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戰後的平靜
從前線回來後，日子像一杯白開水，寡淡得讓人有些不習慣。不用再聽炮彈的尖嘯，不用再聞血腥和硝煙的味道，不用再站在手術台前連續十幾個小時。林歡每天的生活變得很有規律——早上送小穗上學，然後去大院上班，下午回家做飯，晚上進空間育種。這種平靜來得太快，快到她還沒有準備好。她開始做噩夢。
夢裡的場景總是差不多。炮彈從頭頂飛過，尖嘯著。傷員躺在手術台上，血淋淋的，喊她救他。她的手在抖，刀拿不穩，怎麼也縫不上那道傷口。有時候她會夢到顧遠征。他站在戰壕上面，端著槍，警戒。炮彈在他身邊炸開，他倒下了，血流了一地。她跑過去，蹲下來，翻開他的眼皮。瞳孔散大了，摸他的脈搏，不跳了。她拼命地按壓他的胸口，一下，兩下，三下。他不醒。她喊他的名字，一聲比一聲大，他不應。然後她醒了，枕頭被淚水浸濕了一大片。她坐起來，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顧遠征開了燈。橘黃色的光灑在兩人臉上，把那些疲憊和驚惶照得清清楚楚。
「做噩夢了？」他看著她，眼裡有血絲，他也剛醒。
「嗯。」她把臉埋在膝蓋上。
「夢到什麼了？」他把手搭在她背上，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感到她的脊背在微微顫抖。
「夢到你死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就在我眼前，很近。我跑過去的時候，你身上還是熱的。我喊你，你怎麼都不答應。然後血就漫開來，我用手去捂，怎麼也捂不住……顧遠征，我摸不到你的心跳了。」
「我沒死。我還活著。我在這裡。在你身邊。」他把她拉進懷裡。她的手攥著他的背心，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他的背心濕了，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她的手指冰涼，像是剛從雪地里伸出來的。
「顧遠征，我怕。」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膀上傳來。
「怕什麼？」他的手從她背上移到她後腦勺，掌根抵著枕骨，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
「怕你回不來。怕你死了。怕我一個人。」她的身體在發抖，「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站在懸崖邊上，腳下踩著的石頭一直在往下掉。我抓不住，什麼都抓不住。」
「我回來了。我沒死。我不是一個人。你也不是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林歡，你看著我。」
她從他肩頭抬起臉，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
「我在這裡。呼吸是熱的，心跳是實的。你摸摸看。」他拉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胸腔里沉穩的跳動一下一下傳到她掌心。
「可是夢裡也這麼真。」她聲音發顫，「我夢見我摸你的脈搏，開始還有，後來就沒了。我怎麼按你的胸口都沒用，你就是不睜眼。」
「那是夢。林歡，只是夢。」他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新湧出來的淚，「我答應過你，我會回來。我答應的事，什麼時候沒做到過？」
「戰場上……戰場上哪有準。」她把臉又埋回去，聲音更悶了，「子彈不長眼睛，炮彈不認人。你說你會小心，可萬一呢？顧遠征，我每天送小穗上學，去大院上班，回家做飯……我做著這些事，心裡卻總是慌。我怕這只是個夢，怕一睜眼你又上前線去了。」
「不是夢。你看，這被子是舊的，洗得發白了。窗戶紙是新糊的，上個月才換的。小穗就睡在隔壁，她能打呼嚕，你聽，是不是有細細的聲音？」他低聲說著，一字一句，又慢又穩，「這都是真的。我回來了，仗打完了，咱們的日子還得往下過。」
林歡沒說話，把臉埋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她的手慢慢地不抖了，身體也不抖了。他把她放平，給她蓋好被子。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他沒有推開，讓她拉著。
「睡吧。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他說。
「你別關燈。」她小聲說。
「不關。亮著睡。」
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照在地板上，一小片金色的光斑，暖烘烘的，和夢裡那種被炮火映紅的天空完全不同。林歡睜開眼，第一件事是轉頭看旁邊。顧遠征還在，他睡著，呼吸平穩，睫毛一動不動。被子被他蹬到一邊，一條腿露在外面。她把被子拉起來，蓋住他。
顧遠征醒了。他睜開眼，看著她。「幾點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六點。還早。你再睡會兒。」林歡穿上衣服，走出臥室。灶房裡，小穗已經在做早飯了。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磨得發白。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模糊了她瘦小的臉。
「姐，你起來了？你再睡會兒。飯好了我叫你。」小穗用勺子攪著鍋里的粥。
「睡不著。」林歡蹲下來燒火。灶膛里的火快滅了，她添了一把柴，吹了幾口氣，火又著了。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暗不定。
小穗看著她。「姐，你昨天晚上做噩夢了？我聽到你喊姐夫的名字了。」她蹲下來，蹲在林歡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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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做了個噩夢。」林歡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啥噩夢啊？嚇人不？」小穗把柴火折了折，塞進灶膛深處。
「……夢見你姐夫受傷了。」林歡簡短地說，用火鉗撥了撥柴火。
「姐夫不是好好的嘛。」小穗歪著頭看她，「姐，你別老想那些嚇人的。媽以前說，人越想啥，啥就越容易來。你得想點好的。」
「想什麼好的？」
「想姐夫立功受獎啊，想咱們家糧食豐收啊，想我考試考得好啊。」小穗掰著手指頭數，眼睛亮晶晶的，「姐，你想點這些，保准不做噩夢了。」
林歡看著小穗，沒說話。小穗把粥盛出來，放在桌上，熱氣裊裊地飄著。
「姐，你別怕。姐夫回來了。他不會死的。他是軍人，軍人不會死。」小穗把粥端到她面前，「我同學說的，她爸也是當兵的。她說當兵的有老天爺保佑，命硬著呢。」
「你同學還說什麼了？」林歡把火鉗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還說……等仗徹底打完了，當兵的都能戴大紅花，可光榮了。」小穗把筷子遞給她，「姐，到時候咱們也給姐夫做朵大紅花，掛他胸前，讓他上街走一圈，讓大家都看看。」
林歡接過筷子，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粥里，攪了攪，喝了一口。粥很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等那時候，咱們給他做朵最大的。」她說。
顧遠征從臥室出來，在飯桌旁邊坐下來。小穗把粥端到他面前。「姐夫，你喝粥。」她的聲音脆生生的。
「嗯。」顧遠征接過粥碗，喝了一口。
「姐夫，我姐昨晚上做噩夢了。」小穗湊過來，小聲說，「夢見你受傷了。你可得好好的，別受傷。」
顧遠征看了一眼林歡，林歡低著頭喝粥。
「我不會受傷。」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
「我姐擔心你呢。你得多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有力氣了才不容易受傷。」小穗把自己碗裡的鹹菜撥了一半到他碗裡，「這個給你，可下飯了。」
「你自己吃。」顧遠征要把鹹菜撥回去。
「我夠吃。姐醃了一大缸呢。」小穗護住自己的碗，笑嘻嘻的，「姐夫，你得聽我的。我在家可厲害了，姐都聽我的。」
「是，咱們小穗最厲害。」林歡終於抬起頭，嘴角有了點笑意。
晚上，林歡進了空間。她蹲在靈田邊上拔草，顧遠征蹲在她旁邊也拔草。
「林歡，你又做噩夢了。」他看了她一眼。
「嗯。」她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
「夢到什麼了？」他也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
「夢到你了。夢到你受傷了。夢到你死了。夢到你回不來了。夢到我一個人了。」她把手裡的草扔在筐里，「顧遠征，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是我在夢裡特別清醒。我知道那是夢，我告訴自己快醒過來，可就是醒不過來。我看著你倒在那兒，我看著自己救不了你……那種感覺，比真的在戰場上還難受。」她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在戰場上，我沒時間怕。傷員來了，我就得救。手術刀拿起來，手就不能抖。可夢裡不一樣，夢裡我有的是時間怕，怕得渾身發冷。」
「我沒死。我還活著。我在這裡。在你身邊。我不會死的。我不會受傷的。我不會回不來的。我不是一個人。你也不是一個人。」他握住她的手，把沾著泥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又一根根合攏，「林歡，你信我。我在戰場上，每次覺得快撐不住的時候，就想你。想你在家裡等我，想小穗，想咱們這片地。這麼一想，我就得活著回來。我不能死在外頭，讓你一個人。」
林歡沒說話，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顧遠征。你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不做噩夢？」她的聲音很輕。
「快了。等傷口好了，就不做噩夢了。」他拍了拍她的手背。
「傷口什麼時候才能好？」她看著他。
「快了。」他看著遠處山林里浮動的光斑，「就像這草，今天拔了，明天可能還長。可咱們天天來拔，總有一天，它就長不出來了。噩夢也一樣。做一次，咱們就對付一次。你喊我，我就答應。你怕，我就陪著你。日子長了，它就不敢來了。」
「要是一直來呢？」
「那就一直對付。」他轉過頭看她，眼神很靜，「林歡，咱們打過仗的人，誰心裡沒幾道口子？有的看得見，有的看不見。看得見的，上藥包紮，慢慢長。看不見的，也得慢慢養。急不得，可也丟不了。日子得一天天過，噩夢也得一天天趕。」
她望著他，好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從空間裡出來，兩人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板上。她側過身，握住他的手。
「顧遠征，你怕不怕？」她問。
「怕什麼？」他側過身面對她。
「怕做噩夢。」她低聲說道。
「怕。但我不怕。因為你在我身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在戰場上，有時候也做夢。夢見你出事了，夢見家裡出事了。每次驚醒，一身冷汗。那時候就想，要是你在旁邊，我肯定就不怕了。」
「那現在我在了，你怎麼還做噩夢？」她輕聲問。
「現在做的夢不一樣。現在做夢，哪怕夢見自己死了，也知道是假的。因為一睜眼，你就在這兒，呼吸勻勻的，睡得好好的。」他的手撫過她的頭髮，「林歡，咱們都活著，這就是最大的實在。別的，都是虛的。噩夢再真，也是夢。醒了，日子還得過，飯還得吃，地還得種。」
她沒說話，把臉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睡吧。明天還得送小穗上學。」他說。
「嗯。你也睡。」
「我等你睡著了再睡。」
「為什麼？」
「免得你做噩夢找不到人。」
她在他肩上輕輕蹭了蹭，不再說話。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握著他的手慢慢鬆了。月光在地板上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夜還很長，但有些東西，已經在悄悄癒合了。
夢裡的場景總是差不多。炮彈從頭頂飛過，尖嘯著。傷員躺在手術台上，血淋淋的，喊她救他。她的手在抖，刀拿不穩，怎麼也縫不上那道傷口。有時候她會夢到顧遠征。他站在戰壕上面，端著槍，警戒。炮彈在他身邊炸開，他倒下了，血流了一地。她跑過去，蹲下來，翻開他的眼皮。瞳孔散大了，摸他的脈搏，不跳了。她拼命地按壓他的胸口，一下，兩下，三下。他不醒。她喊他的名字，一聲比一聲大，他不應。然後她醒了，枕頭被淚水浸濕了一大片。她坐起來，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顧遠征開了燈。橘黃色的光灑在兩人臉上，把那些疲憊和驚惶照得清清楚楚。
「做噩夢了？」他看著她，眼裡有血絲，他也剛醒。
「嗯。」她把臉埋在膝蓋上。
「夢到什麼了？」他把手搭在她背上，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感到她的脊背在微微顫抖。
「夢到你死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就在我眼前，很近。我跑過去的時候，你身上還是熱的。我喊你，你怎麼都不答應。然後血就漫開來，我用手去捂，怎麼也捂不住……顧遠征，我摸不到你的心跳了。」
「我沒死。我還活著。我在這裡。在你身邊。」他把她拉進懷裡。她的手攥著他的背心，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他的背心濕了，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她的手指冰涼，像是剛從雪地里伸出來的。
「顧遠征，我怕。」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膀上傳來。
「怕什麼？」他的手從她背上移到她後腦勺，掌根抵著枕骨，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
「怕你回不來。怕你死了。怕我一個人。」她的身體在發抖，「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站在懸崖邊上，腳下踩著的石頭一直在往下掉。我抓不住，什麼都抓不住。」
「我回來了。我沒死。我不是一個人。你也不是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林歡，你看著我。」
她從他肩頭抬起臉，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
「我在這裡。呼吸是熱的，心跳是實的。你摸摸看。」他拉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胸腔里沉穩的跳動一下一下傳到她掌心。
「可是夢裡也這麼真。」她聲音發顫，「我夢見我摸你的脈搏，開始還有，後來就沒了。我怎麼按你的胸口都沒用，你就是不睜眼。」
「那是夢。林歡，只是夢。」他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新湧出來的淚，「我答應過你，我會回來。我答應的事，什麼時候沒做到過？」
「戰場上……戰場上哪有準。」她把臉又埋回去，聲音更悶了，「子彈不長眼睛，炮彈不認人。你說你會小心，可萬一呢？顧遠征，我每天送小穗上學，去大院上班，回家做飯……我做著這些事，心裡卻總是慌。我怕這只是個夢，怕一睜眼你又上前線去了。」
「不是夢。你看，這被子是舊的，洗得發白了。窗戶紙是新糊的，上個月才換的。小穗就睡在隔壁，她能打呼嚕，你聽，是不是有細細的聲音？」他低聲說著，一字一句，又慢又穩，「這都是真的。我回來了，仗打完了，咱們的日子還得往下過。」
林歡沒說話，把臉埋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她的手慢慢地不抖了，身體也不抖了。他把她放平，給她蓋好被子。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他沒有推開，讓她拉著。
「睡吧。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他說。
「你別關燈。」她小聲說。
「不關。亮著睡。」
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照在地板上，一小片金色的光斑，暖烘烘的，和夢裡那種被炮火映紅的天空完全不同。林歡睜開眼，第一件事是轉頭看旁邊。顧遠征還在，他睡著，呼吸平穩，睫毛一動不動。被子被他蹬到一邊，一條腿露在外面。她把被子拉起來，蓋住他。
顧遠征醒了。他睜開眼，看著她。「幾點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六點。還早。你再睡會兒。」林歡穿上衣服，走出臥室。灶房裡，小穗已經在做早飯了。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磨得發白。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模糊了她瘦小的臉。
「姐，你起來了？你再睡會兒。飯好了我叫你。」小穗用勺子攪著鍋里的粥。
「睡不著。」林歡蹲下來燒火。灶膛里的火快滅了，她添了一把柴，吹了幾口氣，火又著了。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暗不定。
小穗看著她。「姐，你昨天晚上做噩夢了？我聽到你喊姐夫的名字了。」她蹲下來，蹲在林歡旁邊。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嗯。做了個噩夢。」林歡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啥噩夢啊？嚇人不？」小穗把柴火折了折，塞進灶膛深處。
「……夢見你姐夫受傷了。」林歡簡短地說，用火鉗撥了撥柴火。
「姐夫不是好好的嘛。」小穗歪著頭看她，「姐，你別老想那些嚇人的。媽以前說，人越想啥，啥就越容易來。你得想點好的。」
「想什麼好的？」
「想姐夫立功受獎啊，想咱們家糧食豐收啊，想我考試考得好啊。」小穗掰著手指頭數，眼睛亮晶晶的，「姐，你想點這些，保准不做噩夢了。」
林歡看著小穗，沒說話。小穗把粥盛出來，放在桌上，熱氣裊裊地飄著。
「姐，你別怕。姐夫回來了。他不會死的。他是軍人，軍人不會死。」小穗把粥端到她面前，「我同學說的，她爸也是當兵的。她說當兵的有老天爺保佑，命硬著呢。」
「你同學還說什麼了？」林歡把火鉗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還說……等仗徹底打完了，當兵的都能戴大紅花，可光榮了。」小穗把筷子遞給她，「姐，到時候咱們也給姐夫做朵大紅花，掛他胸前，讓他上街走一圈，讓大家都看看。」
林歡接過筷子，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粥里，攪了攪，喝了一口。粥很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等那時候，咱們給他做朵最大的。」她說。
顧遠征從臥室出來，在飯桌旁邊坐下來。小穗把粥端到他面前。「姐夫，你喝粥。」她的聲音脆生生的。
「嗯。」顧遠征接過粥碗，喝了一口。
「姐夫，我姐昨晚上做噩夢了。」小穗湊過來，小聲說，「夢見你受傷了。你可得好好的，別受傷。」
顧遠征看了一眼林歡，林歡低著頭喝粥。
「我不會受傷。」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
「我姐擔心你呢。你得多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有力氣了才不容易受傷。」小穗把自己碗裡的鹹菜撥了一半到他碗裡，「這個給你，可下飯了。」
「你自己吃。」顧遠征要把鹹菜撥回去。
「我夠吃。姐醃了一大缸呢。」小穗護住自己的碗，笑嘻嘻的，「姐夫，你得聽我的。我在家可厲害了，姐都聽我的。」
「是，咱們小穗最厲害。」林歡終於抬起頭，嘴角有了點笑意。
晚上，林歡進了空間。她蹲在靈田邊上拔草，顧遠征蹲在她旁邊也拔草。
「林歡，你又做噩夢了。」他看了她一眼。
「嗯。」她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
「夢到什麼了？」他也把拔下來的草堆在一起。
「夢到你了。夢到你受傷了。夢到你死了。夢到你回不來了。夢到我一個人了。」她把手裡的草扔在筐里，「顧遠征，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是我在夢裡特別清醒。我知道那是夢，我告訴自己快醒過來，可就是醒不過來。我看著你倒在那兒，我看著自己救不了你……那種感覺，比真的在戰場上還難受。」她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在戰場上，我沒時間怕。傷員來了，我就得救。手術刀拿起來，手就不能抖。可夢裡不一樣，夢裡我有的是時間怕，怕得渾身發冷。」
「我沒死。我還活著。我在這裡。在你身邊。我不會死的。我不會受傷的。我不會回不來的。我不是一個人。你也不是一個人。」他握住她的手，把沾著泥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又一根根合攏，「林歡，你信我。我在戰場上，每次覺得快撐不住的時候，就想你。想你在家裡等我，想小穗，想咱們這片地。這麼一想，我就得活著回來。我不能死在外頭，讓你一個人。」
林歡沒說話，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顧遠征。你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不做噩夢？」她的聲音很輕。
「快了。等傷口好了，就不做噩夢了。」他拍了拍她的手背。
「傷口什麼時候才能好？」她看著他。
「快了。」他看著遠處山林里浮動的光斑，「就像這草，今天拔了，明天可能還長。可咱們天天來拔，總有一天，它就長不出來了。噩夢也一樣。做一次，咱們就對付一次。你喊我，我就答應。你怕，我就陪著你。日子長了，它就不敢來了。」
「要是一直來呢？」
「那就一直對付。」他轉過頭看她，眼神很靜，「林歡，咱們打過仗的人，誰心裡沒幾道口子？有的看得見，有的看不見。看得見的，上藥包紮，慢慢長。看不見的，也得慢慢養。急不得，可也丟不了。日子得一天天過，噩夢也得一天天趕。」
她望著他，好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從空間裡出來，兩人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條，照在地板上。她側過身，握住他的手。
「顧遠征，你怕不怕？」她問。
「怕什麼？」他側過身面對她。
「怕做噩夢。」她低聲說道。
「怕。但我不怕。因為你在我身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在戰場上，有時候也做夢。夢見你出事了，夢見家裡出事了。每次驚醒，一身冷汗。那時候就想，要是你在旁邊，我肯定就不怕了。」
「那現在我在了，你怎麼還做噩夢？」她輕聲問。
「現在做的夢不一樣。現在做夢，哪怕夢見自己死了，也知道是假的。因為一睜眼，你就在這兒，呼吸勻勻的，睡得好好的。」他的手撫過她的頭髮，「林歡，咱們都活著，這就是最大的實在。別的，都是虛的。噩夢再真，也是夢。醒了，日子還得過，飯還得吃，地還得種。」
她沒說話，把臉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睡吧。明天還得送小穗上學。」他說。
「嗯。你也睡。」
「我等你睡著了再睡。」
「為什麼？」
「免得你做噩夢找不到人。」
她在他肩上輕輕蹭了蹭，不再說話。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握著他的手慢慢鬆了。月光在地板上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夜還很長，但有些東西，已經在悄悄癒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