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空間戰術價值
陣地的彈藥快用完了。陣地指揮官蹲在戰壕里，把最後一個彈匣攥在手裡，掂了又掂，像在稱它的分量。他把彈匣里的子彈退出來，一粒一粒地數，又把子彈押回去，用拇指按了按。他的臉在炮火的映照下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林醫生，彈藥快用完了。」他抬頭望向戰壕外被炮火犁過的焦土，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那些呼嘯的炮彈聽見，「最後一箱子彈，半小時前就分下去了。戰士們現在每個人懷裡揣著的，怕是比命還金貴。補給車隊被攔在半路了，通訊員說……路上挨了三輪炮擊，路都炸沒了，車也翻了。」
他把彈匣插回槍里，金屬撞擊發出沉悶的咔噠聲，然後他用力拍了拍槍身，仿佛這樣就能拍出多餘的子彈來。他的喉嚨動了動，聲音像是從乾裂的土地里硬擠出來的：「林醫生，咱們的子彈不多了。再這樣下去，頂不住了。敵人下一波衝鋒要是再來……戰士們就得拼刺刀了。可你看看咱們這些人，能站直的都不夠一半。」
林歡蹲在傷員旁邊，正用鑷子夾出嵌在血肉里的彈片。她把手術鉗放在紗布上，金屬碰到棉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些土混著血，在她掌心結成暗紅色的痂。
「我去找彈藥。」
「林醫生，你去哪找？」陣地指揮官猛地抓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指很用力，指節泛白，指甲縫裡的黑泥和血痂蹭在她洗得發白的袖子上，「這是戰場。你看看這四周，除了咱們這個坑，哪還有一塊好地？到處都是敵人，狙擊手就藏在對面山坡的石頭後面，你一冒頭，子彈就過來了。你一個女同志，手無寸鐵，連把像樣的槍都沒有。你去了，就是送死。」
林歡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頭看他。她的臉上沾著血點和灰，但眼睛在昏暗的戰壕里很亮：「那你說怎麼辦？等著子彈打光，然後讓同志們拿身子去堵敵人的槍口？」
「我……」陣地指揮官語塞，他的手鬆了松，但沒有完全放開，「我是說……總能有別的辦法。我是連長，該我想辦法。你是個醫生，你的命得留著救人。」
「沒有子彈，我救回來的人，過一會兒又得躺下。」林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到時候，我救不過來，你也守不住。都一樣。」
陣地指揮官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炮火的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亮了他眼裡的血絲和深陷的眼窩。他終於鬆開了手，手掌在褲腿上擦了擦，擦掉那些並不存在的灰。
「那你……小心點。」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更啞了，「你要是出了事，我沒辦法跟上級交代，更沒辦法跟自己交代。這些兵，有一半都是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他們……」
「別說這些。」林歡打斷他，轉身朝戰壕後面走去，「有這時間，不如去看看傷員。我要是回不來，你也別來找，找也沒用。」
陣地指揮官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戰壕拐角，拳頭攥緊了又鬆開。他彎腰撿起地上空了的彈藥箱，木箱很輕，輕得讓他心裡發慌。他狠狠把箱子摔在戰壕壁上，木屑四濺。
「操他娘的補給！」他罵了一句，聲音卻被淹沒在又一次爆炸的巨響里。
……
林歡蹲在戰壕後面的隱蔽處，閉上眼睛。她的意識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穿過硝煙和血腥氣，穿過疼痛和吶喊，落進那片寂靜的空間。
倉庫里堆著彈藥箱，一排一排的，碼得整整齊齊，像圖書館裡等待被翻閱的書。這是她提前儲備的。從到前線第一天起，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陣地上永遠缺彈藥，補給線永遠會被切斷，戰士們永遠在數著子彈打仗。她利用醫生的身份，以「清點醫療物資」為藉口，從後勤部陸陸續續調配了一批彈藥，每次幾箱，不多，不惹眼。她像一隻螞蟻，一點一點把糧食搬進巢穴。
她用靈泉水澆灌那些木箱，讓它們潮濕發霉，讓金屬部分生出斑駁的鏽跡。這樣，當它們出現在戰場上時，就像是從某個被遺忘的角落、某個漏雨的臨時倉庫里翻出來的陳年舊貨，而不是憑空變出來的嶄新物資。
她開始往外搬。一個，兩個，三個。子彈箱、手榴彈箱、炸藥包，還有幾箱壓縮餅乾和午餐肉罐頭——這些東西在陣地上比金子還珍貴。她把箱子從空間裡取出來，碼在戰壕後面的窪地里，摞在一起，搬了十幾趟。胳膊酸了，腰也疼了，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刺得生疼。她沒有停。彈藥箱漸漸摞成一座小山，在炮火映照下投出扭曲變形的影子，像一堵矮牆，一堵用鋼鐵和火藥壘起來的牆。
「林醫生。」陣地指揮官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些……這些彈藥哪來的？」
林歡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袖子上立刻多了道黑印。她喘了口氣，聲音平穩：「後勤藏在附近一個廢棄防炮洞裡的。我之前去那邊找藥材，看見過痕跡，剛才突然想起來。洞塌了一半，我扒開碎石找到的。」
陣地指揮官蹲下來，手指顫抖著打開一個彈藥箱。蓋子掀開，黃澄澄的子彈一排排碼著，在昏暗中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他拿起一顆，黃銅底火在遠處爆炸的火光里閃了一下，像一隻突然睜開的眼睛。他又打開另一個箱子，手榴彈，木柄光滑，每個都沉甸甸的，拎起來時能感到那根拉火環扣在指節上的分量——那是生命和死亡的分量。
他站直了腰，把一整箱子彈扛在肩上。箱子很重，壓得他肩膀一沉，比他自己的背包、比受傷的戰友、比這場看不到頭的戰爭還要重。他深吸一口氣，炮火味的空氣灌進肺里，辣辣的。
「林醫生。」他開口，聲音在炮聲的間隙里顯得異常清晰，「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是我們的福星，真的。每次到了絕路，你總能變出點東西來——藥也好，吃的也好，現在是彈藥。你是我們的恩人，是全連一百多號人的恩人。有些兵私底下叫你……叫你戰地女神。我以前覺得扯淡，現在……」
「別廢話。」林歡打斷他，她已經蹲回傷員旁邊，拿起手術鉗，「快去送彈藥。敵人不會等你說完感謝詞再衝鋒。」
陣地指揮官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被打翻的調色盤——感激、愧疚、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然後他轉過身，扛著彈藥箱，踩著碎石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陣地前沿走去。那些沉重的箱子壓著他的肩膀，讓他整個人都矮了幾分，但腳步卻比剛才穩了些。
戰壕里的傷員們默默看著這一幕。他們看著林歡，看著她的手——那雙本該拿著筆、端著茶杯的手，現在握著手術刀和止血鉗，穩得可怕；看著她的臉——沾滿血污和塵土，卻有著岩石般的平靜。
「林醫生。」傷員小趙躺在擔架上，聲音很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口氣，「你的藥水……真管用。剛才我疼得快死了，你餵我喝了兩口，那涼絲絲的東西順著喉嚨下去……就不那麼疼了。你的手術也真厲害，彈片取出來，血就止住了。你救了我們。你是……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林歡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她用鑷子夾起一塊沾血的紗布，扔進旁邊的鐵皮桶里，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別說話。」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說話費力氣。你的肺葉擦傷了，多喘口氣都是好的。閉上眼睛，睡覺。等你能一口氣說完一整句話不咳嗽了，再謝我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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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趙咧了咧嘴，想笑，卻牽動了傷口，倒吸一口涼氣。他乖乖閉上眼睛，但睫毛還在顫抖。
顧遠征站在戰壕上面的觀察位，端著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被炸得坑坑窪窪的開闊地。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蹲在戰壕里，背影很瘦，軍裝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但脊背挺得筆直。炮火的光不時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被勾勒得像刀鋒，銳利，堅硬，仿佛能割開硝煙。他看了她幾秒鐘，目光在她沾滿血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過頭，把臉頰重新貼回冰冷的槍托，繼續警戒。槍托抵著肩膀，那裡的骨頭已經被磨得生疼，皮膚早就破了，結了痂又磨破。他像是感覺不到，只是把槍握得更緊，食指虛扣在扳機護圈上。
陣地指揮官回來了。他扛著空箱子，滿頭大汗，臉上全是灰，汗水衝出一道道溝壑，像乾裂的土地。那件早就被汗水浸透、結了一層白鹼的軍裝上，又添了新的炮灰和泥土。
「林醫生。」他把空箱子輕輕放下，像是怕驚擾了誰，「彈藥送到了。每個戰士分了三十發，緊要的位置多給了兩顆手榴彈。他們……他們有子彈了。我剛才看了一圈，眼睛裡有光了。陣地能守住了。你救了我們全連，真的，救了全連。」
林歡剛好剪斷縫合線的最後一個線頭。她用鑷子夾起線頭，扔進桶里，然後才抬起頭。她的額發被汗水打濕，粘在額頭上，臉色蒼白，但眼睛依舊清澈。
「不是我救了你們。」她一邊說，一邊用酒精棉擦拭手術器械，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家廚房收拾碗筷，「子彈不會自己飛出去打死敵人。是你們自己，是每一個還願意扣扳機、扔手榴彈、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咬下敵人一塊肉的人，救了你們自己。我給的不過是幾塊鐵，你們給的，是命。」
陣地指揮官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炮聲暫時停了，陣地上突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呻吟。他擰開水壺的蓋子，走到她身邊，遞過去。水壺是軍綠色的，漆掉了很多，露出底下斑駁的鋁皮。
「林醫生。」他說，「你喝口水。我看你忙了一整天，滴水未進。」
林歡看了看水壺，又看了看他滿是污垢和期待的臉。她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鏽和帆布的味道，從幹得發疼的喉嚨滑下去，像一股清泉澆在燒紅的石頭上。她把水壺還給他。
「林醫生。」陣地指揮官接過水壺，沒有喝，只是攥在手裡，手指摩挲著壺身上凹凸不平的痕跡，「我打過很多仗，見過很多人。你是我們見過最好的醫生，沒見過比你手更穩、心更細的。你是我們見過最勇敢的女人，男人堆里也挑不出幾個比你膽大的。你是……是我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我不是在奉承你，我是說真的。等仗打完了，我得給你請功，大大的功。」
林歡已經蹲在了下一個傷員旁邊。這是個年輕的戰士，大腿被彈片撕開一道口子，血肉模糊。她戴上新的膠皮手套，檢查傷口，神情專注得像在鑑賞一件藝術品。
「等仗打完了，」她頭也不抬地說，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你請我吃頓好的就行。不要罐頭，要新鮮的，有青菜，有米飯，熱乎的。」
陣地指揮官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好！一定！我請你吃最好的！我、我親自給你做！」
林歡沒再回應。她已經開始清創，生理鹽水衝掉血污，露出翻卷的皮肉。傷員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一聲不吭。
炮彈的尖嘯聲再次由遠及近。陣地上有人大喊：「炮擊！隱蔽！」
林歡沒躲。她的手依舊穩，刀鋒划過潰爛的腐肉，精準而迅速。靈泉水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膠皮手套滲進她的指縫，讓她灼熱的指尖得到一絲緩解。周圍的傷員們也不再驚慌叫喊，他們只是咬著牙忍著，目光跟著林歡的手移動，從傷口到紗布，從紗布到藥瓶，仿佛那雙手能帶走疼痛，帶來生機。
「林醫生。」那個年輕的傷員突然開口，他的臉被炮灰染得黑乎乎的，只有眼睛很亮，「你不怕嗎？炮彈……就在頭上飛。」
「怕。」林歡剪掉一段壞死的血管，用鑷子夾出來。她的回答簡短直接，沒有多餘的修飾。
林歡用紗布按住出血點，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潭深水，平靜無波。
「怕也來。」她說，然後低下頭，繼續縫合，「怕就不來，那這兒躺著的就該是我了。我怕死，但更怕白死。」
年輕的傷員看著她，喉嚨動了動，沒說出話。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抬起沒有受傷的左手，伸過來，握住了林歡正在穿針的手腕。他的手很熱，手心滾燙，還在微微顫抖。林歡的手很涼，沾著血和消毒水，像冰。兩道溫度碰到一起，誰也沒有退縮。
「林醫生。」年輕的傷員說，聲音哽咽，「謝謝你。謝謝你還在這兒。」
林歡任由他握了幾秒鐘，然後輕輕抽出手，繼續穿針。針尖在昏暗的光里閃過一點銀芒。
「不用謝。」她把線穿好，打了個結，「應該的。你們在前面流血，我躲在後面救命，天經地義。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年輕的傷員鬆開手，躺回去，閉上眼睛。眼淚從他沾滿灰土的眼角滲出來，衝出一道白痕。
顧遠征依舊站在戰壕上面。又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炸開，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砸下來，他側身用肩膀擋住大部分，只是甩了甩頭，甩掉鋼盔上的土。他再次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蹲在戰壕里，硝煙在她身邊瀰漫，讓她的背影有些模糊，但脊背那條直線依舊清晰。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在瀰漫的硝煙中時隱時現，像一筆剛落到宣紙上的濃墨，暈染開之前的那一瞬間，堅定，決絕。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回頭，把準星重新對準前方那片被死亡籠罩的開闊地。槍托抵著肩膀，那裡的疼痛已經麻木。他只是把槍握得更緊，緊到指節發白，仿佛那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他與這個世界之間最後的、唯一的支點。
「林醫生，彈藥快用完了。」他抬頭望向戰壕外被炮火犁過的焦土，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那些呼嘯的炮彈聽見，「最後一箱子彈，半小時前就分下去了。戰士們現在每個人懷裡揣著的，怕是比命還金貴。補給車隊被攔在半路了，通訊員說……路上挨了三輪炮擊，路都炸沒了，車也翻了。」
他把彈匣插回槍里，金屬撞擊發出沉悶的咔噠聲，然後他用力拍了拍槍身，仿佛這樣就能拍出多餘的子彈來。他的喉嚨動了動，聲音像是從乾裂的土地里硬擠出來的：「林醫生，咱們的子彈不多了。再這樣下去，頂不住了。敵人下一波衝鋒要是再來……戰士們就得拼刺刀了。可你看看咱們這些人，能站直的都不夠一半。」
林歡蹲在傷員旁邊，正用鑷子夾出嵌在血肉里的彈片。她把手術鉗放在紗布上，金屬碰到棉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些土混著血，在她掌心結成暗紅色的痂。
「我去找彈藥。」
「林醫生，你去哪找？」陣地指揮官猛地抓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指很用力，指節泛白，指甲縫裡的黑泥和血痂蹭在她洗得發白的袖子上，「這是戰場。你看看這四周，除了咱們這個坑，哪還有一塊好地？到處都是敵人，狙擊手就藏在對面山坡的石頭後面，你一冒頭，子彈就過來了。你一個女同志，手無寸鐵，連把像樣的槍都沒有。你去了，就是送死。」
林歡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頭看他。她的臉上沾著血點和灰，但眼睛在昏暗的戰壕里很亮：「那你說怎麼辦？等著子彈打光，然後讓同志們拿身子去堵敵人的槍口？」
「我……」陣地指揮官語塞，他的手鬆了松，但沒有完全放開，「我是說……總能有別的辦法。我是連長，該我想辦法。你是個醫生，你的命得留著救人。」
「沒有子彈，我救回來的人，過一會兒又得躺下。」林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到時候，我救不過來，你也守不住。都一樣。」
陣地指揮官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炮火的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亮了他眼裡的血絲和深陷的眼窩。他終於鬆開了手，手掌在褲腿上擦了擦，擦掉那些並不存在的灰。
「那你……小心點。」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更啞了，「你要是出了事，我沒辦法跟上級交代，更沒辦法跟自己交代。這些兵，有一半都是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他們……」
「別說這些。」林歡打斷他，轉身朝戰壕後面走去，「有這時間，不如去看看傷員。我要是回不來，你也別來找，找也沒用。」
陣地指揮官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戰壕拐角，拳頭攥緊了又鬆開。他彎腰撿起地上空了的彈藥箱，木箱很輕，輕得讓他心裡發慌。他狠狠把箱子摔在戰壕壁上，木屑四濺。
「操他娘的補給！」他罵了一句，聲音卻被淹沒在又一次爆炸的巨響里。
……
林歡蹲在戰壕後面的隱蔽處，閉上眼睛。她的意識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穿過硝煙和血腥氣，穿過疼痛和吶喊，落進那片寂靜的空間。
倉庫里堆著彈藥箱，一排一排的，碼得整整齊齊，像圖書館裡等待被翻閱的書。這是她提前儲備的。從到前線第一天起，她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陣地上永遠缺彈藥，補給線永遠會被切斷，戰士們永遠在數著子彈打仗。她利用醫生的身份，以「清點醫療物資」為藉口，從後勤部陸陸續續調配了一批彈藥，每次幾箱，不多，不惹眼。她像一隻螞蟻，一點一點把糧食搬進巢穴。
她用靈泉水澆灌那些木箱，讓它們潮濕發霉，讓金屬部分生出斑駁的鏽跡。這樣，當它們出現在戰場上時，就像是從某個被遺忘的角落、某個漏雨的臨時倉庫里翻出來的陳年舊貨，而不是憑空變出來的嶄新物資。
她開始往外搬。一個，兩個，三個。子彈箱、手榴彈箱、炸藥包，還有幾箱壓縮餅乾和午餐肉罐頭——這些東西在陣地上比金子還珍貴。她把箱子從空間裡取出來，碼在戰壕後面的窪地里，摞在一起，搬了十幾趟。胳膊酸了，腰也疼了，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刺得生疼。她沒有停。彈藥箱漸漸摞成一座小山，在炮火映照下投出扭曲變形的影子，像一堵矮牆，一堵用鋼鐵和火藥壘起來的牆。
「林醫生。」陣地指揮官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些……這些彈藥哪來的？」
林歡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袖子上立刻多了道黑印。她喘了口氣，聲音平穩：「後勤藏在附近一個廢棄防炮洞裡的。我之前去那邊找藥材，看見過痕跡，剛才突然想起來。洞塌了一半，我扒開碎石找到的。」
陣地指揮官蹲下來，手指顫抖著打開一個彈藥箱。蓋子掀開，黃澄澄的子彈一排排碼著，在昏暗中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光。他拿起一顆，黃銅底火在遠處爆炸的火光里閃了一下，像一隻突然睜開的眼睛。他又打開另一個箱子，手榴彈，木柄光滑，每個都沉甸甸的，拎起來時能感到那根拉火環扣在指節上的分量——那是生命和死亡的分量。
他站直了腰，把一整箱子彈扛在肩上。箱子很重，壓得他肩膀一沉，比他自己的背包、比受傷的戰友、比這場看不到頭的戰爭還要重。他深吸一口氣，炮火味的空氣灌進肺里，辣辣的。
「林醫生。」他開口，聲音在炮聲的間隙里顯得異常清晰，「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是我們的福星，真的。每次到了絕路，你總能變出點東西來——藥也好，吃的也好，現在是彈藥。你是我們的恩人，是全連一百多號人的恩人。有些兵私底下叫你……叫你戰地女神。我以前覺得扯淡，現在……」
「別廢話。」林歡打斷他，她已經蹲回傷員旁邊，拿起手術鉗，「快去送彈藥。敵人不會等你說完感謝詞再衝鋒。」
陣地指揮官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被打翻的調色盤——感激、愧疚、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然後他轉過身，扛著彈藥箱，踩著碎石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陣地前沿走去。那些沉重的箱子壓著他的肩膀，讓他整個人都矮了幾分，但腳步卻比剛才穩了些。
戰壕里的傷員們默默看著這一幕。他們看著林歡，看著她的手——那雙本該拿著筆、端著茶杯的手，現在握著手術刀和止血鉗，穩得可怕；看著她的臉——沾滿血污和塵土，卻有著岩石般的平靜。
「林醫生。」傷員小趙躺在擔架上，聲音很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口氣，「你的藥水……真管用。剛才我疼得快死了，你餵我喝了兩口，那涼絲絲的東西順著喉嚨下去……就不那麼疼了。你的手術也真厲害，彈片取出來，血就止住了。你救了我們。你是……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林歡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她用鑷子夾起一塊沾血的紗布，扔進旁邊的鐵皮桶里，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別說話。」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說話費力氣。你的肺葉擦傷了，多喘口氣都是好的。閉上眼睛，睡覺。等你能一口氣說完一整句話不咳嗽了，再謝我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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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趙咧了咧嘴，想笑，卻牽動了傷口，倒吸一口涼氣。他乖乖閉上眼睛，但睫毛還在顫抖。
顧遠征站在戰壕上面的觀察位，端著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前方被炸得坑坑窪窪的開闊地。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蹲在戰壕里，背影很瘦，軍裝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但脊背挺得筆直。炮火的光不時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被勾勒得像刀鋒，銳利，堅硬，仿佛能割開硝煙。他看了她幾秒鐘，目光在她沾滿血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過頭，把臉頰重新貼回冰冷的槍托，繼續警戒。槍托抵著肩膀，那裡的骨頭已經被磨得生疼，皮膚早就破了，結了痂又磨破。他像是感覺不到，只是把槍握得更緊，食指虛扣在扳機護圈上。
陣地指揮官回來了。他扛著空箱子，滿頭大汗，臉上全是灰，汗水衝出一道道溝壑，像乾裂的土地。那件早就被汗水浸透、結了一層白鹼的軍裝上，又添了新的炮灰和泥土。
「林醫生。」他把空箱子輕輕放下，像是怕驚擾了誰，「彈藥送到了。每個戰士分了三十發，緊要的位置多給了兩顆手榴彈。他們……他們有子彈了。我剛才看了一圈，眼睛裡有光了。陣地能守住了。你救了我們全連，真的，救了全連。」
林歡剛好剪斷縫合線的最後一個線頭。她用鑷子夾起線頭，扔進桶里，然後才抬起頭。她的額發被汗水打濕，粘在額頭上，臉色蒼白，但眼睛依舊清澈。
「不是我救了你們。」她一邊說，一邊用酒精棉擦拭手術器械，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家廚房收拾碗筷，「子彈不會自己飛出去打死敵人。是你們自己，是每一個還願意扣扳機、扔手榴彈、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咬下敵人一塊肉的人，救了你們自己。我給的不過是幾塊鐵，你們給的，是命。」
陣地指揮官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炮聲暫時停了，陣地上突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呻吟。他擰開水壺的蓋子，走到她身邊，遞過去。水壺是軍綠色的，漆掉了很多，露出底下斑駁的鋁皮。
「林醫生。」他說，「你喝口水。我看你忙了一整天，滴水未進。」
林歡看了看水壺，又看了看他滿是污垢和期待的臉。她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鏽和帆布的味道，從幹得發疼的喉嚨滑下去，像一股清泉澆在燒紅的石頭上。她把水壺還給他。
「林醫生。」陣地指揮官接過水壺，沒有喝，只是攥在手裡，手指摩挲著壺身上凹凸不平的痕跡，「我打過很多仗，見過很多人。你是我們見過最好的醫生，沒見過比你手更穩、心更細的。你是我們見過最勇敢的女人，男人堆里也挑不出幾個比你膽大的。你是……是我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我不是在奉承你，我是說真的。等仗打完了，我得給你請功，大大的功。」
林歡已經蹲在了下一個傷員旁邊。這是個年輕的戰士，大腿被彈片撕開一道口子，血肉模糊。她戴上新的膠皮手套，檢查傷口，神情專注得像在鑑賞一件藝術品。
「等仗打完了，」她頭也不抬地說，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你請我吃頓好的就行。不要罐頭，要新鮮的，有青菜，有米飯，熱乎的。」
陣地指揮官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好！一定！我請你吃最好的！我、我親自給你做！」
林歡沒再回應。她已經開始清創，生理鹽水衝掉血污，露出翻卷的皮肉。傷員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一聲不吭。
炮彈的尖嘯聲再次由遠及近。陣地上有人大喊：「炮擊！隱蔽！」
林歡沒躲。她的手依舊穩，刀鋒划過潰爛的腐肉，精準而迅速。靈泉水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膠皮手套滲進她的指縫，讓她灼熱的指尖得到一絲緩解。周圍的傷員們也不再驚慌叫喊，他們只是咬著牙忍著，目光跟著林歡的手移動，從傷口到紗布，從紗布到藥瓶，仿佛那雙手能帶走疼痛，帶來生機。
「林醫生。」那個年輕的傷員突然開口，他的臉被炮灰染得黑乎乎的，只有眼睛很亮，「你不怕嗎？炮彈……就在頭上飛。」
「怕。」林歡剪掉一段壞死的血管，用鑷子夾出來。她的回答簡短直接，沒有多餘的修飾。
林歡用紗布按住出血點，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潭深水，平靜無波。
「怕也來。」她說，然後低下頭，繼續縫合，「怕就不來，那這兒躺著的就該是我了。我怕死，但更怕白死。」
年輕的傷員看著她，喉嚨動了動，沒說出話。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抬起沒有受傷的左手，伸過來，握住了林歡正在穿針的手腕。他的手很熱，手心滾燙，還在微微顫抖。林歡的手很涼，沾著血和消毒水，像冰。兩道溫度碰到一起，誰也沒有退縮。
「林醫生。」年輕的傷員說，聲音哽咽，「謝謝你。謝謝你還在這兒。」
林歡任由他握了幾秒鐘，然後輕輕抽出手，繼續穿針。針尖在昏暗的光里閃過一點銀芒。
「不用謝。」她把線穿好，打了個結，「應該的。你們在前面流血，我躲在後面救命，天經地義。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年輕的傷員鬆開手，躺回去，閉上眼睛。眼淚從他沾滿灰土的眼角滲出來，衝出一道白痕。
顧遠征依舊站在戰壕上面。又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炸開，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砸下來，他側身用肩膀擋住大部分，只是甩了甩頭，甩掉鋼盔上的土。他再次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蹲在戰壕里，硝煙在她身邊瀰漫，讓她的背影有些模糊，但脊背那條直線依舊清晰。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在瀰漫的硝煙中時隱時現，像一筆剛落到宣紙上的濃墨，暈染開之前的那一瞬間，堅定，決絕。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回頭，把準星重新對準前方那片被死亡籠罩的開闊地。槍托抵著肩膀，那裡的疼痛已經麻木。他只是把槍握得更緊，緊到指節發白，仿佛那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他與這個世界之間最後的、唯一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