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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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歡站在空間的山頂。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靈田的清香、山林的松香、湖泊的腥味、濕地的草香。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這股味道吸進肺里。那些在戰場上聞慣了的硝煙味和血腥味,好像被這股風吹淡了一些。

  顧遠征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遠處的山。山是綠的,樹是綠的,天是藍的。陽光從空間的光里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掌心有厚厚的繭子。她的手指很細,骨節不突出,但指腹上有繭子。那些繭子是握手術刀磨出來的,也是握鋤頭磨出來的。分不清了。

  「林歡。你在想什麼?」顧遠征側過臉看著她。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被山風揉過一遍,有些模糊,卻又很清晰。

  「想前線。想那些傷員。想那些犧牲的戰士。想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垂下來,落在自己腳邊的一叢草上,那草葉上還掛著清晨的露水。「昨天夜裡,我夢見王班長。就是那個被彈片削掉半個肩膀,硬是撐了三天才咽氣的王班長。他在夢裡朝我笑,說林大夫,我那塊地里的苞米該抽穗了吧。我說抽了,穗子比你胳膊還粗。他就笑,笑著笑著,人就淡了,像霧一樣散了。」

  顧遠征的手指收緊了,握得她有些疼。但他很快鬆開些力道,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老王是條漢子。撤退的時候,他一個人拖住敵人一個排,給衛生隊爭取了二十分鐘。那二十分鐘,夠你多救七八個人。」他沉默了一會兒,遠處的鳥叫聲顯得格外刺耳。「他老家是東北的,黑土地,種苞米是一絕。臨走前,他攥著我的手,說顧隊,要是能活著回去,幫我去看看我娘,跟她說,兒子沒給她丟人。再跟她說,後院地窖里,我埋了兩壇高粱酒,等她八十大壽的時候挖出來,替我敬她一杯。」

  「你去了嗎?」林歡問。她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要被風吹散。

  「去了。上月休整的時候,繞了二百里路去的。老太太身子骨還硬朗,正坐在院子裡搓苞米。我跟她說了,她沒哭,就點了點頭,說知道了,然後繼續搓她的苞米。我走的時候,她追出來,塞給我一布袋新炒的瓜子,說路上嗑。」顧遠征頓了頓,「那瓜子,我分給隊裡的弟兄們了。大家一邊嗑,一邊罵老王不夠意思,這麼好的娘,也不多回家看看。」

  林歡覺得眼眶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他們不會白死的。你剛才說,歷史會記住,人民會記住。」她重複著他的話,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們不會白死的。」顧遠征的聲音沉下來,每個字都像石頭落進深潭,砸出沉重的迴響。「他們的犧牲,國家會記住。他們的功勞,人民會記住。他們的名字,歷史會記住。」他看著遠處的山林,那些樹在風裡嘩嘩地響,像無數雙手在鼓掌。「可光記住不夠,林歡。咱們得替他們活著,活得更好,把他們沒活完的日子,沒種完的地,沒看完的風景,都替他們活出來,種出來,看出來。」

  「我也會記住。」林歡蹲下來,手指有些顫抖地拔了一棵草。草根上帶著新鮮的、濕潤的泥,那泥土的氣息鑽進鼻孔,帶著一股生澀的腥甜。她把泥抖乾淨了,扔在一邊。草葉在她指尖留下了一道淺綠色的汁痕。「每一個名字,每一張臉,每一次手術,每一句遺言,我都記著。顧遠征,我這兒,」她用那隻乾淨的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裝得太滿了,有時候夜裡漲得發疼。」

  「你也會記住。」顧遠征也蹲下來,他的動作比她慢,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生死後的沉緩。他也拔了一棵草,拿在手裡捻著。「我也記著。但咱們不能只記著疼,記著血,記著他們是怎麼沒的。還得記著他們是怎麼活的。記著老王愛說笑話,記著小李饞炊事班那口豬肉燉粉條,記著小趙收到家裡來信時,躲在被子裡偷笑的樣子。這些東西,也得替他們記好了。這才是活過的人,不是犧牲的數字。」

  林歡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靈泉邊,捧了一捧水喝。泉水涼絲絲的,帶著一絲清甜,從喉嚨滑下去,一路涼到胃裡,卻奇異地撫平了胸口那股灼熱。她蹲在靈泉邊,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臉還是蠟黃的,但比剛穿越時好多了。眼窩不陷了,顴骨不那麼突出了,嘴唇有了一點血色。她的手指在水面上劃了一下,那道漣漪把倒影揉碎了,又慢慢地聚攏,聚攏成一個陌生的、又有些熟悉的女人。一個醫生,一個農民,一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又一頭扎進泥土裡的女人。

  「山海。」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在。」光團從靈泉上方飄過來,翠綠色的光芒柔和地籠罩著她。

  「靈泉累計使用多少了?」

  「六萬升。」光團閃了閃,靠近了一些,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

  「生物種類呢?」

  「兩百五十種。」光團往後退了退,像是在觀察她的表情。

  「距離Lv5還差四萬升,兩百五十種。」林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那點濕泥已經幹了,簌簌地落下來。顧遠征也站起來,站在她旁邊。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耳朵是熱的,燙的,帶著活人的溫度。

  「林歡。Lv5會來的。不急。」他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耳廓。「咱們一步一步走,一種一種攢。地要一鋤頭一鋤頭地挖,苗要一棵一棵地栽。急了,苗就長不好。」

  「嗯。不急。」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很硬,隔著衣服能感覺到下面緊繃的肌肉和堅硬的骨頭。但這硬里,又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穩當。遠處山林里傳來鳥叫,清脆,悠長,像是有人在唱歌。風吹過來,帶著靈田的清香、山林的松香。她聞著那股味道,想起了前線。那些傷員,那些犧牲的戰士,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他們也許再也不會聞到這世上的任何一種氣味了。花香,草香,糧食的香,雨後的泥土香,都和他們無關了。

  「山海。」她在心裡喊了一聲,沒有發出聲音。

  「在。」光團的聲音直接在她腦子裡響起來,平靜無波。

  「我做得對嗎?」她問。這個問題在她心裡盤旋了很久,從戰地醫院的血泊里,到空間第一顆破土而出的嫩芽前,她問過自己無數次。但問「山海」,這是頭一回。或許她需要的,並非一個答案,而是一種確認。

  「對。」光團的聲音沒有感情,但每一個字都像生了根,穩穩地落下來,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尖上。「你在戰爭中救人,用你的雙手和知識,與死亡爭奪生命。你在和平年代種地,用你的雙手和汗水,與貧瘠爭奪收穫。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守護。守護生命,守護土地,守護希望,守護未來。你從未偏離你的道路,也從未背棄你的本心。」

  「那就繼續守護吧。」她睜開了眼睛,眼底那片朦朧的霧氣散去了,露出下面清亮而堅定的光。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既然已經走了這麼遠,既然有那麼多人用生命為她鋪過一段,那她就得走下去,走得更穩,走得更遠,走到他們想看卻沒能看到的風景里去。

  「好。」光團閃了閃,那光芒似乎比剛才溫暖了一些。它從靈泉上方飄走了,翠綠色的光暈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遠處茂密的山林輪廓後,像一顆緩慢墜落的流星,把最後的光留給仰望它的人。

  林歡轉過身,看著靈田。玉米稈子比她還高,葉子寬大厚實,在陽光下泛著油綠的光。小麥抽穗了,麥穗沉甸甸地彎著腰,風一過,就湧起一層金色的浪。紅薯藤爬滿了地,葉子密得看不到土,只一片深深淺淺的綠。大豆結莢了,豆莢鼓鼓囊囊的,像藏著無數個飽滿的夢。那些被炮彈炸得焦黑翻卷的土地,那些被鮮血浸透成暗紅色的土地,那些被死亡和絕望籠罩得寸草不生的土地,此刻都離她很遠。遠的像是上一輩子的事,一場漫長而醒不過來的噩夢。

  「顧遠征。你說,那些傷員現在怎麼樣了?」她的聲音很輕,幾乎是自言自語。但她知道他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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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好了。拄著拐,或者裝著假肢,回家去了,種地,娶媳婦,生孩子,日子還得往下過。」顧遠征的聲音也很輕,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瞭然的事實。「有的殘了。眼睛沒了,或者胳膊腿沒了,住在榮軍院裡,國家養著。心裡那道坎,得自己慢慢邁。有的死了。沒撐過來,或者傷口感染,高燒,說沒就沒了。」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林歡以為他說完了,他才又開口,聲音更沉了些:「活著的好好活著,死了的,永遠活在我們心裡。咱們多記著他們一點,他們在這世上,就多留一點痕跡。咱們把日子過好了,把地種好了,他們看著,也高興。」

  「嗯。永遠活在我們心裡。」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沒再想那些血淋淋的畫面,而是想起了很多模糊的、帶著溫度的臉。那些在手術台上對她笑的臉,那些疼得滿頭大汗卻咬牙說不疼的臉,那些陷入昏迷前還念叨著家人的臉。他們活在她的記憶里,而她,要替他們,活在這片他們用生命守護過的土地上。

  從空間裡出來,林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顧遠征躺在她旁邊,也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條,把天花板照得發白。那根發亮的銀針不知在哪一天消失了,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像歲月留下的一個模糊的吻痕。

  「顧遠征。明天,開始第三批種子。」她側過身,手撐著頭,在黑暗中看著他模糊的輪廓。「這次有新疆的長絨棉,有山東的大花生,還有南方的甘蔗苗。得規劃好幾塊地,習性都不一樣,不能混了。」

  「嗯。我幫你。」他也側過身,面對著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挖溝,起畦,搬種子袋,這些力氣活我能幹。澆水施肥,你得指揮,我聽命令。」

  「你幫不了。種地的事,你不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紋。「棉花要打頂,花生要清棵,甘蔗要培土。什麼時候該做什麼,差了時辰,少了工序,收成就得減三成。這不是有力氣就行的。」

  「我學了半年了。麥苗和韭菜分得清了。」他的聲音里也帶了一絲笑意,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上次你把韭菜當野草拔了,還是我撿回來重新栽回去的。」

  「那是意外。」她嘴硬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單。「而且,麥苗和韭菜分清了,那麥苗和雜草呢?穀子和稗子呢?綠豆苗和豇豆苗呢?你還差得遠呢。還是分不清。」

  「分得清。」他伸出手,在黑暗裡準確地握住了她摳被單的手。她的手很熱,指尖有些粗糙。「分不清你就教我。教一遍不會,教兩遍。兩遍不會,教十遍。總有分清的時候。」

  「分不清。」她沒抽回手,任由他握著。另一隻手卻抬起來,指尖輕輕划過他臉上的那道疤。從顴骨到下巴,凹凸不平的觸感,記錄著一段她不曾參與的、屬於他的生死。「這道疤,怎麼來的?你從來沒細說過。」

  他的手緊了緊,隨即又鬆開。「一次遭遇戰,刺刀劃的。差點劃到眼睛。」他說得輕描淡寫。「當時沒覺得疼,光顧著把對面那傢伙撂倒了。後來衛生員給縫的時候,才覺得火辣辣的。」

  「肯定很疼。」她的指尖停在那道疤的末端。

  「疼。但沒傷到骨頭,也沒傷到眼睛,算運氣好。」他握著她的手,拉到唇邊,很輕地碰了碰她的指尖。「跟那些沒回來的弟兄比,這點疼,不算什麼。」

  她的眼睛在黑暗裡紅了,但沒有淚流出來。那淚水似乎在前線已經流幹了,或者化成了汗,滲進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她只是覺得心口那塊堵著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點。「分不清。」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有些啞。

  黑暗中他低低地笑了,胸膛傳來輕微的震動。「好。分不清。你教我。從明天開始,你下地,我就跟著。你拿鋤頭,我拿鐵鍬。你播種,我澆水。你讓我認什麼,我就認什麼。認錯了,你罰我。」

  「行。我教你。學費。」她把被他握著的手抽回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被面粗糙的質感摩擦著皮膚,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溫暖的氣息。

  「什麼學費?」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好像在期待什麼,又怕那期待太重。

  「明天再說。現在,睡覺。」她閉上了眼睛,聲音裡帶著不容反駁的疲憊,和一絲幾不可聞的溫柔。

  「好。」他安靜下來,伸出手,仔細地把她那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又輕輕掖了掖被角。動作熟練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窗外那棵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色中像老人伸向天空的、骨節分明的手指。風從那些交錯的枝丫間穿過,發出嗚嗚的響聲,時高時低,綿長不斷,像一首古老的、不知疲倦的搖籃曲,哄著這片歷經創傷的土地,和土地上傷痕累累卻又頑強不息的人們,沉入一個或許有夢、或許無夢,但至少平靜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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