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立功受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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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功大會是在軍區大禮堂開的。禮堂很大,能坐幾百人。主席台上鋪著紅布,擺著一排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台上坐著軍區的領導,肩上扛著將星,表情嚴肅。台下坐著幾百號人,有軍官,有士兵,有軍屬。

  林歡坐在台下第三排。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腳上一雙黑布鞋。旁邊坐著顧遠征,穿著一身新軍裝,沒戴帽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的那道疤在日光燈下顯得比平時淺。

  「同志們,大會開始。」主持會議的軍官聲音洪亮,整個禮堂嗡嗡的。

  軍區的首長講話。先念了一長串文件,又講了一長串精神。大意是說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取得了偉大勝利,參戰部隊英勇頑強,湧現出一大批英雄模範。台下有人鼓掌。

  「下面,請立功受獎的同志上台領獎。」主持會議的軍官拿出一張紙,開始念名字。第一個名字是顧遠征。

  「顧遠征同志,榮立三等功。」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

  顧遠征站起來,走上台。他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咔咔的,每一步都穩穩噹噹。他在台上站定,腰板挺得筆直,手垂在身體兩側。軍區的首長把獎狀和獎章遞給他,握了握他的手。

  「顧遠征同志,你辛苦了。」首長拍拍他的肩膀。

  「首長辛苦。」顧遠征敬了個軍禮,聲音沉沉的,「功勞是戰士們的,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做到位了,就是功勞。」首長看著他,目光裡帶著讚許,「前線的情況我聽說了,打得英勇,指揮得當。你們團的表現,軍區都記著呢。」

  「是戰士們用命拼出來的。」顧遠征頓了頓,「那些犧牲的同志……」

  「組織不會忘記他們。」首長握著他的手緊了緊,「你的功勞,也是替他們領的。回去好好干,帶出更多好兵。」

  顧遠征又敬了個禮,轉身下台。步子還是那樣穩,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台下的林歡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她為他驕傲」的彎。

  「下一個,林歡同志。」主持會議的軍官提高了聲音。

  「林歡同志,榮立二等功。授予『戰地模範衛生工作者』稱號。」他把獎狀和獎章遞給她。獎章是銅的,亮晶晶的,紅綢帶繫著。

  林歡走上台,從軍區首長手裡接過獎狀和獎章。獎章很沉,壓在掌心有一點分量。她敬了個軍禮。

  「林歡同志,你在前線的表現我們都聽說了。」首長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放低了些,只有台上能聽見,「傷員救回來多少人,戰地醫院的同志們說了。你那個衛生隊,沒丟下一個重傷員。」

  「是同志們一起努力的結果。」林歡聲音平靜,「我一個人做不了那麼多。」

  「謙虛是好事,但功勞該認還得認。」首長拍了拍她的肩膀,轉向台下,聲音又洪亮起來,「林歡同志在戰地醫院期間,帶領衛生隊搶救傷員三百餘人次,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不下火線。這種精神,值得所有同志學習!」

  台下掌聲響起來,比剛才更響些。林歡又敬了個禮,轉身下台。腳步很輕,背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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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的顧遠征看著林歡,嘴角彎了一下。那道疤跟著動了一下。

  表彰大會結束了。人走了,禮堂空了。林歡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空椅子。她把獎狀和獎章收好,放進背包里。

  「姐。你真厲害。二等功。戰地模範衛生工作者。」小穗拿著她的獎章翻來覆去地看,眼睛亮亮的,「這獎章真好看,亮晶晶的。姐,你戴給我看看?」

  「不是姐厲害。是姐命大。」林歡把獎章放回盒子裡,扣上蓋子,「那些沒回來的同志,才真厲害。他們才是英雄。」

  「姐也是英雄。」小穗把獎章盒子放在桌上,小心地摸了摸盒面,「王大娘說,她們街道都傳開了,說咱們院出了個女英雄,立了二等功。她還問我,立功是啥感覺。」

  「啥感覺?」林歡坐下來,看著窗外,「就是覺得肩上擔子更重了。這功立了,往後更得對得起這稱號。」

  「姐。你是我們家的驕傲。」小穗挨著她坐下,頭靠在她肩上。

  「不是。你才是我們家的驕傲。你考了第一名。全年級第一名。你比姐厲害。」林歡摸了摸小穗的頭,聲音軟下來,「姐在前線的時候,最惦記的就是你。怕你吃不好,怕你睡不好,怕你學習分心。」

  「我吃得好,睡得好,學習也好。」小穗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她,「我就想著,姐在前線拼命,我在後方不能給姐丟人。我得考好,讓姐放心。」

  林歡鼻子有點酸,別過臉去。「傻丫頭。」

  「我才不傻。」小穗笑了。辮子在身後甩著,紅頭繩在風裡飄著。

  晚上,林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顧遠征躺在她旁邊,也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細細的一條,把天花板照得發白。

  「顧遠征。你立功了。三等功。你高興嗎?」她側過身,手撐著頭,看著他側臉的輪廓。

  「高興。」他平躺著沒動,聲音在黑暗裡顯得很沉,「也不全高興。高興的是,組織認可了咱們團的工作。不高興的是,這功是兄弟們用血換的。三連的小趙,突擊的時候沖在最前面,腸子被打出來了還抱著炸藥包往前爬。這功,該有他一份。」

  「小趙的家屬,組織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撫恤金髮了,他妹妹的工作也安排了。」顧遠征頓了頓,「可他娘眼睛哭瞎了。我去看的時候,老太太拉著我的手,說『遠征啊,我兒沒給你丟人吧?』我說『沒丟人,他是英雄。』老太太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林歡沒說話,手從枕邊伸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繭,握得緊緊的。

  「我也立功了。二等功。比你高。」她把手放回枕邊,聲音輕輕的。

  「你本來就比我高。副軍級。比我高。立功也比我高。」他側過身來,面對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道疤顯得柔和了些。

  「比你高就比你高。我又不跟你比。我跟任務比。」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下巴,「任務完成了,傷員救回來了,這就是功。別的,不重要。」

  顧遠征笑了,笑聲低低的。「好。不跟我比。跟任務比。那你任務完成得好,該高興。」

  「高興。」林歡也笑了,笑著笑著,聲音低下去,「就是有時候夜裡做夢,還夢見手術台,血怎麼都止不住。喊『紗布』『止血鉗』,嗓子都喊啞了。」

  「我也做夢。夢見槍聲,喊殺聲。」顧遠征把手伸過來,摟住她的肩,「醒了就好。醒了你在,就踏實了。」

  第二天,林歡去大院上班。進了辦公室,把門關上,坐下來。李墨送來的資料堆在桌上。她一頁一頁地翻。方明遠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林歡同志,恭喜你。榮立二等功。戰地模範衛生工作者。你是組織的驕傲。」他在對面坐下來,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

  「謝謝方部長。」林歡把文件夾合上,放到一邊,抬頭看著他,「都是分內的事,組織過獎了。」


  「讓方部長費心了。」林歡給他倒了杯水,「其實幾等功我不在意,能把傷員平安帶回來,比什麼都強。」

  「你在意不在意是一回事,組織公不公正是另一回事。」方明遠接過水杯,沒喝,放在桌上,「該給你的,就得給。這不光是你個人的事,是給所有女同志做個榜樣。讓她們知道,只要有能力,有貢獻,組織看得見。」

  林歡點點頭,沒說話。

  方明遠把文件夾收回去,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林歡同志,老顧也立功了。三等功。你們兩口子,都是好樣的。」他把那根煙別回耳朵上,笑了笑,「我家那口子說了,要請你們吃飯。你們什麼時候有空?」

  「看顧遠征的時間。他最近忙。」

  「行,等他有空。」方明遠擺擺手,走了。

  方明遠走了。林歡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朝著天空伸著。

  晚上,林歡進了空間。顧遠征跟了進來。她蹲在靈田邊上,把獎章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獎章是銅的,亮晶晶的,紅綢帶繫著。她在燈光下看了好一會兒,又放回口袋裡。

  「林歡。你立功了。二等功。比我的高。你應該高興。」顧遠征蹲在她旁邊,拔了根草,在手裡捻著。

  「高興。但也不高興。」她低頭看著靈田裡的藥材,綠油油的一片,「我的立功,是用戰士的血換來的。那些傷員,有的殘了,有的死了。他們的功勞比我大。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他們卻是把命豁出去了。」

  「他們的功勞,國家會記住。你的功勞,國家也會記住。」顧遠征把她手裡的草接過去,扔到一邊,「你救了他們,他們是不會忘記的。上次我去醫院複查,碰見三營的小劉,他拉著我的手說『顧團長,替我謝謝林醫生,要不是她,我這條腿就保不住了。』他說等傷好了,要親自來謝你。」

  「謝什麼。我是醫生,他是傷員,我救他是本分。」林歡站起來,走到靈泉邊,捧了一捧水喝。泉水涼絲絲的,從喉嚨滑下去,心裡那點燥熱才壓下去些。

  「顧遠征。你的三等功,也是用戰士的血換來的。你在前線打仗,你在前線流血。你也在前線拼命。你的功勞,不比我的小。」她把水潑在地上,看著水滲進土裡。

  「我的功勞,是你的功勞。你的功勞,也是我的功勞。」顧遠征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把她手握在手心裡,「我們是夫妻,不分彼此。你在前線救的人,有我們團的兵。我在前線打的仗,保的是你們醫院的安全。你說,這功怎麼分?」

  林歡沒說話,把臉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遠處山林里傳來一聲不知名野獸的低吼,沉悶,悠長,像從地底下發出來的。空間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顧遠征。」

  「嗯?」

  「往後,咱們都好好的。」

  「好。都好好的。」

  「任務來了,還得上。」

  「上。我跟你一起。」

  林歡睜開眼,看著遠處的山。月光照在山脊上,勾勒出連綿的輪廓。這山像前線那些山,又不像。這裡的山是安靜的,前線的山是滾燙的。可無論哪座山,他們都得翻過去。

  「走吧,該回去了。」顧遠征鬆開她的手。

  「嗯。」

  兩人出了空間。床上,月光還照在天花板上,細細的一條,發著白。林歡躺下,顧遠征也躺下。誰都沒說話,就這麼躺著,聽著彼此的呼吸,慢慢沉進夢裡。

  夢裡沒有血,沒有槍聲。只有一片田野,綠油油的,望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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