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凱旋
部隊凱旋迴京的那天，天氣出奇的好。天藍得像洗過一樣，一絲雲都沒有。陽光從東邊射過來，照在軍車的綠色帆布頂上，泛著暖融融的光。軍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進北京，車輪碾過柏油路面，揚起一片塵土。路兩邊站滿了歡迎的人群，紅旗招展，鑼鼓喧天。人們揮舞著手中的小旗，喊著口號。孩子們的嗓子都喊啞了，還在喊。
林歡坐在車廂里，靠在顧遠征肩上。她的眼睛閉著，但沒睡著。她聽著外面的鑼鼓聲、口號聲、歡呼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邊飛。她把頭埋得更深，像要把自己藏起來。
「林歡。我們到家了。」顧遠征低下頭，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沉靜而穩，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嗯。」她睜開眼，坐直了，看著窗外掠過的熟悉的街景，那些紅牆灰瓦，那些老槐樹，那些寫著標語的牆壁。「真回來了。」
「回來了。這一路，你看，天多藍。」他指著窗外，手指在陽光下顯得修長有力。
「是啊，藍得晃眼。」她輕聲應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像假的。」
「真的。都是真的。」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你摸摸，這風，這太陽，這聲音——都是真的。」
軍車開進軍區大院。院門口站滿了人，有軍人，有軍屬，有孩子。李嬸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面小紅旗。小穗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新衣服，藍布褂子，沒打補丁。她的辮子扎得緊緊的，辮梢繫著紅頭繩，紅艷艷的。
「姐！姐夫！」小穗跑到車邊，拍著車門，聲音又尖又脆，帶著哭過的沙啞，「開門呀！我看見你們了！」
車門開了。顧遠征跳下來，轉身把林歡扶下來。小穗撲過來，死死抱住林歡的腰，臉埋在她胸前，悶悶地哭出聲。
「姐。我想你了。我想姐夫了。我想你們了。」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話也說得斷斷續續，「你們可回來了……夜裡做夢，老是夢見車響，醒了一看，又沒有……」
「姐也想你。」林歡摸了摸小穗的頭，手指穿過那扎得緊繃繃的辮子，觸到溫熱的後頸。她的手在發抖，想停，停不住。「天天想。吃飯想，走路想，躺下了閉著眼，還是想。」
「騙人。」小穗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真想我，咋不早點回來？人家都說，仗打完了，還要等通知，還要排隊坐車——咋就那麼慢？」
「慢也得等。那麼多人都要回來，車就那麼多。」顧遠征揉了揉小穗的腦袋，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溫和，「你姐在車上，一天問八遍『到哪兒了』。」
李嬸走過來，步子有點急，有點趔趄。她拉起林歡的手，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又去拉顧遠征的手，把兩隻手疊在一起，用自己的手捂著。
「歡兒。小顧。你們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用圍裙擦著眼睛，可眼淚越擦越多，「我這心啊，天天提著，夜裡睡不踏實，聽見點兒動靜就驚醒。這下好了，踏實了，踏實了。」
「嬸子。回來了。」林歡看著她紅腫的眼眶，心裡那處一直懸著的地方，慢慢落了下來，「讓您惦記了。」
「惦記！能不惦記嗎？」李嬸的哭聲壓不住了，又忙用手背去抹，「你們是去打仗啊，槍子兒不長眼……我天天燒香，求菩薩保佑，求祖宗保佑……回來了，真好，真好。」她絮絮地說著，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的擔心都倒出來。
趙爺來了。他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後面，手裡拿著煙杆。他沒往前擠，就那樣站著，像棵老樹。林歡看到他，撥開人群走過去。
「師父。」她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但在嘈雜的背景里，清晰地傳過去。
趙爺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不輕不重地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丫頭。回來了？」他抬眼，上下打量她，目光像粗糙的手，撫過她的臉，她的肩，她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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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林歡站直了，迎著他的目光。
「回來就好。」趙爺把煙杆別在腰上，動作慢騰騰的。他轉過身，拄著拐杖，就要走。走了幾步，那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拐杖頓了頓，他停下來，回過頭，又看了她一會兒。陽光照在他滿是溝壑的臉上，那雙總是渾濁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清亮。「丫頭。」他又叫了一聲，頓了頓，才說，「你瘦了。」說完，他轉過身，這次走得快了，拐杖點著地，篤篤的，沒再回頭。
周文斌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手裡拿著帳本，新的，牛皮紙封面，邊角用尺子壓得平平整整的，一點捲兒都沒有。他走得很穩，步子邁得一樣大，走到林歡面前，站定了，雙手把帳本遞過來。
「林社長。你回來了。」他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合作社的帳本，我都整理好了。從你走那天起，一筆一筆，收入、支出、結餘、社員的工分、年底的分紅預結，都記著，按日期，按項目，清清楚楚。你回來了，合作社就有主心骨了。你不在這些日子，大家照常出工，照常下地，可心裡總是空落落的，像少了啥。你回來了，大家就放心了。你回來了，村里人就踏實了。」他一口氣說完，微微喘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林歡接過帳本，沉甸甸的。她翻開，紙頁嘩嘩響，墨跡工整，一絲不苟，每一筆數字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格子裡，像等待檢閱的士兵。她看了幾頁，合上，雙手遞還給他。
「文斌哥。」她看著他那張因為緊張和鄭重而顯得格外嚴肅的臉，「合作社交給你了。你辦事，我放心。」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一直放心。」
周文斌點了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把帳本接回去，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貼在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哎。」他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哽，又重重地點了下頭，「你放心。」
秀蘭來了。她背著那個半舊的藥箱，辮子扎得緊緊的，一絲亂發都沒有，辮梢的紅頭繩在風裡飄著，像兩簇小小的火苗。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白大褂，每一顆紐扣都系得整整齊齊，一直扣到領口。她走到林歡面前，沒說話，先笑了，可眼眶迅速紅透，睫毛上掛起了亮晶晶的淚珠。
「林姐。你回來了。」她開口，聲音又啞又顫，像風吹過薄薄的樹葉，窸窸窣窣的，「醫療站……擴大了三間病房，十張病床，都是新打的，木頭床板，刷了清漆。縣衛生局撥了款，還發了個搪瓷缸子，上面印著『模範赤腳醫生』。你教的那些東西，我都記在本子上，晚上睡不著就拿出來看。高血壓怎麼量，怎麼問；哮喘發作用什麼藥緩著；胃疼要分寒熱；風濕的針灸穴位，我都背熟了。還有你教的急救，止血，包紮……」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終於滾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也顧不上擦，「你回來了，就好了……我有好多問題，攢著，想問你……」
「秀蘭。」林歡抬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可新的眼淚又湧出來，「你長大了。」她看著這個當初跟在她身後，怯生生問這問那的小姑娘，如今穿著白大褂，背著藥箱，眼裡有淚，但目光堅定。
秀蘭用力點頭，淚水甩落。「嗯！」她帶著濃重的鼻音應道，忽然想起什麼，慌忙放下藥箱，從裡面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林歡手裡，「林姐，這是我曬的野菊花，你泡水喝，清火的……你嗓子有點啞，我聽得出來。」
鐵柱來了。他蹲在牆根下，抽著自卷的煙，煙霧一團團升起，遮住他的眉眼。他就那樣看著林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碾得仔細，直到一點火星不見。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和褲子上的土，走到林歡面前，隔了兩步遠，停下。
「林歡姐。你回來了。」他看著她，目光直接，不加掩飾。
「鐵柱哥。你辛苦了。」林歡也看著他。他黑了，瘦了，但肩膀更寬了，站在那裡，像堵牆。
「我不辛苦。地里的活，不就那樣。」鐵柱的聲音粗嘎，「你瘦了。你黑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只吐出三個字，「你辛苦了。」
「都辛苦。」林歡說。
鐵柱沒再說話。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回牆根，又蹲下，從口袋裡摸出煙紙和菸絲，慢慢地，捲起另一支煙。火柴劃亮，映亮他半張稜角分明的臉，然後又黯下去。
王寡婦來了。她擠在人群後面，有點侷促，手裡提著一隻蓋著藍布的小籃子。等人稍微散開些，她才走上前，把籃子往林歡手裡遞。
「林歡姐。你回來了。」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鄉下人特有的怯生，「家裡沒啥好東西，這幾個雞蛋，是蘆花雞下的，雙黃的，你收著，給你補補身子。你瞧著……臉色不太好。」她的眼睛飛快地掃過林歡的臉，又垂下，盯著自己的鞋尖。
林歡看著那籃子。藍布掀開一角，露出底下圓滾滾、粉白色的雞蛋，還沾著一點草屑。她沒推。她知道，推了，王寡婦心裡不踏實，收下，她才能安心。
「嬸子。你來了。」林歡接過籃子，沉甸甸的，帶著母雞的體溫似的暖意，「雞蛋我收了。正好，晚上炒了，大家一塊吃。」
王寡婦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她連連點頭，搓著粗糙的手：「哎，哎！一塊吃，一塊吃好！」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燈是明亮的，飯菜是熱的。桌上擺著幾個菜，白菜燉粉條在盆里冒著熱氣，炒雞蛋金黃，涼拌黃瓜翠綠，紅燒肉油亮亮地堆在碗裡。小穗拿著筷子，仔細地把那幾塊邊緣有點焦糊的肉挑出來，想放到一邊。
顧遠征看見了，伸筷子過去，又把那幾塊肉夾回她碗裡。
「焦的香。」他說，語氣不容反駁。
小穗撇撇嘴，但還是夾起一塊，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吃著吃著，她忽然停下，看著林歡。
「姐。」她叫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吃飯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嗯？」林歡從碗裡抬起頭。
「你在前線，怕不怕？」小穗問，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有好奇，有擔憂，還有一種她自己可能也不明白的鄭重。
桌上安靜了一瞬。李嬸夾菜的手停了，顧遠征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嗚的。
林歡把嘴裡那口飯慢慢咽下去。米飯有點干，划過喉嚨，有點澀。
「怕。」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小穗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愣了一下。「怕你還去？」她追問，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裡的米飯。
林歡看著她，看著妹妹那雙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眼睛。她想起戰壕里的陰冷，想起炮火照亮夜空時瞬間的慘白，想起子彈划過耳邊的尖嘯，想起鮮血黏膩的觸感，想起那些永遠留在那片土地上的人。
「怕也去。」她說。沒有解釋，沒有豪言壯語，就這三個字。
小穗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用力扒了一口飯，含混地說：「哦。」她沒再問了。有些答案，不需要更多的話。
晚上，林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月光透過沒拉的窗簾照進來，冷冷清清的，把天花板照得一片素白。那上面有一道細微的裂紋，從牆角延伸出來。那根發亮的、不知何時存在的銀針，不知在哪一天又悄悄移了位，落在地板上的那截斷線，似乎又短了一小截，快要看不見了。
顧遠征躺在她旁邊，同樣盯著天花板。他的呼吸平穩，但林歡知道他也沒睡著。
「顧遠征。」她側過身，用手肘撐起頭，看著他模糊在月光里的側臉輪廓。
「嗯。」他也側過身，面對著她，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微光。
「我們到家了。」她說。這句話白天說過，可現在說，味道不一樣。
「嗯。到家了。」他應著，伸手把她頰邊一縷散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指尖溫熱。
「仗打完了。」她繼續說，像在確認什麼。
「打完了。」
「我們贏了。」
「贏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並非空洞。月光流淌，時間也仿佛變得緩慢而黏稠。窗外那棵老銀杏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越來越大的風裡搖晃，影子投在窗簾上，張牙舞爪，又安然靜謐。風從枝丫間穿過，發出悠長的、嗚嗚的響聲，像嘆息，又像遙遠的歌謠。
林歡沒再說話。她把手從自己身下抽出來，輕輕搭在他腰側。他身上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衣傳過來。顧遠征動了動，把那隻手握住，然後展開自己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完全包住。他的手掌寬大，粗糙，有繭，溫暖而有力。
林歡把臉靠過去，貼在他堅實的肩膀上，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肥皂和陽光的味道，還有一絲戰場上帶回來的、洗不掉的硝煙氣。她閉上眼睛。
風聲，月光，溫度，還有身邊這個人平穩的心跳。
真的回家了。
林歡坐在車廂里，靠在顧遠征肩上。她的眼睛閉著，但沒睡著。她聽著外面的鑼鼓聲、口號聲、歡呼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邊飛。她把頭埋得更深，像要把自己藏起來。
「林歡。我們到家了。」顧遠征低下頭，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沉靜而穩，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嗯。」她睜開眼，坐直了，看著窗外掠過的熟悉的街景，那些紅牆灰瓦，那些老槐樹，那些寫著標語的牆壁。「真回來了。」
「回來了。這一路，你看，天多藍。」他指著窗外，手指在陽光下顯得修長有力。
「是啊，藍得晃眼。」她輕聲應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像假的。」
「真的。都是真的。」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你摸摸，這風，這太陽，這聲音——都是真的。」
軍車開進軍區大院。院門口站滿了人，有軍人，有軍屬，有孩子。李嬸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面小紅旗。小穗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新衣服，藍布褂子，沒打補丁。她的辮子扎得緊緊的，辮梢繫著紅頭繩，紅艷艷的。
「姐！姐夫！」小穗跑到車邊，拍著車門，聲音又尖又脆，帶著哭過的沙啞，「開門呀！我看見你們了！」
車門開了。顧遠征跳下來，轉身把林歡扶下來。小穗撲過來，死死抱住林歡的腰，臉埋在她胸前，悶悶地哭出聲。
「姐。我想你了。我想姐夫了。我想你們了。」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話也說得斷斷續續，「你們可回來了……夜裡做夢，老是夢見車響，醒了一看，又沒有……」
「姐也想你。」林歡摸了摸小穗的頭，手指穿過那扎得緊繃繃的辮子，觸到溫熱的後頸。她的手在發抖，想停，停不住。「天天想。吃飯想，走路想，躺下了閉著眼，還是想。」
「騙人。」小穗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真想我，咋不早點回來？人家都說，仗打完了，還要等通知，還要排隊坐車——咋就那麼慢？」
「慢也得等。那麼多人都要回來，車就那麼多。」顧遠征揉了揉小穗的腦袋，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溫和，「你姐在車上，一天問八遍『到哪兒了』。」
李嬸走過來，步子有點急，有點趔趄。她拉起林歡的手，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又去拉顧遠征的手，把兩隻手疊在一起，用自己的手捂著。
「歡兒。小顧。你們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用圍裙擦著眼睛，可眼淚越擦越多，「我這心啊，天天提著，夜裡睡不踏實，聽見點兒動靜就驚醒。這下好了，踏實了，踏實了。」
「嬸子。回來了。」林歡看著她紅腫的眼眶，心裡那處一直懸著的地方，慢慢落了下來，「讓您惦記了。」
「惦記！能不惦記嗎？」李嬸的哭聲壓不住了，又忙用手背去抹，「你們是去打仗啊，槍子兒不長眼……我天天燒香，求菩薩保佑，求祖宗保佑……回來了，真好，真好。」她絮絮地說著，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的擔心都倒出來。
趙爺來了。他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後面，手裡拿著煙杆。他沒往前擠，就那樣站著，像棵老樹。林歡看到他，撥開人群走過去。
「師父。」她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但在嘈雜的背景里，清晰地傳過去。
趙爺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不輕不重地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丫頭。回來了？」他抬眼，上下打量她，目光像粗糙的手，撫過她的臉，她的肩，她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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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林歡站直了，迎著他的目光。
「回來就好。」趙爺把煙杆別在腰上，動作慢騰騰的。他轉過身，拄著拐杖，就要走。走了幾步，那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拐杖頓了頓，他停下來，回過頭，又看了她一會兒。陽光照在他滿是溝壑的臉上，那雙總是渾濁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清亮。「丫頭。」他又叫了一聲，頓了頓，才說，「你瘦了。」說完，他轉過身，這次走得快了，拐杖點著地，篤篤的，沒再回頭。
周文斌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手裡拿著帳本，新的，牛皮紙封面，邊角用尺子壓得平平整整的，一點捲兒都沒有。他走得很穩，步子邁得一樣大，走到林歡面前，站定了，雙手把帳本遞過來。
「林社長。你回來了。」他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合作社的帳本，我都整理好了。從你走那天起，一筆一筆，收入、支出、結餘、社員的工分、年底的分紅預結，都記著，按日期，按項目，清清楚楚。你回來了，合作社就有主心骨了。你不在這些日子，大家照常出工，照常下地，可心裡總是空落落的，像少了啥。你回來了，大家就放心了。你回來了，村里人就踏實了。」他一口氣說完，微微喘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林歡接過帳本，沉甸甸的。她翻開，紙頁嘩嘩響，墨跡工整，一絲不苟，每一筆數字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格子裡，像等待檢閱的士兵。她看了幾頁，合上，雙手遞還給他。
「文斌哥。」她看著他那張因為緊張和鄭重而顯得格外嚴肅的臉，「合作社交給你了。你辦事，我放心。」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一直放心。」
周文斌點了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把帳本接回去，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貼在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哎。」他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哽，又重重地點了下頭，「你放心。」
秀蘭來了。她背著那個半舊的藥箱，辮子扎得緊緊的，一絲亂發都沒有，辮梢的紅頭繩在風裡飄著，像兩簇小小的火苗。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白大褂，每一顆紐扣都系得整整齊齊，一直扣到領口。她走到林歡面前，沒說話，先笑了，可眼眶迅速紅透，睫毛上掛起了亮晶晶的淚珠。
「林姐。你回來了。」她開口，聲音又啞又顫，像風吹過薄薄的樹葉，窸窸窣窣的，「醫療站……擴大了三間病房，十張病床，都是新打的，木頭床板，刷了清漆。縣衛生局撥了款，還發了個搪瓷缸子，上面印著『模範赤腳醫生』。你教的那些東西，我都記在本子上，晚上睡不著就拿出來看。高血壓怎麼量，怎麼問；哮喘發作用什麼藥緩著；胃疼要分寒熱；風濕的針灸穴位，我都背熟了。還有你教的急救，止血，包紮……」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終於滾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也顧不上擦，「你回來了，就好了……我有好多問題，攢著，想問你……」
「秀蘭。」林歡抬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可新的眼淚又湧出來，「你長大了。」她看著這個當初跟在她身後，怯生生問這問那的小姑娘，如今穿著白大褂，背著藥箱，眼裡有淚，但目光堅定。
秀蘭用力點頭，淚水甩落。「嗯！」她帶著濃重的鼻音應道，忽然想起什麼，慌忙放下藥箱，從裡面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林歡手裡，「林姐，這是我曬的野菊花，你泡水喝，清火的……你嗓子有點啞，我聽得出來。」
鐵柱來了。他蹲在牆根下，抽著自卷的煙，煙霧一團團升起，遮住他的眉眼。他就那樣看著林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碾得仔細，直到一點火星不見。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和褲子上的土，走到林歡面前，隔了兩步遠，停下。
「林歡姐。你回來了。」他看著她，目光直接，不加掩飾。
「鐵柱哥。你辛苦了。」林歡也看著他。他黑了，瘦了，但肩膀更寬了，站在那裡，像堵牆。
「我不辛苦。地里的活，不就那樣。」鐵柱的聲音粗嘎，「你瘦了。你黑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只吐出三個字，「你辛苦了。」
「都辛苦。」林歡說。
鐵柱沒再說話。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回牆根，又蹲下，從口袋裡摸出煙紙和菸絲，慢慢地，捲起另一支煙。火柴劃亮，映亮他半張稜角分明的臉，然後又黯下去。
王寡婦來了。她擠在人群後面，有點侷促，手裡提著一隻蓋著藍布的小籃子。等人稍微散開些，她才走上前，把籃子往林歡手裡遞。
「林歡姐。你回來了。」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鄉下人特有的怯生，「家裡沒啥好東西，這幾個雞蛋，是蘆花雞下的，雙黃的，你收著，給你補補身子。你瞧著……臉色不太好。」她的眼睛飛快地掃過林歡的臉，又垂下，盯著自己的鞋尖。
林歡看著那籃子。藍布掀開一角，露出底下圓滾滾、粉白色的雞蛋，還沾著一點草屑。她沒推。她知道，推了，王寡婦心裡不踏實，收下，她才能安心。
「嬸子。你來了。」林歡接過籃子，沉甸甸的，帶著母雞的體溫似的暖意，「雞蛋我收了。正好，晚上炒了，大家一塊吃。」
王寡婦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她連連點頭，搓著粗糙的手：「哎，哎！一塊吃，一塊吃好！」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燈是明亮的，飯菜是熱的。桌上擺著幾個菜，白菜燉粉條在盆里冒著熱氣，炒雞蛋金黃，涼拌黃瓜翠綠，紅燒肉油亮亮地堆在碗裡。小穗拿著筷子，仔細地把那幾塊邊緣有點焦糊的肉挑出來，想放到一邊。
顧遠征看見了，伸筷子過去，又把那幾塊肉夾回她碗裡。
「焦的香。」他說，語氣不容反駁。
小穗撇撇嘴，但還是夾起一塊，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吃著吃著，她忽然停下，看著林歡。
「姐。」她叫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吃飯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嗯？」林歡從碗裡抬起頭。
「你在前線，怕不怕？」小穗問，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有好奇，有擔憂，還有一種她自己可能也不明白的鄭重。
桌上安靜了一瞬。李嬸夾菜的手停了，顧遠征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嗚的。
林歡把嘴裡那口飯慢慢咽下去。米飯有點干，划過喉嚨，有點澀。
「怕。」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小穗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愣了一下。「怕你還去？」她追問，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裡的米飯。
林歡看著她，看著妹妹那雙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眼睛。她想起戰壕里的陰冷，想起炮火照亮夜空時瞬間的慘白，想起子彈划過耳邊的尖嘯，想起鮮血黏膩的觸感，想起那些永遠留在那片土地上的人。
「怕也去。」她說。沒有解釋，沒有豪言壯語，就這三個字。
小穗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用力扒了一口飯，含混地說：「哦。」她沒再問了。有些答案，不需要更多的話。
晚上，林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月光透過沒拉的窗簾照進來，冷冷清清的，把天花板照得一片素白。那上面有一道細微的裂紋，從牆角延伸出來。那根發亮的、不知何時存在的銀針，不知在哪一天又悄悄移了位，落在地板上的那截斷線，似乎又短了一小截，快要看不見了。
顧遠征躺在她旁邊，同樣盯著天花板。他的呼吸平穩，但林歡知道他也沒睡著。
「顧遠征。」她側過身，用手肘撐起頭，看著他模糊在月光里的側臉輪廓。
「嗯。」他也側過身，面對著她，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微光。
「我們到家了。」她說。這句話白天說過，可現在說，味道不一樣。
「嗯。到家了。」他應著，伸手把她頰邊一縷散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指尖溫熱。
「仗打完了。」她繼續說，像在確認什麼。
「打完了。」
「我們贏了。」
「贏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並非空洞。月光流淌，時間也仿佛變得緩慢而黏稠。窗外那棵老銀杏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越來越大的風裡搖晃，影子投在窗簾上，張牙舞爪，又安然靜謐。風從枝丫間穿過，發出悠長的、嗚嗚的響聲，像嘆息，又像遙遠的歌謠。
林歡沒再說話。她把手從自己身下抽出來，輕輕搭在他腰側。他身上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衣傳過來。顧遠征動了動，把那隻手握住，然後展開自己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完全包住。他的手掌寬大，粗糙，有繭，溫暖而有力。
林歡把臉靠過去，貼在他堅實的肩膀上，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肥皂和陽光的味道，還有一絲戰場上帶回來的、洗不掉的硝煙氣。她閉上眼睛。
風聲，月光，溫度，還有身邊這個人平穩的心跳。
真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