得判。這跟誰贏誰輸沒關係。我今天就是躺在這兒，被你打死，明天、後天、大後天，組織也會派其他人來。張遠征、李遠征、王遠征，總會有人來。因為這件事，它不對。它從根兒上就不對。你懂嗎？」
方明遠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只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氣音。「原則？紀律？底線？顧遠征，你說得真好聽。你站在光里，你當然可以這麼說。可我呢？我在哪兒？我在後勤部待了十二年，十二年！我經手的物資，堆起來能填平這個山溝！我熬了多少夜？我算了多少帳？我求了多少人？我陪了多少笑臉？結果呢？結果來了個林歡，一個黃毛丫頭，種了幾畝地，治了幾個人，你們就把她捧到天上去了！憑什麼？啊？顧遠征，你告訴我，憑什麼？！」
「就憑她沒動過公家一粒米！」顧遠征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夜空里炸開，驚起遠處樹梢上幾隻棲息的鳥。「就憑她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傷員！就憑她頂著大太陽在地里一蹲就是一天，腿麻了都站不起來，就為了多收一把糧食！就憑她明明有通天的本事，卻從沒想過給自己撈一點好處！方明遠，你睜開眼睛看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問問，你做到過嗎？你哪怕做到過其中一樣嗎？！你沒有！你只想著怎麼把公家的變成自己的，只想著怎麼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就憑這個，你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方明遠像是被這句話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肩膀垮了下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指甲縫裡嵌著泥，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色。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指尖的血沾在了粗糙的掌紋上。「是……我是不配。我連嫉妒她，都顯得這麼可笑。」
「走吧。」顧遠征的聲音緩和下來，槍口卻依舊指著他的方向，沒有放下。「回去。把該說的說了，該認的認了。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體面。」
方明遠沒再反駁，也沒再掙扎。他轉過身，背對著顧遠征，慢慢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土坡，灌木叢，碎石地，倉庫的後門。他走進倉庫，林歡站在倉庫中間，靠著那根被砸斷腿的桌子。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誰都沒說話。倉庫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三個身影，空氣里瀰漫著塵土和鐵鏽的味道。
「方部長。你輸了。」林歡走到他面前，那枚銅製徽章在她衣領內側晃了一下，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過一點微弱的光。
方明遠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洗得發白的衣領上，又移到她平靜的臉上。這張臉年輕，甚至還有些稚氣，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他卻從來沒有看懂過。「林歡同志。你贏了。我輸了。心服口服。」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乾澀，眼神卻飄向林歡身後的牆壁，那上面斑斑駁駁，沾著經年的污漬和陳舊的口號標語。
「方部長。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林歡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倉庫里卻異常清晰。「你為什麼要背叛組織？你為什麼要背叛國家？你為什麼要背叛人民？你為什麼要背叛歷史？你為什麼要背叛時間？你為什麼要背叛命運？你為什麼要背叛自己？」
方明遠沉默了很久。倉庫頂上有老鼠跑過的悉索聲，遠處傳來隱隱的狗吠。他張開嘴，又閉上，最終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因為我不甘心。」他頓了頓，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卻更沉。「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在組織幹了十幾年。十幾年。我最好的時候，都扔在這了。她呢？她才來幾天。幾天而已。憑什麼？她憑什麼？她憑什麼一來就得到所有人的關注？憑什麼她搞出點成績，你們就敲鑼打鼓地表揚？憑什麼她能進項目組，能接觸核心？憑什麼那些老專家、老領導，提起她就讚不絕口？憑什麼她一個農村丫頭，活得比誰都明白，比誰都乾淨？而我……而我像個陰溝里的老鼠，算計著每一分每一厘，巴結著每一個人，結果呢？結果我還是個管倉庫的！還是個見不得光的賊！」
他的聲音在最後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在倉庫里迴蕩，然後迅速低下去，變成一種破碎的嗚咽。「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啊……」
林歡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等方明遠的聲音徹底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她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方部長。你錯了。不是組織不重視你。不是組織不信任你。不是組織不重用你。是你自己，先背過身去的。是你自己，先把公家的東西，看成了自己的囊中物。是你自己，先在心裡畫了一條線，把同志隔在了外面。路，是一步一步走歪的。心，是一點一點變冷的。你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任何人的錯，是你自己，一次次選錯了。」
她說完，不再看他，轉身把旁邊歪倒的椅子扶起來，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刮掉了一層地上的浮土。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方明遠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再也沒有說話。
顧遠征從門外走進來，站在林歡旁邊，目光掃過癱坐在地的方明遠，對林歡說：「林歡。我們走吧。剩下的，交給組織處理。」
「嗯。」林歡低低應了一聲，跟著顧遠征，走出了倉庫。
門外的風很大，帶著夜間的寒涼，一下子吹散了倉庫里窒悶的空氣。風捲起地上的沙土，吹得林歡額前的碎發飛揚起來，有些迷了眼。顧遠征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她額前凌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間觸到她冰涼的皮膚。
「林歡。你的手在抖。」他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著，不易察覺地輕顫。
「不是抖。是冷。」她把手往回縮了縮，想抽回來。
顧遠征沒說話，直接解開了自己軍裝的扣子，把尚帶體溫的外套脫下來，不容分說地披在她肩上。軍裝很大，帶著他身上的氣息和熱度，幾乎將她整個人罩住。林歡頓了頓，沒有再推拒，只是默默把寬大的軍裝裹緊了些，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慢慢地走著。
月光比剛才更亮了些，清泠泠地灑在土路上，將路面照得一片銀白，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霜。路兩旁的莊稼在晚風裡搖晃，葉子互相摩擦，發出連綿不斷的沙沙響聲，像是無數細小的私語。
「顧遠征。」走了很長一段路，林歡才輕聲開口，聲音幾乎淹沒在風聲和葉響里。「方明遠……會判刑嗎？」
「會。」顧遠征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清晰而肯定。「他背叛了組織，背叛了國家，背叛了人民。他貪污了組織的錢，挪用了組織的物，泄露了組織的密。他還綁架了你，威脅了你，恐嚇了你，想奪取你的空間。數罪併罰。起碼十年。也許無期。也許死刑。」他的聲音不大，平靜地陳述著事實，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林歡低下頭，看著自己沾了泥的布鞋鞋尖，一步一步踩在月光照亮的土路上。「方明遠……可惜了。」
「不可惜。」顧遠征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格外硬朗。「路是他自己選的。他選了這條路，就得自己走。走到黑，走到頭，走到死。沒有人拿槍逼著他去拿那些不該拿的東西，也沒有人教他去算計自己的同志。所有的果，都是他自己種下的因。怨不得任何人。」
林歡沒說話，只是跟著他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又停了下來，抬起頭，望向夜空。月亮已經從雲層後面完全出來了，一輪清輝，皎潔明亮，將周圍的雲絮染上淡淡的銀邊。
「顧遠征。」她看著月亮，聲音飄忽得如同夢囈。「你說，方明遠……他現在會後悔嗎？」
顧遠征也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而立，同樣望向那輪月亮。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一字一句，落在寂靜的夜色里：「會。他已經在後悔了。從他跑出倉庫後門，回頭看了一眼卻沒看到任何人追上來，反而心裡更慌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手腳並用地爬那個土坡，指甲縫裡塞滿泥土和血絲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用流血的手去撕扯那道生鏽的鐵絲網，鑽過去卻發現外面是更空曠的荒野、無路可逃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聽到我的腳步聲停在身後，知道自己終究跑不掉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轉過身，看著我手裡的槍口，那黑乎乎的洞口對著他胸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跟著我走回倉庫，每一步都像走向刑場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走進門，看見你還站在那裡，眼神平靜地看著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你問他『為什麼』——不是質問，只是平靜地問『為什麼』——而他發現連自己都說不清的那一刻起，他就後悔了。從他最後低下頭，不敢再看任何人、任何東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徹底活在後悔里了。」
林歡靜靜地聽著，月光照在她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沒有再問，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快了幾步，走到他旁邊，與他並肩而行。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路上，拉得很長，很長，時而分開，時而又交疊在一起，慢慢融進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