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戰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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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中國政府宣布停火,並主動後撤。消息是廣播裡播的,喇叭綁在樹上,聲音在山谷里迴蕩。林歡蹲在戰壕里,聽著廣播,手上的動作沒停。廣播裡的女聲字正腔圓,念著一篇措辭嚴謹的外交聲明。那些話翻譯成士兵們能聽懂的口語只有一句:不打了,回家。

  戰爭結束了。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歷時一個月,以我軍的勝利告終。林歡手裡那把止血鉗輕輕放在搪瓷盤裡。她站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顧遠征扶住她。

  「林歡。仗打完了。我們贏了。」他的聲音不大。

  「嗯。贏了。」林歡靠在他身上,閉了閉眼。眼皮很沉,像壓著什麼東西。

  「要回家了。」顧遠征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家……」林歡睜開眼,看著遠處的山。灰濛濛的,硝煙還沒散盡,像一層薄紗。「家裡的灶台,該落灰了吧。」

  顧遠征扶著她的胳膊,沿著戰壕往外走。「回去擦擦就乾淨了。小穗肯定天天擦,那孩子勤快。」

  傷員們躺在戰壕里,看著林歡,喊她的名字。

  「林醫生。」一個年輕戰士撐著坐起來,臉上還纏著繃帶,「謝謝你那天晚上給我縫針。」

  林歡停下腳步,看著他。「傷口還疼嗎?」

  「不疼了,就是有點癢。」戰士咧開嘴笑,露出白牙,「護士說癢是長肉呢。」

  另一個老兵躺在擔架上,聲音沙啞:「林醫生,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那腿,要不是你當機立斷,現在怕是沒了。」

  「老班長,別這麼說。」林歡蹲下來,檢查他腿上的繃帶,「回去好好養,還能站起來。」

  「林醫生,你是我們的福星。」角落裡傳來微弱的聲音。是個重傷員,說話時胸口起伏得厲害,「我聽他們說,你三天三夜沒合眼……」

  「都過去了。」林歡打斷他,伸手掖了掖他身上的毯子,「現在仗打完了,你們都能回家,好好養傷,比什麼都強。」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顧遠征看著她。他說:「你哭了。」

  「沒有。眼睛裡進沙子了。」林歡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是濕的。

  「這戰壕里哪來的沙子,都是土。」一個傷員小聲說。

  顧遠征看了那傷員一眼,那傷員立刻閉了嘴。他扶著林歡繼續往前走。「想哭就哭,不丟人。」

  「誰想哭了。」林歡別過臉去,「我是醫生,醫生不能哭。」

  「醫生也是人。」顧遠征說。

  戰地醫院開始撤收。帳篷一頂一頂地拆,藥品一箱一箱地裝,傷員一批一批地後送。發電機不響了,帳篷頂也不鼓了。王隊長站在空地上,看著那幾頂正在拆的帳篷,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術衣脫了,疊好,放進箱子裡。

  「林歡同志,你辛苦了。」他伸出手。

  林歡跟他握了一下。「王隊長。你也辛苦了。」

  「不一樣。」王隊長搖搖頭,他的手很涼,「我是隊長,你是主動申請來的。那時候我說,這裡危險,你一個女同志,還是在後方好。你說,前線有傷員,醫生就該在前線。」

  「這話我現在也這麼說。」林歡說。

  王隊長看著她,眼神複雜。「你做得很好。比我預想的還要好。手術成功率高,感染率低,傷員都說你好。」他頓了頓,「但你知道嗎,我最佩服你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是那天炮彈落下來的時候,你按著傷員的動脈不鬆手。」王隊長說,「別人都在找掩體,你跪在那兒,手穩穩的。我問你怕不怕,你說怕,但手不能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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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歡笑了笑:「那時候抖了,人就沒了。」

  「林歡同志,你是我們醫療隊的驕傲。」他的聲音有點澀。

  「王隊長。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一起的功勞。」林歡說,「護士小張,為了拿血漿跑了好幾趟,差點踩到地雷。麻醉老李,自己發燒還堅持上手術。還有那些抬擔架的民兵,肩膀都磨破了……」

  「我知道,都知道。」王隊長鬆開手,點了一下頭,「但你是主心骨。有你在,大家心裡踏實。」

  林歡背著背包,走出營地。顧遠征跟在她後面。軍車一輛一輛地開走,車廂里坐著傷員和醫療隊員。有人唱歌,歌聲被風吹散,聽不清調子。有人沉默,望著窗外的山。

  「林歡。上車。」顧遠征扶著她上了車。

  林歡在車廂里坐下來。車廂里舖著稻草,散發著陳舊的乾草氣。她靠在車廂板上,閉上眼睛。稻草的氣味混著柴油味,熏得人昏昏沉沉。她的手搭在背包上,背包里裝著幾件換洗的衣服、一把匕首、一枚徽章,還有幾面錦旗。她把匕首塞在枕頭底下,徽章和錦旗放在背包里。那些錦旗她一面也沒有掛起來過,只是疊好了塞在背包最底層,任由紅絨布磨著銅製徽章。

  旁邊一個年輕護士小聲問:「林醫生,那些錦旗,為什麼不掛起來?」

  「太重了。」林歡閉著眼睛說。

  「重?」護士不解。

  「嗯,重。」林歡沒再解釋。

  「林歡。你睡會兒。到了我叫你。」顧遠征坐在她旁邊。

  「嗯。」林歡把頭靠在他肩上。

  車子開了。一路顛簸,顛得骨頭疼。她沒睡著,只是閉著眼睛,聽著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顧遠征也沒睡著。他把軍裝脫了,蓋在她身上。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顧遠征。你的手在抖。」

  「不是抖。是冷。」

  「你騙人。現在是十一月。十一月不冷。」她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心都是汗。

  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剛才扶你的時候,摸到你後背全是濕的。冷汗。」

  「手術室里熱。」林歡說。

  「不是手術室熱,是你太緊張了。」顧遠征說,「繃了一個月,突然松下來,人都軟了。」

  林歡沒反駁。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兩隻手一起握著。「那你抖什麼?」

  「我也繃了一個月。」顧遠征說,「天天看著你進手術室,看著傷員抬進去抬出來,看著你出來的時候眼圈發黑。我怕你倒下。」

  「我沒倒。」

  「嗯,你沒倒。」顧遠征握緊她的手,「所以我更怕。人繃得太緊,弦會斷。現在仗打完了,弦鬆了,我反倒怕了。」

  林歡睜開眼睛看他。「怕什麼?」

  「怕這是夢。」顧遠征說,「怕一睜眼,還在戰壕里,炮還在響。」

  林歡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是真的。我們真的回家了。」

  小穗在軍區大院的門口等著。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磨得發白,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手裡攥著那袋橘子,橘子皮已經皺了,塑膠袋被她攥出了褶子。李嬸站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

  「嬸子。我姐什麼時候回來?」小穗抬起頭,眼睛一直盯著路口。

  「快了快了,廣播裡說了,今天就到。」李嬸把她的手握緊了些,「手這麼涼,回去加件衣服吧,嬸子在這兒等著。」

  「不,我要第一個看見姐姐。」小穗搖頭,「姐走的時候說,讓我好好看家。我看了,家裡每天都打掃,灶台亮晶晶的,姐回來就能做飯。」

  「你姐回來該歇著,做什麼飯。」李嬸說。

  「那我給姐做。」小穗說,「我學會熬粥了,就是水老是放多……」

  軍車開進大院。小穗鬆開李嬸的手,跑過去。「姐!姐!」她拍著車門。車門開了。林歡跳下來。

  「小穗。」她蹲下來,把小穗抱在懷裡。小穗哭了,把臉埋在林歡的肩上。「姐。我想你了。我想姐夫了。我想你們了。」

  「姐也想你。」林歡摸了摸小穗的頭。她的頭髮很軟,很滑,像緞子。「在家乖不乖?」

  「乖,我每天都掃地,還幫李嬸挑水。」小穗抽泣著說,「就是晚上一個人睡覺害怕,我就抱著你的枕頭睡。枕頭上有你的味道,聞著就不怕了。」

  硝煙味還沒散盡,小穗聞到了,皺了皺鼻子,沒問。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姐,你身上有藥味。」

  「嗯,在醫院待久了,洗洗就沒了。」林歡說。

  小穗把橘子遞給她。「姐。你吃橘子。我攢的,捨不得吃,想等你回來一起吃。」

  林歡接過橘子,剝開皮,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澀。還有點苦。不是這個季節該有的味道。她嚼了嚼,咽了。沒有吐。

  「甜不甜?」小穗眼巴巴地看著。

  「甜。」林歡說,「小穗給的,都甜。」

  她把剩下的橘子遞給顧遠征。「你吃。」

  顧遠征接過橘子,吃了一瓣,皺了皺眉,咽了。小穗看著他們,笑了。「姐。姐夫。你們回來了。我們家團圓了。」她的辮子在身後甩著,紅頭繩在風裡飄著。

  「團圓了。」顧遠征說,伸手摸了摸小穗的頭,「長高了。」

  「真的嗎?」小穗站直了,「我天天喝粥,李嬸說多吃飯能長個兒。」

  林歡看著小穗,沒說話。她伸出手,把小穗的辮子撥到耳後。辮子扎得有點歪,皮筋松松的,一看就是自己扎的。

  「小穗。姐回來了。」她站起來,拉著小穗的手。

  「嗯。回來了。」小穗拉著她的手,往家走,「姐,晚上我們吃什麼?我買了白菜,李嬸給了點臘肉,我們燉白菜吃好不好?」

  「好。」林歡說。

  「姐夫愛吃什麼?我還學了烙餅,就是老是糊……」

  顧遠征走在旁邊,笑著說:「你烙的,糊了我也吃。」

  李嬸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用圍裙擦著眼睛。「歡兒。小顧。你們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嬸子。回來了。」林歡看著她,「這一個月,小穗麻煩您了。」

  「麻煩什麼,小穗乖著呢。」李嬸的眼淚掉下來,「就是天天念叨你們,晚上做夢都喊姐姐。現在好了,回來了,今晚能睡個踏實覺了。」

  「嬸子,進屋坐。」顧遠征說。

  「不坐了不坐了,你們一家團圓,好好說說話。」李嬸抹著眼睛,「我就是來看看,看見你們好好的,我心裡就踏實了。歡兒,瘦了,得補補。明天嬸子燉雞,給你們端來。」

  「嬸子,不用……」

  「要的要的,別跟嬸子客氣。」李嬸擺擺手,轉身走了,走幾步又回頭,「好好歇著,別急著幹活。」

  林歡推開家門。灶台上還有半鍋沒喝完的粥,油花凝結成一層白膜。小穗跑過去,不好意思地說:「早上熬的,想著你們中午能到,就多熬了點……」

  「沒事。」林歡把鍋蓋蓋上,把火關了。她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擱著顧遠征的搪瓷缸子。缸子洗乾淨了,倒扣在桌上。她把它翻過來,放在原處。

  顧遠征把背包放下,坐在她旁邊。兩人都沒說話。小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聲說:「姐,姐夫,你們說話呀。」

  「說什麼?」林歡問。

  「說什麼都行。」小穗靠過來,「說打仗的事,說醫院的事,說什麼都行。你們不在,家裡太安靜了,我連自己呼吸都能聽見。」

  林歡和顧遠征對視一眼。顧遠征開口:「那說說小穗這一個月都幹什麼了?」

  「我?我每天上學,放學,寫作業,幫李嬸挑水,還學會了生爐子……」小穗開始掰著手指頭數。

  林歡聽著,慢慢靠在沙發背上。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廚房裡飄來米粥的香氣。顧遠征的手搭在她肩上,這一次,沒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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