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遭遇綁架
林歡剛從空間裡出來，還沒來得及站穩，一隻手就從背後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那隻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有厚厚的繭子，粗糙得像砂紙，捂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濃烈的煙味。另一隻手箍住了她的腰，鐵箍似的，勒得她喘不過氣。她的後背撞上了一個寬闊的胸膛，心跳透過衣服傳過來，沉悶，急促，像敲鼓。
「別叫。叫就殺了你。」聲音從頭頂傳下來，粗啞，低沉，像砂紙磨過鐵皮。
林歡沒動。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微微蜷著。匕首插在小腿上，褲腿放下來，什麼都看不見。她在等，等那個人的手鬆開一點，等她能彎下腰，能拔出那把匕首。
「老四，快。把她帶走。別讓那個當兵的看見了。那是個硬茬，手裡有槍，咱們惹不起。」另一個聲音從左邊傳來，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黑板，聽著就讓人不舒服。
「二狗，你他媽別催。我這不是在弄嗎？她他媽的不動，我弄不動。」那個粗啞的聲音帶了點怒氣，捂著她嘴的手又收緊了幾分，煙味混著汗酸氣直往她鼻子裡鑽。
「你弄不動？一個娘們兒你都弄不動？你平時那勁兒都使到狗身上去了？」尖細的聲音嗤笑著，腳步窸窸窣窣地靠近，「趕緊的，套上頭，拖走。這地方不能久留。」
「你們兩個別吵了。快點。顧遠征快回來了。他槍法准，一槍一個。你們不想活了？」第三個聲音從右邊傳來，蒼老，沙啞，像破風箱漏氣，說話間還夾著幾聲咳嗽，「我在這條道上混了三十年，沒見過他那樣的兵。眼神像刀子，掃過來能刮掉你一層皮。趕緊的，別磨蹭。」
老四啐了一口，黏痰砸在地上的聲音很響。「媽的，知道了。就你話多。」他猛地將林歡往後一拽，另一隻手胡亂地將一個粗糙的黑布套子罩上她的頭。布料很厚，帶著一股陳年的霉味和機油味，眼前瞬間一片漆黑。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布料貼著臉，悶得難受。
「走。」老四推了她一把，她踉蹌了一步，又被另一雙手架住了胳膊。那是二狗的手，手指細長，力氣卻不小，掐得她胳膊生疼。
她被兩個人半拖半架著弄出了倉庫。腳在地上拖著，碎石硌著她的腳底，一步一滑。她能聽見遠處隱約的狗吠，還有風吹過破損窗框的嗚嗚聲。
「上車。」老四拉開車門，一股濃烈的汽油味和汗臭味撲鼻而來。她被粗魯地塞進了后座，腦袋撞在車門框上，咚的一聲悶響。她咬住嘴唇，沒吭聲。
車門砰地關上，發動機發出一陣刺耳的咳嗽聲，然後突突地響起來，車子顛簸著開了出去。
車廂里很悶，煙味、汗味、汽油味混在一起。林歡在黑布套下睜著眼，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她豎著耳朵，捕捉著每一絲聲響。車輪碾過路面，一下，兩下，三下，節奏雜亂。她在心裡默數。左轉了，輪胎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右轉了，離心力讓她歪向一邊；直行了很長一段，路面變得平坦了些；然後又是顛簸，石子噼里啪啦打在底盤上；上坡了，發動機吃力地低吼；下坡了，車速快了些，風吹得破車窗嗚嗚作響。她把那些聲音，那些轉向，那些起伏，都牢牢刻在腦子裡，像盲人用手指觸摸盲文，一點點勾勒出路徑的輪廓。
「林歡同志，你不要怕。」老四的聲音從前座傳來，離她很近，帶著煙味的呼吸似乎能穿透黑布，「我們不殺你。我們只要你交出空間。交出空間，我們就放了你。不交出空間，我們就殺了你。殺了你，空間還是我們的。」他說得慢吞吞的，像是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詞，但末尾那句「空間還是我們的」，卻透出一股貪婪的狠勁。
林歡依舊沉默。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被反剪在背後的手能稍微活動，指尖悄悄摸索著粗糙的車座套。
「老四，她怎麼不說話？」二狗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帶著點疑惑和不安，「從抓到她就沒出過聲。別是真嚇傻了吧？傻了還能交出東西嗎？」
「不知道。」老四似乎也拿不準，粗聲粗氣地說，「也許是嚇傻了。也許是啞巴。也許……」他頓了一下，猛地扭過身，一隻大手隔著黑布用力捏住林歡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也許是在想怎麼逃跑。我告訴你，別做夢了。落到我們手裡，神仙也救不了你。」
「她跑不了。」那個蒼老的聲音——應該是被叫做「三爺」的人——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篤定，「她的空間能跑。人跑不了。沒了那神奇地方，她就是個普通娘們兒。老四，把手放下，別耽誤工夫。趕緊到地方是正經。」
老四哼了一聲，鬆開了手。林歡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她依舊一聲不吭。
車子又開了一陣，終於停了。發動機熄火，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車門打開，冷風灌了進來。林歡被粗暴地拖出車外，腳踩在鬆軟的、似乎是沙土的地面上，深一腳淺一腳。接著，腳下變成了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走了大概幾十步，腳下變成了木頭，是樓梯，老舊不堪，每踩一級都發出痛苦的呻吟，嘎吱嘎吱，在黑暗中傳得很遠。
門軸轉動，發出鏽蝕的尖響。她被推進一個房間，跌坐在一堆乾燥扎人的東西上，應該是稻草。黑布套被猛地扯下，突然的光線讓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這間破屋。土牆斑駁，露出裡面的草梗。房梁是黑的，掛著蛛網。一扇小窗被幾塊歪斜的木板從外面釘死了，縫隙里漏進幾縷慘澹的月光。地上鋪著厚厚的、已經發黑結塊的稻草，散發著陳年積塵和腐爛植物的氣味，底下還隱隱透出一股老鼠屎的騷臭。屋子中央一張歪腿木桌上，那盞煤油燈靜靜燃燒，燈芯結著厚厚的燈花，火苗不時跳動一下，在牆上投出搖曳詭譎的巨大黑影。
「林歡同志，你好好想想。」老四堵在門口，粗壯的身軀幾乎擋住了整個門框。他背著光，臉藏在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光，「交出空間，我就放了你。不交出空間，我就殺了你。你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叫我。我就在外面。」他說完，朝旁邊的二狗和三爺使了個眼色，三人退了出去。
門被關上，落鎖的聲音異常清晰——是老式的掛鎖穿過門鼻，然後鐵鎖扣合的「咔嗒」聲。腳步聲漸漸遠去，但並未完全消失，能聽見有人在門外不遠處低聲說話，還有劃火柴點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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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歡坐在稻草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盞煤油燈。跳動的火苗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半晌，她才緩緩抬起手，伸進棉襖內側的口袋。指尖觸到那塊溫潤的玉石，它緊緊貼著她的裡衣，似乎還帶著她自己的體溫。她將玉攥在手心，冰冷的指尖感受到那一點暖意，然後，她在心裡默念：
「山海。」
「在。」光團那獨特、平穩、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立刻在她腦海中響起，如同直接在神經上敲出的密碼。
「我在哪裡？」她問，嘴唇沒有動，只有思緒在流淌。
「北京郊區。一座廢棄的廠房。原為紅星木材加工廠，已廢棄超過五年。位於倉庫西北方向，直線距離約五點二公里。周邊地勢平坦，有少量植被，無顯著民用建築。」光團的回答精確得像尺子量過。
「顧遠征呢？」這是她最迫切的問題。
「在追你。他返回倉庫發現異常後，追蹤車轍痕跡，遇見了方明遠駕駛的車輛。他誤認為方明遠與你被劫持有關，已駕車追擊方明遠，方向與你被帶來的方向相反。目前雙方在城郊公路展開追逐，方明遠試圖擺脫，顧遠征緊追不捨。他尚未發現追蹤方向錯誤。」
林歡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胸口有些發悶。「他安全嗎？」
「暫時安全。方明遠車輛性能一般，且駕駛技術遜於顧遠征。顧遠征占據上風，但方明遠極為狡猾，數次試圖製造碰撞未果。追逐仍在繼續，暫無交火跡象。」光團的聲音平穩無波，但敘述的內容卻讓林歡的心懸了起來。
「他……什麼時候能發現不對？什麼時候能到這裡？」
「根據現有信息推算，顧遠征在十分鐘內有很大概率逼停或迫使方明遠放棄車輛。屆時他將發現你不在車上。若他立即向正確方向搜尋，並考慮到他調用資源的效率，預計抵達你當前位置的時間，在一小時十五分至兩小時之間。但存在變量：方明遠可能採取極端行為，或此地綁匪有同夥接應轉移。」
林歡沉默了片刻。一小時到兩小時。她抬眼再次打量這間牢房。窗戶釘死，門從外反鎖，門外至少有三個成年男性看守。她慢慢站起來，腳下稻草沙沙作響。她走到窗邊，借著木板縫隙里透進的微光，仔細察看。木板是厚實的松木，釘子是大號鐵釘，釘得很深，從內部徒手幾乎不可能弄開。她用手指摳了摳邊緣，只落下些木屑和灰塵。
她又走到門邊。門是單薄的木門，但門鼻和掛鎖都很結實。她蹲下身，從褲腿里拔出那把貼身藏著的匕首。鋒利的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過一絲寒光。她將刀刃小心探入門縫，試圖找到鎖舌的位置，然後用力撬動。鎖很舊，鏽得厲害，匕首的尖刃在鐵鎖和木頭上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鎖身紋絲不動。她又試了試門軸，門軸是從外面用長釘固定的，裡面無法拆卸。
「林歡同志，你餓不餓？我給你端碗面來。」老四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距離很近，大概就貼著門板。
林歡迅速將匕首藏回原處，走回稻草堆坐下，才平靜地開口：「不餓。」
「不餓也得吃。」老四的聲音帶著一種故作和氣的勸誘，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虛偽，「吃了才有力氣。有力氣才能好好想，想通了，交出空間，你就能活命。熱乎的麵條，吃了暖和。」
外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開鎖的聲音。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粗壯的手端著一隻粗瓷大碗放了進來，碗裡熱氣騰騰。是清湯麵，湯色澄清，裡面臥著一個完整的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邊緣微微凝固，嫩綠的蔥花撒在湯麵上，隨著熱氣微微浮動。香味飄散開來，在這充滿霉味的屋子裡格外鮮明。
「趁熱吃。」老四說完，又關上門，落了鎖。
林歡看著那碗面。麵條煮得有點過，微微發脹，但湯很清，蔥花翠綠，雞蛋完整。她端起碗，碗壁很燙。她拿起放在碗上的筷子——是一雙很舊的竹筷，頭尾粗細不一。她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裡。麵條確實軟爛，但湯底有股難得的鮮味，像是用骨頭熬過的。她慢慢地，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連同那個溏心荷包蛋和湯，都吃完了。胃裡有了暖意，驅散了一些地窖般的陰冷。
她把空碗和筷子輕輕放在門口的地上，然後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
「碗放門口了。」
外面靜了一下，然後響起老四有些詫異的聲音：「……好。」門開了一條縫，碗被拿走了。鎖再次落下。
林歡走回稻草堆，躺了下來。身下的稻草窸窣作響，有些硬梗戳著衣服。她盯著烏黑的天花板，木樑的紋理在昏暗的光線中模糊不清。她的手再次伸進口袋，指尖先觸到溫潤的玉，然後是那枚冰涼的徽章——顧遠征給她的那枚。徽章邊緣鋒利，緊緊貼著她的鎖骨下方，冰涼的金屬感透過皮膚，讓她保持清醒。
她在心裡，再次呼喚那個唯一能與此刻的她同在的存在。
「山海。顧遠征……現在到哪了？」她閉上眼睛，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風聲、遠處隱約的說話聲、老鼠在牆角跑動的窸窣聲——都隔絕開來。
「追逐接近尾聲。方明遠車輛左後輪爆胎，失控撞上路邊土堆，已停下。顧遠征正在接近車輛。預計一分鐘後確認車內情況。」光團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但依然帶著那種獨特的、非人的平直。
林歡沒再說話。她躺在散發著陳腐氣味的稻草上，在腦海里一遍遍描摹著被塞進車後那段黑暗旅程的「地圖」。左轉，右轉，直行，顛簸，上坡，下坡……同時，耳朵捕捉著門外的一切動靜。腳步聲，低語聲，咳嗽聲，火柴劃燃的嗤啦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像鈍刀子割肉。煤油燈的火苗繼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忽大忽小，變幻不定。她攥著口袋裡的玉和徽章，一動不動，只有胸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如同蟄伏在黑暗裡，等待時機的獸。
「別叫。叫就殺了你。」聲音從頭頂傳下來，粗啞，低沉，像砂紙磨過鐵皮。
林歡沒動。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微微蜷著。匕首插在小腿上，褲腿放下來，什麼都看不見。她在等，等那個人的手鬆開一點，等她能彎下腰，能拔出那把匕首。
「老四，快。把她帶走。別讓那個當兵的看見了。那是個硬茬，手裡有槍，咱們惹不起。」另一個聲音從左邊傳來，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黑板，聽著就讓人不舒服。
「二狗，你他媽別催。我這不是在弄嗎？她他媽的不動，我弄不動。」那個粗啞的聲音帶了點怒氣，捂著她嘴的手又收緊了幾分，煙味混著汗酸氣直往她鼻子裡鑽。
「你弄不動？一個娘們兒你都弄不動？你平時那勁兒都使到狗身上去了？」尖細的聲音嗤笑著，腳步窸窸窣窣地靠近，「趕緊的，套上頭，拖走。這地方不能久留。」
「你們兩個別吵了。快點。顧遠征快回來了。他槍法准，一槍一個。你們不想活了？」第三個聲音從右邊傳來，蒼老，沙啞，像破風箱漏氣，說話間還夾著幾聲咳嗽，「我在這條道上混了三十年，沒見過他那樣的兵。眼神像刀子，掃過來能刮掉你一層皮。趕緊的，別磨蹭。」
老四啐了一口，黏痰砸在地上的聲音很響。「媽的，知道了。就你話多。」他猛地將林歡往後一拽，另一隻手胡亂地將一個粗糙的黑布套子罩上她的頭。布料很厚，帶著一股陳年的霉味和機油味，眼前瞬間一片漆黑。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布料貼著臉，悶得難受。
「走。」老四推了她一把，她踉蹌了一步，又被另一雙手架住了胳膊。那是二狗的手，手指細長，力氣卻不小，掐得她胳膊生疼。
她被兩個人半拖半架著弄出了倉庫。腳在地上拖著，碎石硌著她的腳底，一步一滑。她能聽見遠處隱約的狗吠，還有風吹過破損窗框的嗚嗚聲。
「上車。」老四拉開車門，一股濃烈的汽油味和汗臭味撲鼻而來。她被粗魯地塞進了后座，腦袋撞在車門框上，咚的一聲悶響。她咬住嘴唇，沒吭聲。
車門砰地關上，發動機發出一陣刺耳的咳嗽聲，然後突突地響起來，車子顛簸著開了出去。
車廂里很悶，煙味、汗味、汽油味混在一起。林歡在黑布套下睜著眼，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她豎著耳朵，捕捉著每一絲聲響。車輪碾過路面，一下，兩下，三下，節奏雜亂。她在心裡默數。左轉了，輪胎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右轉了，離心力讓她歪向一邊；直行了很長一段，路面變得平坦了些；然後又是顛簸，石子噼里啪啦打在底盤上；上坡了，發動機吃力地低吼；下坡了，車速快了些，風吹得破車窗嗚嗚作響。她把那些聲音，那些轉向，那些起伏，都牢牢刻在腦子裡，像盲人用手指觸摸盲文，一點點勾勒出路徑的輪廓。
「林歡同志，你不要怕。」老四的聲音從前座傳來，離她很近，帶著煙味的呼吸似乎能穿透黑布，「我們不殺你。我們只要你交出空間。交出空間，我們就放了你。不交出空間，我們就殺了你。殺了你，空間還是我們的。」他說得慢吞吞的，像是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詞，但末尾那句「空間還是我們的」，卻透出一股貪婪的狠勁。
林歡依舊沉默。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被反剪在背後的手能稍微活動，指尖悄悄摸索著粗糙的車座套。
「老四，她怎麼不說話？」二狗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帶著點疑惑和不安，「從抓到她就沒出過聲。別是真嚇傻了吧？傻了還能交出東西嗎？」
「不知道。」老四似乎也拿不準，粗聲粗氣地說，「也許是嚇傻了。也許是啞巴。也許……」他頓了一下，猛地扭過身，一隻大手隔著黑布用力捏住林歡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也許是在想怎麼逃跑。我告訴你，別做夢了。落到我們手裡，神仙也救不了你。」
「她跑不了。」那個蒼老的聲音——應該是被叫做「三爺」的人——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篤定，「她的空間能跑。人跑不了。沒了那神奇地方，她就是個普通娘們兒。老四，把手放下，別耽誤工夫。趕緊到地方是正經。」
老四哼了一聲，鬆開了手。林歡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她依舊一聲不吭。
車子又開了一陣，終於停了。發動機熄火，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車門打開，冷風灌了進來。林歡被粗暴地拖出車外，腳踩在鬆軟的、似乎是沙土的地面上，深一腳淺一腳。接著，腳下變成了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走了大概幾十步，腳下變成了木頭，是樓梯，老舊不堪，每踩一級都發出痛苦的呻吟，嘎吱嘎吱，在黑暗中傳得很遠。
門軸轉動，發出鏽蝕的尖響。她被推進一個房間，跌坐在一堆乾燥扎人的東西上，應該是稻草。黑布套被猛地扯下，突然的光線讓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這間破屋。土牆斑駁，露出裡面的草梗。房梁是黑的，掛著蛛網。一扇小窗被幾塊歪斜的木板從外面釘死了，縫隙里漏進幾縷慘澹的月光。地上鋪著厚厚的、已經發黑結塊的稻草，散發著陳年積塵和腐爛植物的氣味，底下還隱隱透出一股老鼠屎的騷臭。屋子中央一張歪腿木桌上，那盞煤油燈靜靜燃燒，燈芯結著厚厚的燈花，火苗不時跳動一下，在牆上投出搖曳詭譎的巨大黑影。
「林歡同志，你好好想想。」老四堵在門口，粗壯的身軀幾乎擋住了整個門框。他背著光，臉藏在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光，「交出空間，我就放了你。不交出空間，我就殺了你。你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叫我。我就在外面。」他說完，朝旁邊的二狗和三爺使了個眼色，三人退了出去。
門被關上，落鎖的聲音異常清晰——是老式的掛鎖穿過門鼻，然後鐵鎖扣合的「咔嗒」聲。腳步聲漸漸遠去，但並未完全消失，能聽見有人在門外不遠處低聲說話，還有劃火柴點菸的聲音。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歡坐在稻草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盞煤油燈。跳動的火苗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半晌，她才緩緩抬起手，伸進棉襖內側的口袋。指尖觸到那塊溫潤的玉石，它緊緊貼著她的裡衣，似乎還帶著她自己的體溫。她將玉攥在手心，冰冷的指尖感受到那一點暖意，然後，她在心裡默念：
「山海。」
「在。」光團那獨特、平穩、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立刻在她腦海中響起，如同直接在神經上敲出的密碼。
「我在哪裡？」她問，嘴唇沒有動，只有思緒在流淌。
「北京郊區。一座廢棄的廠房。原為紅星木材加工廠，已廢棄超過五年。位於倉庫西北方向，直線距離約五點二公里。周邊地勢平坦，有少量植被，無顯著民用建築。」光團的回答精確得像尺子量過。
「顧遠征呢？」這是她最迫切的問題。
「在追你。他返回倉庫發現異常後，追蹤車轍痕跡，遇見了方明遠駕駛的車輛。他誤認為方明遠與你被劫持有關，已駕車追擊方明遠，方向與你被帶來的方向相反。目前雙方在城郊公路展開追逐，方明遠試圖擺脫，顧遠征緊追不捨。他尚未發現追蹤方向錯誤。」
林歡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胸口有些發悶。「他安全嗎？」
「暫時安全。方明遠車輛性能一般，且駕駛技術遜於顧遠征。顧遠征占據上風，但方明遠極為狡猾，數次試圖製造碰撞未果。追逐仍在繼續，暫無交火跡象。」光團的聲音平穩無波，但敘述的內容卻讓林歡的心懸了起來。
「他……什麼時候能發現不對？什麼時候能到這裡？」
「根據現有信息推算，顧遠征在十分鐘內有很大概率逼停或迫使方明遠放棄車輛。屆時他將發現你不在車上。若他立即向正確方向搜尋，並考慮到他調用資源的效率，預計抵達你當前位置的時間，在一小時十五分至兩小時之間。但存在變量：方明遠可能採取極端行為，或此地綁匪有同夥接應轉移。」
林歡沉默了片刻。一小時到兩小時。她抬眼再次打量這間牢房。窗戶釘死，門從外反鎖，門外至少有三個成年男性看守。她慢慢站起來，腳下稻草沙沙作響。她走到窗邊，借著木板縫隙里透進的微光，仔細察看。木板是厚實的松木，釘子是大號鐵釘，釘得很深，從內部徒手幾乎不可能弄開。她用手指摳了摳邊緣，只落下些木屑和灰塵。
她又走到門邊。門是單薄的木門，但門鼻和掛鎖都很結實。她蹲下身，從褲腿里拔出那把貼身藏著的匕首。鋒利的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閃過一絲寒光。她將刀刃小心探入門縫，試圖找到鎖舌的位置，然後用力撬動。鎖很舊，鏽得厲害，匕首的尖刃在鐵鎖和木頭上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鎖身紋絲不動。她又試了試門軸，門軸是從外面用長釘固定的，裡面無法拆卸。
「林歡同志，你餓不餓？我給你端碗面來。」老四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距離很近，大概就貼著門板。
林歡迅速將匕首藏回原處，走回稻草堆坐下，才平靜地開口：「不餓。」
「不餓也得吃。」老四的聲音帶著一種故作和氣的勸誘，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虛偽，「吃了才有力氣。有力氣才能好好想，想通了，交出空間，你就能活命。熱乎的麵條，吃了暖和。」
外面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開鎖的聲音。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粗壯的手端著一隻粗瓷大碗放了進來，碗裡熱氣騰騰。是清湯麵，湯色澄清，裡面臥著一個完整的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邊緣微微凝固，嫩綠的蔥花撒在湯麵上，隨著熱氣微微浮動。香味飄散開來，在這充滿霉味的屋子裡格外鮮明。
「趁熱吃。」老四說完，又關上門，落了鎖。
林歡看著那碗面。麵條煮得有點過，微微發脹，但湯很清，蔥花翠綠，雞蛋完整。她端起碗，碗壁很燙。她拿起放在碗上的筷子——是一雙很舊的竹筷，頭尾粗細不一。她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裡。麵條確實軟爛，但湯底有股難得的鮮味，像是用骨頭熬過的。她慢慢地，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連同那個溏心荷包蛋和湯，都吃完了。胃裡有了暖意，驅散了一些地窖般的陰冷。
她把空碗和筷子輕輕放在門口的地上，然後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
「碗放門口了。」
外面靜了一下，然後響起老四有些詫異的聲音：「……好。」門開了一條縫，碗被拿走了。鎖再次落下。
林歡走回稻草堆，躺了下來。身下的稻草窸窣作響，有些硬梗戳著衣服。她盯著烏黑的天花板，木樑的紋理在昏暗的光線中模糊不清。她的手再次伸進口袋，指尖先觸到溫潤的玉，然後是那枚冰涼的徽章——顧遠征給她的那枚。徽章邊緣鋒利，緊緊貼著她的鎖骨下方，冰涼的金屬感透過皮膚，讓她保持清醒。
她在心裡，再次呼喚那個唯一能與此刻的她同在的存在。
「山海。顧遠征……現在到哪了？」她閉上眼睛，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風聲、遠處隱約的說話聲、老鼠在牆角跑動的窸窣聲——都隔絕開來。
「追逐接近尾聲。方明遠車輛左後輪爆胎，失控撞上路邊土堆，已停下。顧遠征正在接近車輛。預計一分鐘後確認車內情況。」光團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但依然帶著那種獨特的、非人的平直。
林歡沒再說話。她躺在散發著陳腐氣味的稻草上，在腦海里一遍遍描摹著被塞進車後那段黑暗旅程的「地圖」。左轉，右轉，直行，顛簸，上坡，下坡……同時，耳朵捕捉著門外的一切動靜。腳步聲，低語聲，咳嗽聲，火柴劃燃的嗤啦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像鈍刀子割肉。煤油燈的火苗繼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忽大忽小，變幻不定。她攥著口袋裡的玉和徽章，一動不動，只有胸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如同蟄伏在黑暗裡，等待時機的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