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林歡的反擊（上）
第一個人衝上來了。矮胖，滿臉橫肉，頭上有一道疤，從額頭一直拉到太陽穴。他手裡握著一根鐵管，鐵管上鏽跡斑斑，一端已經砸扁了，邊緣翻卷著。他舉起來，朝林歡的頭上砸下去。林歡側身一閃，鐵管從她耳邊擦過，帶起一陣風。鐵管砸在牆上，牆皮裂開了一道縫，石灰粉末簌簌地往下掉。她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右手肘擊，狠狠撞在那人太陽穴上。那人悶哼一聲，手裡的鐵管掉在地上，整個人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第二個人緊跟著撲上來了。瘦高，眼睛細長，眼珠滴溜溜地轉，像一條毒蛇。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刀刃在煤油燈的光里閃了一下。他朝林歡的腹部捅過來，又快又狠。林歡沒有躲，左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擰。匕首掉在地上，噹啷一聲，在安靜的空屋裡顯得格外清脆。她右拳擊打在他的肘關節上，骨節撞擊的聲音又悶又脆。他的手臂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了過去。
第三個人遲了一步才衝上來。禿頂，臉上有顆痣，痣上長著幾根長毛。手裡握著一根木棍，木棍上釘著幾根鐵釘，釘尖朝外，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光。他猶豫了，看著倒在地上呻吟的兩個同夥，腳步慢了下來。
「上啊！」方明遠在後面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愣著幹什麼？她就一個人！」
禿頂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方、方部長，這娘們兒不對勁……」
「廢物！」方明遠罵道，「拿了老子的錢，現在慫了？給我上！」
林歡一個掃堂腿，禿頂摔倒在地，後腦勺磕在地上，眼睛一翻，昏了過去。那根木棍從他手裡滾出去，撞在牆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地上倒著三個人，呻吟著，翻滾著。林歡站在那裡，呼吸平穩，看著方明遠。她的手上、衣服上濺了幾滴血，分不清是誰的。那枚銅製徽章從衣領內側滑出來一半，在火光中閃了一下。
「方部長。」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傷者的呻吟，「你的人不行。還有嗎？」
方明遠臉色變了，往後退了一步，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了手槍。槍口黑洞洞的，對準林歡。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劇烈起伏。
「林歡。」他喘著氣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厲害。你真他媽的厲害。我找了三個道上最能打的，在你手裡走不過三招。」
林歡沒動，只是看著他。
「但你厲害又怎麼樣？」方明遠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你再厲害，能厲害過這個嗎？」他晃了晃手裡的槍，「你再快，快得過子彈嗎？你再能躲，能躲過這麼近的距離嗎？你再能打，打得穿鋼板嗎？」
他的手在抖，槍口也跟著抖，在牆上晃出一圈圈光斑。火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
林歡還是沒說話。她看著方明遠手裡的槍，看著黑洞洞的槍口，看著他那根在燈光下微微發顫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只有眼睛在觀察，在計算，在等待。
「方部長。」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的槍，保險沒開。」
方明遠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槍。保險確實沒開，那個小小的金屬片還卡在安全位置。他愣了一下，隨即暴怒：「你詐我？！」
「沒有。」林歡說，「我只是提醒你。要殺我，至少先把槍準備好。」
「你——」方明遠的話卡在喉嚨里。他的手指滑到保險上，金屬片滑動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就在這一瞬間，林歡動了。她往前跨了一步，右手抓住槍管，往上一推，左手劈向方明遠的腕關節。槍響了，子彈打在屋頂上，瓦片碎了幾塊，塵土和碎屑落下來，迷住了方明遠的眼睛。槍從方明遠手裡脫落，掉在地上。林歡一腳把槍踢到牆角，槍身撞在磚牆上，又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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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遠捂著手腕，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看著林歡，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不信。他不信自己會輸，不信會輸給一個女人，不信會輸得這麼徹底。
「方部長。」林歡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煙塵和血腥氣。那盞煤油燈還在地上燃著，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隨時都會熄滅。「你輸了。」
方明遠慢慢直起身，靠在牆上。手腕處的疼痛讓他整條手臂都在抽搐，但他強忍著沒有叫出聲。他盯著林歡的背影，那身影在門口被月光剪出一個清晰的輪廓。
「林歡。」他啞著嗓子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你贏了。你今天贏了。你打倒了三個人，你奪了我的槍，你讓我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這裡。你贏了。」
林歡沒回頭，她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你別得意。」方明遠繼續說，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你贏了今天，贏不了明天。你能打贏三個混混，你能打贏整個組織嗎？我能調動的人，比你想像的多得多。今天這三個只是開胃菜，真正的硬菜還在後頭。」
夜風吹動林歡的衣角，她沒有回應。
「就算你贏了我，贏了我們這條線上所有的人，那又怎麼樣？」方明遠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刺耳，「你贏不了組織。組織是什麼？是一張網，你扯斷一根線，還有千百根。你抓住一個我，還有千百個『我』在各個位置上。你今天把我送進去，明天就會有人頂替我的位置，做著我做的事，甚至做得更隱蔽、更乾淨。」
林歡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轉身。
「好，就算你真有通天的本事，把整個組織連根拔起。」方明遠喘了口氣，手腕的疼痛讓他停頓了一下，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像是不吐不快，「然後呢？你贏不了國家。國家機器要運轉，就需要我們這樣的人。需要有人做髒活，需要有人背黑鍋，需要有人在陰影里維持著表面上的光明。你清理了一撥，會有新的一撥長出來，就像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處傳來夜鳥的啼叫，悽厲而悠長。
「就算……就算你連國家都能改變。」方明遠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贏不了人民。人民要吃飯，要穿衣，要過日子。他們不在乎誰在台上，誰在台下，他們在乎的是明天米缸里還有沒有米。你給他們講正義？講公道？他們只會問你，正義能當飯吃嗎？公道能換布票嗎？」
林歡終於緩緩轉過身。火光在她臉上跳躍，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方明遠，像是要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你覺得我是在為自己開脫？」方明遠迎上她的目光，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不，我是在告訴你真相。殘酷的、冰冷的、你不想聽但必須聽的真相。你贏了人民，贏不了歷史。歷史是誰寫的？是勝利者。你今天站在這裡，你覺得你是正義的，你覺得你在做對的事。但一百年後，兩百年後，歷史書上會怎麼寫？也許你只是個不識時務的傻子，也許你只是個被利用的棋子，也許你根本就不會出現在任何一本書里——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風大了些，吹得門板吱呀作響。地上的火焰掙扎了幾下，終於熄滅了，只剩下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再退一萬步，就算歷史記住了你，給了你一個好聽的名聲。」方明遠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人的神經，「你贏不了時間。時間會抹去一切。你的名字，你做的事，你的堅持，你的信仰——總有一天，會被忘得乾乾淨淨。就像這座房子，就像這條巷子，就像這個城市，總有一天會消失，連一塊磚都不會剩下。」
林歡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最後。」方明遠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說出最後幾句話，「你贏了時間，贏不了命運。你贏了命運，贏不了自己。林歡，你問問你自己，你真的問心無愧嗎？你手上就乾淨嗎？你走的這條路，就全是光明嗎？你夜裡做夢的時候，就沒有見過那些你抓過的人、你害過的人的臉嗎？」
他說完了。空屋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的狗吠，和風穿過破窗的嗚咽聲。
林歡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幾顆星星在遠處閃著微弱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涼的，帶著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她往前走，鞋底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身後傳來方明遠低啞的笑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盤旋，最後消散在風裡。
顧遠征從夜色里跑過來，一把抓住林歡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很用力，幾乎要嵌進她的肉里。
「你受傷了？」他的聲音發緊，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慌，「哪裡傷了？嚴重嗎？讓我看看！」
「沒有。」林歡看著他，平靜地說，「不是我的血。」
顧遠征沒說話，緊緊抱住她。他的軍裝濕透了，不知是汗還是露水。他的手在她的後背上反覆摩挲，像是在確認她還完整地存在著。他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滾燙而急促。
「你嚇死我了。」他終於說，聲音悶在她的肩膀上，「我在外面聽到槍聲，我以為……我以為……」
「以為我中槍了？」林歡問，語氣里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
「嗯。」顧遠征老實承認，抱得更緊了些，「我差點就衝進來了。」
「幸好你沒衝進來。」林歡說，「不然我還得照顧你。」
顧遠征身體僵了一下，隨即鬆開她，雙手仍抓著她的肩膀，眼睛盯著她的臉：「這種時候還開玩笑？」
「不是玩笑。」林歡認真地說，「裡面情況不明，你貿然衝進來，只會讓事情更複雜。」
顧遠征盯著她看了幾秒，終於嘆了口氣，鬆開手：「你說得對。但我控制不住。林歡，我……」
他沒有說下去，但林歡懂。她看著他，這個總是沉穩冷靜的男人，此刻臉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亮得灼人。那裡面有擔憂，有後怕，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她不敢深想的東西。
「顧遠征。」她移開視線，看向他身後的黑暗，「方明遠在裡面。你的人來了嗎？」
「來了。在外面。」他把手從她背上收回來，恢復了平時的語氣，但聲音里還殘留著一絲顫抖，「三個小隊，已經把這裡圍死了。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好。」林歡點頭，「進去抓人。他手腕受傷了，沒有武器。但還是要小心，狗急跳牆。」
「嗯。你在這兒等著，別動。」顧遠征鬆開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就站在這兒，哪兒都別去。我馬上出來。」
「小心。」她喊了一聲，「他有槍。」
「知道。」顧遠征頭都沒回，推開門，走了進去。他的背影在門口停頓了一瞬，然後被屋內的黑暗吞沒。
遠處有警笛聲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響。紅藍交替的燈光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林歡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越來越近，車燈刺破黑暗，照亮了這條破舊小巷的牆壁，牆上斑駁的標語在光線中忽明忽暗。
方明遠被押出來的時候，林歡還站在門口，靠著門框。他沒有看她，低著頭，被兩個穿制服的人架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那根別在耳朵上的煙不知什麼時候掉了，耳朵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他的手腕上纏著臨時撕下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發黑的暗紅色。
走到車門口，方明遠停下來，轉過頭，看了林歡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有不甘，有無奈。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然後他轉身上了車，動作有些踉蹌，需要人扶一把才能踏上車廂。
車門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車子發動了，引擎在寂靜的夜裡轟鳴。紅藍燈光旋轉著，照亮了小巷兩側牆壁上剝落的油漆和模糊的字跡。車子緩緩駛出巷口，尾燈在拐彎處劃出兩道紅色的弧線，然後消失在夜色深處。
林歡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里。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髮絲在眼前晃動，遮擋了一部分視線。她沒有去撥開，只是靜靜地站著，聽著風聲，聽著遠處隱約的城市噪音，聽著自己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顧遠征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望向車子離去的方向。他沒有說話，只是遞過來一支煙。林歡搖搖頭。
「戒了。」她說。
顧遠征愣了一下，隨即把煙收回去，自己也沒點，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菸捲在他指間轉動，紙皮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剛才跟你說什麼了？」顧遠征終於問，「我在外面，隱約聽到他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林歡沉默了一會兒。風吹得更急了，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在空中打著旋。
「他說了很多。」她最後說，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關於贏，關於輸，關於今天，關於明天。」
顧遠征側頭看她。火光早已熄滅，只有月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銀輝。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平靜海面下的暗流。
「別往心裡去。」顧遠征說，「敗犬的哀鳴罷了。」
「也許吧。」林歡說。她轉過身，背對著巷子，面向來時的路。路很長，黑暗還未褪去，但東方的天際線已經泛起一抹極淡的灰白，像是一張被水浸濕的宣紙，正在慢慢透出光來。
「走吧。」她說，「天快亮了。」
顧遠征跟上她的腳步。兩人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腳步聲在空寂的巷子裡迴響，一聲，又一聲，穩穩地叩向黎明的方向。
第二個人緊跟著撲上來了。瘦高，眼睛細長，眼珠滴溜溜地轉，像一條毒蛇。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刀刃在煤油燈的光里閃了一下。他朝林歡的腹部捅過來，又快又狠。林歡沒有躲，左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擰。匕首掉在地上，噹啷一聲，在安靜的空屋裡顯得格外清脆。她右拳擊打在他的肘關節上，骨節撞擊的聲音又悶又脆。他的手臂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了過去。
第三個人遲了一步才衝上來。禿頂，臉上有顆痣，痣上長著幾根長毛。手裡握著一根木棍，木棍上釘著幾根鐵釘，釘尖朝外，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光。他猶豫了，看著倒在地上呻吟的兩個同夥，腳步慢了下來。
「上啊！」方明遠在後面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愣著幹什麼？她就一個人！」
禿頂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方、方部長，這娘們兒不對勁……」
「廢物！」方明遠罵道，「拿了老子的錢，現在慫了？給我上！」
林歡一個掃堂腿，禿頂摔倒在地，後腦勺磕在地上，眼睛一翻，昏了過去。那根木棍從他手裡滾出去，撞在牆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地上倒著三個人，呻吟著，翻滾著。林歡站在那裡，呼吸平穩，看著方明遠。她的手上、衣服上濺了幾滴血，分不清是誰的。那枚銅製徽章從衣領內側滑出來一半，在火光中閃了一下。
「方部長。」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傷者的呻吟，「你的人不行。還有嗎？」
方明遠臉色變了，往後退了一步，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了手槍。槍口黑洞洞的，對準林歡。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劇烈起伏。
「林歡。」他喘著氣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厲害。你真他媽的厲害。我找了三個道上最能打的，在你手裡走不過三招。」
林歡沒動，只是看著他。
「但你厲害又怎麼樣？」方明遠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你再厲害，能厲害過這個嗎？」他晃了晃手裡的槍，「你再快，快得過子彈嗎？你再能躲，能躲過這麼近的距離嗎？你再能打，打得穿鋼板嗎？」
他的手在抖，槍口也跟著抖，在牆上晃出一圈圈光斑。火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
林歡還是沒說話。她看著方明遠手裡的槍，看著黑洞洞的槍口，看著他那根在燈光下微微發顫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只有眼睛在觀察，在計算，在等待。
「方部長。」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的槍，保險沒開。」
方明遠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槍。保險確實沒開，那個小小的金屬片還卡在安全位置。他愣了一下，隨即暴怒：「你詐我？！」
「沒有。」林歡說，「我只是提醒你。要殺我，至少先把槍準備好。」
「你——」方明遠的話卡在喉嚨里。他的手指滑到保險上，金屬片滑動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就在這一瞬間，林歡動了。她往前跨了一步，右手抓住槍管，往上一推，左手劈向方明遠的腕關節。槍響了，子彈打在屋頂上，瓦片碎了幾塊，塵土和碎屑落下來，迷住了方明遠的眼睛。槍從方明遠手裡脫落，掉在地上。林歡一腳把槍踢到牆角，槍身撞在磚牆上，又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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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遠捂著手腕，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看著林歡，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不信。他不信自己會輸，不信會輸給一個女人，不信會輸得這麼徹底。
「方部長。」林歡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煙塵和血腥氣。那盞煤油燈還在地上燃著，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隨時都會熄滅。「你輸了。」
方明遠慢慢直起身，靠在牆上。手腕處的疼痛讓他整條手臂都在抽搐，但他強忍著沒有叫出聲。他盯著林歡的背影，那身影在門口被月光剪出一個清晰的輪廓。
「林歡。」他啞著嗓子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你贏了。你今天贏了。你打倒了三個人，你奪了我的槍，你讓我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這裡。你贏了。」
林歡沒回頭，她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你別得意。」方明遠繼續說，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你贏了今天，贏不了明天。你能打贏三個混混，你能打贏整個組織嗎？我能調動的人，比你想像的多得多。今天這三個只是開胃菜，真正的硬菜還在後頭。」
夜風吹動林歡的衣角，她沒有回應。
「就算你贏了我，贏了我們這條線上所有的人，那又怎麼樣？」方明遠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刺耳，「你贏不了組織。組織是什麼？是一張網，你扯斷一根線，還有千百根。你抓住一個我，還有千百個『我』在各個位置上。你今天把我送進去，明天就會有人頂替我的位置，做著我做的事，甚至做得更隱蔽、更乾淨。」
林歡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轉身。
「好，就算你真有通天的本事，把整個組織連根拔起。」方明遠喘了口氣，手腕的疼痛讓他停頓了一下，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像是不吐不快，「然後呢？你贏不了國家。國家機器要運轉，就需要我們這樣的人。需要有人做髒活，需要有人背黑鍋，需要有人在陰影里維持著表面上的光明。你清理了一撥，會有新的一撥長出來，就像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處傳來夜鳥的啼叫，悽厲而悠長。
「就算……就算你連國家都能改變。」方明遠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贏不了人民。人民要吃飯，要穿衣，要過日子。他們不在乎誰在台上，誰在台下，他們在乎的是明天米缸里還有沒有米。你給他們講正義？講公道？他們只會問你，正義能當飯吃嗎？公道能換布票嗎？」
林歡終於緩緩轉過身。火光在她臉上跳躍，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方明遠，像是要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你覺得我是在為自己開脫？」方明遠迎上她的目光，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不，我是在告訴你真相。殘酷的、冰冷的、你不想聽但必須聽的真相。你贏了人民，贏不了歷史。歷史是誰寫的？是勝利者。你今天站在這裡，你覺得你是正義的，你覺得你在做對的事。但一百年後，兩百年後，歷史書上會怎麼寫？也許你只是個不識時務的傻子，也許你只是個被利用的棋子，也許你根本就不會出現在任何一本書里——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風大了些，吹得門板吱呀作響。地上的火焰掙扎了幾下，終於熄滅了，只剩下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再退一萬步，就算歷史記住了你，給了你一個好聽的名聲。」方明遠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人的神經，「你贏不了時間。時間會抹去一切。你的名字，你做的事，你的堅持，你的信仰——總有一天，會被忘得乾乾淨淨。就像這座房子，就像這條巷子，就像這個城市，總有一天會消失，連一塊磚都不會剩下。」
林歡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最後。」方明遠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說出最後幾句話，「你贏了時間，贏不了命運。你贏了命運，贏不了自己。林歡，你問問你自己，你真的問心無愧嗎？你手上就乾淨嗎？你走的這條路，就全是光明嗎？你夜裡做夢的時候，就沒有見過那些你抓過的人、你害過的人的臉嗎？」
他說完了。空屋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的狗吠，和風穿過破窗的嗚咽聲。
林歡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幾顆星星在遠處閃著微弱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涼的，帶著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她往前走，鞋底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身後傳來方明遠低啞的笑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盤旋，最後消散在風裡。
顧遠征從夜色里跑過來，一把抓住林歡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很用力，幾乎要嵌進她的肉里。
「你受傷了？」他的聲音發緊，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慌，「哪裡傷了？嚴重嗎？讓我看看！」
「沒有。」林歡看著他，平靜地說，「不是我的血。」
顧遠征沒說話，緊緊抱住她。他的軍裝濕透了，不知是汗還是露水。他的手在她的後背上反覆摩挲，像是在確認她還完整地存在著。他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滾燙而急促。
「你嚇死我了。」他終於說，聲音悶在她的肩膀上，「我在外面聽到槍聲，我以為……我以為……」
「以為我中槍了？」林歡問，語氣里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
「嗯。」顧遠征老實承認，抱得更緊了些，「我差點就衝進來了。」
「幸好你沒衝進來。」林歡說，「不然我還得照顧你。」
顧遠征身體僵了一下，隨即鬆開她，雙手仍抓著她的肩膀，眼睛盯著她的臉：「這種時候還開玩笑？」
「不是玩笑。」林歡認真地說，「裡面情況不明，你貿然衝進來，只會讓事情更複雜。」
顧遠征盯著她看了幾秒，終於嘆了口氣，鬆開手：「你說得對。但我控制不住。林歡，我……」
他沒有說下去，但林歡懂。她看著他，這個總是沉穩冷靜的男人，此刻臉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亮得灼人。那裡面有擔憂，有後怕，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她不敢深想的東西。
「顧遠征。」她移開視線，看向他身後的黑暗，「方明遠在裡面。你的人來了嗎？」
「來了。在外面。」他把手從她背上收回來，恢復了平時的語氣，但聲音里還殘留著一絲顫抖，「三個小隊，已經把這裡圍死了。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好。」林歡點頭，「進去抓人。他手腕受傷了，沒有武器。但還是要小心，狗急跳牆。」
「嗯。你在這兒等著，別動。」顧遠征鬆開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就站在這兒，哪兒都別去。我馬上出來。」
「小心。」她喊了一聲，「他有槍。」
「知道。」顧遠征頭都沒回，推開門，走了進去。他的背影在門口停頓了一瞬，然後被屋內的黑暗吞沒。
遠處有警笛聲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響。紅藍交替的燈光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林歡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越來越近，車燈刺破黑暗，照亮了這條破舊小巷的牆壁，牆上斑駁的標語在光線中忽明忽暗。
方明遠被押出來的時候，林歡還站在門口，靠著門框。他沒有看她，低著頭，被兩個穿制服的人架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那根別在耳朵上的煙不知什麼時候掉了，耳朵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他的手腕上纏著臨時撕下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發黑的暗紅色。
走到車門口，方明遠停下來，轉過頭，看了林歡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有不甘，有無奈。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然後他轉身上了車，動作有些踉蹌，需要人扶一把才能踏上車廂。
車門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車子發動了，引擎在寂靜的夜裡轟鳴。紅藍燈光旋轉著，照亮了小巷兩側牆壁上剝落的油漆和模糊的字跡。車子緩緩駛出巷口，尾燈在拐彎處劃出兩道紅色的弧線，然後消失在夜色深處。
林歡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里。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髮絲在眼前晃動，遮擋了一部分視線。她沒有去撥開，只是靜靜地站著，聽著風聲，聽著遠處隱約的城市噪音，聽著自己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顧遠征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望向車子離去的方向。他沒有說話，只是遞過來一支煙。林歡搖搖頭。
「戒了。」她說。
顧遠征愣了一下，隨即把煙收回去，自己也沒點，只是拿在手裡把玩。菸捲在他指間轉動，紙皮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剛才跟你說什麼了？」顧遠征終於問，「我在外面，隱約聽到他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林歡沉默了一會兒。風吹得更急了，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在空中打著旋。
「他說了很多。」她最後說，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關於贏，關於輸，關於今天，關於明天。」
顧遠征側頭看她。火光早已熄滅，只有月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銀輝。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平靜海面下的暗流。
「別往心裡去。」顧遠征說，「敗犬的哀鳴罷了。」
「也許吧。」林歡說。她轉過身，背對著巷子，面向來時的路。路很長，黑暗還未褪去，但東方的天際線已經泛起一抹極淡的灰白，像是一張被水浸濕的宣紙，正在慢慢透出光來。
「走吧。」她說，「天快亮了。」
顧遠征跟上她的腳步。兩人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腳步聲在空寂的巷子裡迴響，一聲，又一聲，穩穩地叩向黎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