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反擊
我軍援軍到達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晨光從東邊山脊後面漫上來，灰白灰白的，把戰壕里的人影拉得又細又長。幾輛軍車從山路上開下來，車燈還亮著，黃黃的，在晨曦里顯得虛弱。車上跳下來一隊隊戰士，穿著軍裝，戴著鋼盔，臉上全是灰，眼睛亮亮的。他們貓著腰，沿著戰壕跑，腳步急促。
顧遠征帶隊衝進陣地。他端著槍跑在最前面，鋼盔下的眼睛四處掃視。他在找林歡。穿過那道彎彎曲曲的戰壕，跨過那些彈藥箱和擔架，踩過那一片被血泡軟的土。她的背影很好認——瘦，直，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蹲在那裡像一尊雕塑。她的手術衣上全是血，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那段小臂上也有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傷員的。
「林歡。」他蹲下來，蹲在她旁邊，看著她。
林歡正在給一個傷員縫合，手上的動作沒停。針穿過皮膚，拉出線，打結。那個傷員腿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像一條張嘴的魚，肉翻在外面。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怎麼樣：「你怎麼來了？」
「援軍到了。我來找你。」顧遠征伸出手，想把她臉上的血擦掉。他的手指在離她臉頰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那些血已經干透了，硬硬地貼在皮膚上。他收回手，聲音低了些：「這裡太靠前了，你得往後撤。」
「我沒事。傷員還沒處理完。」林歡把手套摘了，扔在地上。橡膠手套內側全是黏糊糊的汗，她把手掌攤在膝蓋上晾了晾，指尖微微發抖。她沒看他，目光還停在傷員腿上那個剛剛縫好的傷口上，檢查著打結是否牢固。
「醫療隊馬上到。你先撤。這裡有我。」顧遠征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涼，像冰。他用兩隻手捂著，慢慢地搓，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他能感覺到她手心裡的繭，硬硬的，是長期握手術器械磨出來的。
「我不走。傷員還沒處理完。我走了，他們怎麼辦？」林歡把手抽回來，重新戴上手套。她的動作很穩，戴上新手套時，橡膠與皮膚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抬眼看他，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神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子：「顧遠征，你知道的，我不能走。」
「林歡。這是命令。」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釘，釘在木板上的那種，不留餘地。他說完這句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看到她睫毛顫了一下。
「顧遠征。我是醫生。醫生不撤。傷員撤了，我才撤。」林歡接過手術鉗，夾住血管。彎鉗咬合時發出的聲響很輕，但她的指節響了一聲，那是用力過度的聲音。她頓了頓，接著說，聲音比剛才更平靜：「你帶你的兵，我救我的傷員。我們各司其職。」
顧遠征看著她，沒說話。他站起來，端著槍，站在她旁邊。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長長的，黑黑的，像一棵樹。他沒有再催她走，也沒有再命令她撤。他站在那裡，端著槍，警戒。槍口朝外，對著戰壕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山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沉沉的，像從胸腔最深處發出來的：「好。那我在這裡守著你。你什麼時候走，我什麼時候走。」
林歡縫針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抬頭，但聲音軟了些：「隨你。」
醫療隊到了。抬著擔架，背著藥箱，跑進戰壕。王隊長蹲在林歡旁邊，接過她手裡的手術鉗。「林歡同志，你撤。這裡交給我。」他的白大褂上全是泥，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發黃的襯布。他看著林歡，眼神里有關切，也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隊長。傷員還沒處理完。」林歡不肯放鉗子，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她看了一眼戰壕里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員，聲音有些發緊：「還有三個重傷員需要緊急處理，兩個在那邊拐角，一個在……」
「交給我。你撤。這是命令。」王隊長的聲音不高，但語氣不容商量。他把鉗子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身後站著的顧遠征，嘆了口氣：「林歡，你已經連續工作十八個小時了。你也是人，不是鐵打的。再這樣下去，你自己也會倒下。到那時，誰還能救人？」
林歡沒說話。她把手套摘了，站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顧遠征扶住她。她的身體很輕，像一片葉子。他不敢用力，怕把她捏碎了。她靠在他手臂上，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她看著王隊長，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那個腹部的傷員，腸子有破裂，我剛做了臨時處理，需要儘快手術。你……你仔細檢查縫合處，我怕有遺漏。」
「我知道。放心吧。」王隊長點點頭，已經開始檢查下一個傷員。他沒有再看她，但聲音溫和了些：「快走。這裡交給我。」
「走。我送你回去。」顧遠征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她的手很涼，搭在他頸側，他能感覺到那涼意透過皮膚，滲進血管里。
林歡沒說話。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地走。戰壕很長，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顧遠征扶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也踩得很實。他們經過一個又一個傷員，那些傷員們躺在戰壕里，有的醒著，有的昏迷，有的在呻吟。醒著的傷員們看著林歡，看著她的背影。他們喊她的名字——
「林醫生」「林醫生」「林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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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有大有小，有遠有近，有的清楚，有的模糊。
一個年輕的戰士，胳膊上纏著繃帶，靠在戰壕壁上，聲音沙啞地喊：「林醫生。謝謝你。你救了我的手。我還能開槍。」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傷員，臉上全是血污，艱難地轉過頭，聲音虛弱但清晰：「林醫生。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一輩子記得你。」
更遠處，一個昏迷的傷員在夢中喃喃：「林醫生……水……林醫生……」
聲音從戰壕的各個角落傳過來，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唱歌。那歌聲不成調，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砸在戰壕潮濕的泥土上，砸在林歡的背上。
「林醫生。你是我們的福星。林醫生。你是我們的戰地女神。」一個剛被處理完傷口的戰士，掙扎著想坐起來，被旁邊的戰友按住了，但他還是伸長脖子喊，聲音裡帶著哭腔：「你一定要好好的，林醫生！一定要好好的！」
林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沖開臉上的血漬，留下兩道白痕。她低著頭，看著腳下坑坑窪窪的泥地，看著那些被血染成褐色的土塊。顧遠征看著她，沒說話。他把她扶得更緊了些。他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箍著她的腰，能感覺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琴鍵。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累的，是繃了太久之後突然松下來的那種顫抖。
出了戰壕，外面是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山。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那塊藍布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頭髮散著，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顧遠征把她的頭髮攏了攏，攏不好，就算了。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能感覺到頭髮被血和汗黏成一綹一綹的。
「林歡。你哭了。」他看著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沒有。眼睛裡進沙子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口上還有血，蹭在臉上，分不清哪些是擦掉的血漬，哪些是新沾上的。她擦得很用力，把眼眶都擦紅了，但還是有眼淚往外涌，止不住。她索性不擦了，抬起頭看他，眼睛裡水汪汪的，但眼神很倔強：「就是沙子。這風太大了。」
顧遠征沒說話。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戴在她頭上。帽子很大，壓住了她的頭髮，擋住了她的眼睛。帽檐遮住了她的半張臉。他看見她的嘴唇在動。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他看懂了口型。她在說：「謝謝。」
遠處有炮聲，悶悶的，像悶雷。援軍還在往前推。一隊一隊的戰士從他們身邊跑過去，腳步聲急促。他們沒有人看林歡，沒人顧得上看她。只有顧遠征一個人，一直低頭看著她。他扶著她的手臂，能感覺到她的重量完全倚靠在他身上，那是信任，也是疲憊到極點的鬆懈。
「顧遠征。」她喊了一聲，聲音從帽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
「嗯。」他應道，手臂緊了緊。
「仗打完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怕聽見答案。她的頭靠在他肩上，帽檐頂著他的下巴。
「打完了。我們贏了。」他的手從她腰上收回來，替她扶了扶帽檐。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額頭，能感覺到皮膚下的溫度，有些燙。他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山脊後面已經泛出金紅色，天快亮了。他頓了頓，又說，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承諾：「真的贏了。你聽，炮聲越來越遠了。是我們的炮在往前推。敵人退了。」
林歡沒說話。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的手指撥不開那些糾在一起的髮絲。他索性不撥了，只是用手掌護著她的後腦，擋住風。她能聽到他的心跳，隔著軍裝和血肉，咚，咚，咚，很穩，很有力。遠處還有零星的槍聲，但越來越稀疏，像雨後的最後幾滴雨點。天邊的金紅色越來越亮，把灰濛濛的雲染出暖意。新的一天，真的開始了。
顧遠征帶隊衝進陣地。他端著槍跑在最前面，鋼盔下的眼睛四處掃視。他在找林歡。穿過那道彎彎曲曲的戰壕，跨過那些彈藥箱和擔架，踩過那一片被血泡軟的土。她的背影很好認——瘦，直，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蹲在那裡像一尊雕塑。她的手術衣上全是血，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那段小臂上也有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傷員的。
「林歡。」他蹲下來，蹲在她旁邊，看著她。
林歡正在給一個傷員縫合，手上的動作沒停。針穿過皮膚，拉出線，打結。那個傷員腿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像一條張嘴的魚，肉翻在外面。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怎麼樣：「你怎麼來了？」
「援軍到了。我來找你。」顧遠征伸出手，想把她臉上的血擦掉。他的手指在離她臉頰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那些血已經干透了，硬硬地貼在皮膚上。他收回手，聲音低了些：「這裡太靠前了，你得往後撤。」
「我沒事。傷員還沒處理完。」林歡把手套摘了，扔在地上。橡膠手套內側全是黏糊糊的汗，她把手掌攤在膝蓋上晾了晾，指尖微微發抖。她沒看他，目光還停在傷員腿上那個剛剛縫好的傷口上，檢查著打結是否牢固。
「醫療隊馬上到。你先撤。這裡有我。」顧遠征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涼，像冰。他用兩隻手捂著，慢慢地搓，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他能感覺到她手心裡的繭，硬硬的，是長期握手術器械磨出來的。
「我不走。傷員還沒處理完。我走了，他們怎麼辦？」林歡把手抽回來，重新戴上手套。她的動作很穩，戴上新手套時，橡膠與皮膚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抬眼看他，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神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子：「顧遠征，你知道的，我不能走。」
「林歡。這是命令。」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釘，釘在木板上的那種，不留餘地。他說完這句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看到她睫毛顫了一下。
「顧遠征。我是醫生。醫生不撤。傷員撤了，我才撤。」林歡接過手術鉗，夾住血管。彎鉗咬合時發出的聲響很輕，但她的指節響了一聲，那是用力過度的聲音。她頓了頓，接著說，聲音比剛才更平靜：「你帶你的兵，我救我的傷員。我們各司其職。」
顧遠征看著她，沒說話。他站起來，端著槍，站在她旁邊。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長長的，黑黑的，像一棵樹。他沒有再催她走，也沒有再命令她撤。他站在那裡，端著槍，警戒。槍口朝外，對著戰壕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山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沉沉的，像從胸腔最深處發出來的：「好。那我在這裡守著你。你什麼時候走，我什麼時候走。」
林歡縫針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抬頭，但聲音軟了些：「隨你。」
醫療隊到了。抬著擔架，背著藥箱，跑進戰壕。王隊長蹲在林歡旁邊，接過她手裡的手術鉗。「林歡同志，你撤。這裡交給我。」他的白大褂上全是泥，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發黃的襯布。他看著林歡，眼神里有關切，也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隊長。傷員還沒處理完。」林歡不肯放鉗子，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她看了一眼戰壕里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員，聲音有些發緊：「還有三個重傷員需要緊急處理，兩個在那邊拐角，一個在……」
「交給我。你撤。這是命令。」王隊長的聲音不高，但語氣不容商量。他把鉗子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身後站著的顧遠征，嘆了口氣：「林歡，你已經連續工作十八個小時了。你也是人，不是鐵打的。再這樣下去，你自己也會倒下。到那時，誰還能救人？」
林歡沒說話。她把手套摘了，站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顧遠征扶住她。她的身體很輕，像一片葉子。他不敢用力，怕把她捏碎了。她靠在他手臂上，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她看著王隊長，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那個腹部的傷員，腸子有破裂，我剛做了臨時處理，需要儘快手術。你……你仔細檢查縫合處，我怕有遺漏。」
「我知道。放心吧。」王隊長點點頭，已經開始檢查下一個傷員。他沒有再看她，但聲音溫和了些：「快走。這裡交給我。」
「走。我送你回去。」顧遠征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她的手很涼，搭在他頸側，他能感覺到那涼意透過皮膚，滲進血管里。
林歡沒說話。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地走。戰壕很長，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顧遠征扶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也踩得很實。他們經過一個又一個傷員，那些傷員們躺在戰壕里，有的醒著，有的昏迷，有的在呻吟。醒著的傷員們看著林歡，看著她的背影。他們喊她的名字——
「林醫生」「林醫生」「林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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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有大有小，有遠有近，有的清楚，有的模糊。
一個年輕的戰士，胳膊上纏著繃帶，靠在戰壕壁上，聲音沙啞地喊：「林醫生。謝謝你。你救了我的手。我還能開槍。」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傷員，臉上全是血污，艱難地轉過頭，聲音虛弱但清晰：「林醫生。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一輩子記得你。」
更遠處，一個昏迷的傷員在夢中喃喃：「林醫生……水……林醫生……」
聲音從戰壕的各個角落傳過來，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唱歌。那歌聲不成調，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砸在戰壕潮濕的泥土上，砸在林歡的背上。
「林醫生。你是我們的福星。林醫生。你是我們的戰地女神。」一個剛被處理完傷口的戰士，掙扎著想坐起來，被旁邊的戰友按住了，但他還是伸長脖子喊，聲音裡帶著哭腔：「你一定要好好的，林醫生！一定要好好的！」
林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沖開臉上的血漬，留下兩道白痕。她低著頭，看著腳下坑坑窪窪的泥地，看著那些被血染成褐色的土塊。顧遠征看著她，沒說話。他把她扶得更緊了些。他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箍著她的腰，能感覺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琴鍵。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累的，是繃了太久之後突然松下來的那種顫抖。
出了戰壕，外面是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山。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那塊藍布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頭髮散著，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顧遠征把她的頭髮攏了攏，攏不好，就算了。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能感覺到頭髮被血和汗黏成一綹一綹的。
「林歡。你哭了。」他看著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沒有。眼睛裡進沙子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口上還有血，蹭在臉上，分不清哪些是擦掉的血漬，哪些是新沾上的。她擦得很用力，把眼眶都擦紅了，但還是有眼淚往外涌，止不住。她索性不擦了，抬起頭看他，眼睛裡水汪汪的，但眼神很倔強：「就是沙子。這風太大了。」
顧遠征沒說話。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戴在她頭上。帽子很大，壓住了她的頭髮，擋住了她的眼睛。帽檐遮住了她的半張臉。他看見她的嘴唇在動。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他看懂了口型。她在說：「謝謝。」
遠處有炮聲，悶悶的，像悶雷。援軍還在往前推。一隊一隊的戰士從他們身邊跑過去，腳步聲急促。他們沒有人看林歡，沒人顧得上看她。只有顧遠征一個人，一直低頭看著她。他扶著她的手臂，能感覺到她的重量完全倚靠在他身上，那是信任，也是疲憊到極點的鬆懈。
「顧遠征。」她喊了一聲，聲音從帽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
「嗯。」他應道，手臂緊了緊。
「仗打完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怕聽見答案。她的頭靠在他肩上，帽檐頂著他的下巴。
「打完了。我們贏了。」他的手從她腰上收回來，替她扶了扶帽檐。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額頭，能感覺到皮膚下的溫度，有些燙。他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山脊後面已經泛出金紅色，天快亮了。他頓了頓，又說，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承諾：「真的贏了。你聽，炮聲越來越遠了。是我們的炮在往前推。敵人退了。」
林歡沒說話。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的手指撥不開那些糾在一起的髮絲。他索性不撥了，只是用手掌護著她的後腦，擋住風。她能聽到他的心跳，隔著軍裝和血肉，咚，咚，咚，很穩，很有力。遠處還有零星的槍聲，但越來越稀疏，像雨後的最後幾滴雨點。天邊的金紅色越來越亮，把灰濛濛的雲染出暖意。新的一天，真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