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陣地搶救
陣地上躺著二十多個傷員，有幾個已經奄奄一息。戰壕不夠長，有些傷員被安置在散兵坑裡，有些就露天躺著，身下只鋪了一層雨布。夜空被炮火映得發紅，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把火，怎麼也燒不滅。一個傷員靠在戰壕壁上，腿斷了，骨頭露在外面，白森森的。他咬著木棍，一聲不吭。木棍上全是牙印，深深淺淺的，像是什麼密碼。另一個傷員腹部中彈，腸子流出來了，用一個搪瓷盆扣著。他臉色煞白，嘴唇發紫，已經昏迷。還有一個傷員頭部中彈，彈片嵌在顱骨里，還在滲血。他睜著眼睛，眼神渙散，已經認不清人了。
「林醫生，你先救他。」陣地指揮官蹲在她旁邊，指了指那個腹部中彈的傷員。那是全連最小的兵，才十七歲，上個月才補進連里，新兵連的泥點子還沒洗淨。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叫陳小滿，家裡還有個瞎眼的老娘……您無論如何……」
林歡蹲下來，翻開傷員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沒有放大。又摸了摸脈搏，很弱，像風裡的蠟燭。她打開藥箱，拿出輸液瓶，把靈泉水倒進去，給他輸上。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膠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用手術鉗把彈片夾出來，清洗，縫合，包紮。腹部中彈的傷員，她徒手把腸子塞回去。手伸進腹腔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內臟的溫度，比她自己的手熱得多。縫合的時候，針穿過腸壁，拉出線，打結。動作很快，很準，沒有一絲猶豫。
「林醫生，這腸子……」指揮官喉結動了動。
「能活。」林歡頭也不抬，「腸壁沒壞死，腹腔感染不算重。你這有熱水嗎？弄點溫的，等他醒了餵兩口，不能多。」
「有，有！我這就讓人去燒！」指揮官連忙起身，又蹲回來，「那……那他真能活？」
「看今晚。」林歡剪斷縫線，「燒退了就能活。」
頭上的傷員，她把彈片夾出來，清洗，縫合，包紮。靈泉水餵進去，不咽。用手指按著喉嚨，揉了幾下。喉結動了一下，咽了。
「他這腦袋……」指揮官又湊過來。
「彈片不深，沒傷到要害。」林歡用紗布壓住傷口，「但顱內可能有淤血，得觀察。要是明天早上還能認得人，就死不了。」
腿上中彈的傷員，她把彈片夾出來，復位，打石膏。嘴裡咬著木棍的那個，她把木棍抽出來，把靈泉水灌進去。他咽了，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林醫生。你的手在抖。」陣地指揮官蹲在她旁邊。
「不是抖。是冷。」林歡把手套摘了，扔在地上。手指上全是血，指甲縫裡嵌著血痂。她把手伸到嘴邊呵了口氣，白霧瞬間就被炮火映紅了。「你們這比我們後勤部冷多了。」
「海拔高，夜裡都這樣。」指揮官從懷裡摸出半包壓癟的煙，「來一根？暖和暖和。」
「不了，影響手。」林歡重新戴上手套，「下一個。」
「林醫生。你該歇會兒了。你已經連續做了幾十台手術了。」陣地指揮官的聲音像一面破鼓，又低又啞，「從傍晚到現在，四個鐘頭了。你該喝口水，哪怕坐一分鐘……」
「傷員等不了。」林歡蹲在下一個傷員旁邊，「等一分鐘，感染就深一分。等十分鐘，血就多流一碗。你們連長沒教過你戰場急救的黃金時間？」
「教過……」指揮官捏緊了煙盒，「可你是醫生，你不是鐵打的。」
「在這兒，都是肉打的。」林歡已經開始檢查傷員的腿，「子彈鐵打的，炮彈鐵打的，人不是。」
傷員小錢，腿部中彈。彈片在肉里，已經感染了，腫得老高，發著高燒。林歡用靈泉水清洗傷口，把膿血擠出來。用生理鹽水沖了，再用碘伏消毒。靈泉水滴在傷口上，傷口周圍的紅色退了一些。手術鉗把彈片夾出來，又尖又燙，在掌心停了一瞬。縫合，包紮。
「林醫生。你救了我。」小錢的聲音像風箱，呼哧呼哧地喘著，「我這條腿保住了，是不是？」
「嗯。保住了。」林歡用剪刀修剪多餘的繃帶，「彈片沒傷到主要血管，骨頭也只是擦傷。感染控制住，半個月能下地，一個月能歸隊。」
「真的？！」小錢猛地要坐起來，被林歡按回去。
「躺著。再動，傷口崩了，腿就真沒了。」林歡語氣平靜，「想早點歸隊就好好躺著，別給你們連長添亂。」
「哎！哎！我躺著！」小錢連忙躺平，眼睛卻亮得嚇人，「林醫生，您不知道，我娘就指望我當兵出息……要是腿沒了，我……」
「現在有了。」林歡站起來，蹲在下一個傷員旁邊，「別廢話，保存體力。」
傷員小孫，胸部中彈，呼吸困難。林歡用手術刀劃開傷員的胸腔。血湧出來，噴了她一臉。她沒擦，用手在胸腔里摸索，找到彈頭，夾出來。放在搪瓷盤裡，叮的一聲。縫合，關閉胸腔，貼上紗布。
「林醫生。你臉上有血。」小孫看著她，抬起手想幫她擦，手抬到一半就沒力氣了。
「沒事。你的傷口縫好了。」林歡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袖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誰的。「肺葉擦傷，不嚴重。但胸壁肌肉損傷大，這一個月別使勁，咳嗽都得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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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還能打槍嗎？」小孫喘著氣問。
「能。好了就能。」林歡把血糊糊的紗布扔進桶里，「但得等完全好了。現在別想這個，想怎麼把氣喘勻。」
陣地指揮官蹲在她旁邊，把搪瓷缸子遞給她。「林醫生。你喝口水。」
林歡接過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胃裡卻泛起一絲暖意。她把缸子還給他。「謝謝。水裡放點鹽更好，傷員出汗多，需要補鹽。」
「我記下了。」指揮官接過缸子，卻沒走，「林醫生。你是哪個部隊的？」
「軍區後勤部的。」林歡把手術鉗放在紗布上，開始清點器械。
「後勤部的？後勤部的也上前線？」陣地指揮官蹲在那裡，端著缸子忘了喝，眼睛瞪得老大，「這……這不合規矩吧？後勤部不是該在後方醫院嗎？」
「後勤部的也能救人。」林歡站起來，蹲在下一個傷員旁邊，「規矩是死的，傷是活的。等你們把傷員抬到後方醫院，一半人已經涼了。」
「可是……」
「沒有可是。」林歡已經開始檢查傷員的腿傷，「你是想跟我討論編制問題，還是想讓我多救幾個人？」
指揮官不說話了。他蹲在那兒，看著林歡的手在血肉間穿梭，那麼穩，那麼准，仿佛那些不是活生生的人腿人胳膊，而是需要修理的器械。可她的眼神又不是看器械的眼神——她看每個傷員時，都會先看眼睛。看一眼，就知道這人還有沒有救。
傷員小周，腿部中彈。骨頭斷了，碎骨頭扎在肉里。林歡用手術鉗把碎骨頭夾出來，復位，打石膏。手很穩，鉗子很準。仿佛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一間明亮安靜的病房裡。
「林醫生。我還能走路嗎？」小周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娘……我娘腿腳不好，家裡就我一個壯勞力。要是走不了路，她……」
「能。好了就能走路。」林歡把他的腿放平，墊上搪瓷盤，「脛腓骨骨折，復位很好。但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得有耐心。回去以後，按時做康復訓練，別偷懶。」
「我不偷懶！我肯定不偷懶！」小周連忙說，說完又遲疑了，「可是林醫生，我……我真能好嗎？我們村以前有個獵戶，腿斷了，接上後就成了瘸子……」
「他是他，你是你。」林歡打斷他，「我是我。我說你能好，你就能好。但你要是不聽醫囑，偷偷下地，那瘸了別怪我。」
「我聽！我一定聽！」小周使勁點頭，眼淚忽然就下來了，「林醫生，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小周笑了。那笑在炮火映紅的夜空下像一點剛燃起來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欲滅。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歡的手。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很有力。她的手指很長，指腹上有繭子，是拿手術刀磨出來的。
「林醫生。你叫什麼名字？」小周看著她。
「林歡。」
「林醫生。謝謝你。」小周鬆開手，「等我好了，我去後勤部看您。給您帶我們老家的柿餅，可甜了。」
林歡沒說話。她把他的手放回去，把被子掖好。站起來的瞬間膝蓋響了一聲。
陣地指揮官蹲在她旁邊。「林醫生。你是我們見過最好的醫生。你是我們見過最勇敢的女人。你是我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
「我不是。」林歡把手術鉗放在紗布上，蹲在下一個傷員旁邊，「我只是個醫生。醫生就該救人，在哪兒都一樣。」
顧遠征站在戰壕上面，端著槍，警戒。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蹲在戰壕里，背影很瘦，但很直。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被炮火映得像刀鋒。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繼續警戒。
炮彈從頭頂飛過，尖嘯著。他趴下，等炮彈炸過了，爬起來，繼續端著槍。戰壕里的傷員不叫了，也不喊了。他們看著林歡，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的刀，看著她的藥。
「林醫生。你的藥水真管用。」傷員小吳看著自己腿上剛包好的紗布，「塗上去就不疼了，還涼絲絲的。這是什麼藥？我從來沒聞過這味兒。」
「嗯。祖傳的。不外傳。」林歡把手術鉗放在紗布上，「別打聽，好好養傷。這藥金貴，我也沒多少。」
「那……那您給我用，不是糟蹋了？」小吳不安地說，「我這就是皮肉傷，用點紅藥水就行了……」
「在我這兒，沒有糟蹋。」林歡剪斷繃帶，「只要能救人，都不叫糟蹋。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趕緊好起來，多殺幾個敵人，就算還我了。」
炮彈從頭頂飛過，炸在戰壕後面。土石飛濺，砸在她身上。她沒躲。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又穩住了。
「林醫生。你不怕？」小吳看著她，聲音在炮聲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晰。
「怕。」林歡用剪刀把線頭剪了，剪得乾乾淨淨。
「怕你還來？」小吳的聲音抖了，「這地方……這地方不是你們後勤部該來的。您看這炮彈，指不定哪顆就落腦袋上了……」
「怕也來。」林歡把紗布蓋上，壓平邊緣，「怕就不來，那傷員誰救？你救？」
「我……」小吳噎住了。
「怕很正常。」林歡收拾器械，準備轉向下一個傷員，「我也怕。但怕歸怕，事歸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該做的事。」
顧遠征蹲在戰壕上面，端著槍。他看著林歡，想起她說過的話——「怕也來。」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後他轉過頭，把槍握得更緊些，眼睛盯著黑暗的前沿陣地，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林醫生，你先救他。」陣地指揮官蹲在她旁邊，指了指那個腹部中彈的傷員。那是全連最小的兵，才十七歲，上個月才補進連里，新兵連的泥點子還沒洗淨。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叫陳小滿，家裡還有個瞎眼的老娘……您無論如何……」
林歡蹲下來，翻開傷員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沒有放大。又摸了摸脈搏，很弱，像風裡的蠟燭。她打開藥箱，拿出輸液瓶，把靈泉水倒進去，給他輸上。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膠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用手術鉗把彈片夾出來，清洗，縫合，包紮。腹部中彈的傷員，她徒手把腸子塞回去。手伸進腹腔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內臟的溫度，比她自己的手熱得多。縫合的時候，針穿過腸壁，拉出線，打結。動作很快，很準，沒有一絲猶豫。
「林醫生，這腸子……」指揮官喉結動了動。
「能活。」林歡頭也不抬，「腸壁沒壞死，腹腔感染不算重。你這有熱水嗎？弄點溫的，等他醒了餵兩口，不能多。」
「有，有！我這就讓人去燒！」指揮官連忙起身，又蹲回來，「那……那他真能活？」
「看今晚。」林歡剪斷縫線，「燒退了就能活。」
頭上的傷員，她把彈片夾出來，清洗，縫合，包紮。靈泉水餵進去，不咽。用手指按著喉嚨，揉了幾下。喉結動了一下，咽了。
「他這腦袋……」指揮官又湊過來。
「彈片不深，沒傷到要害。」林歡用紗布壓住傷口，「但顱內可能有淤血，得觀察。要是明天早上還能認得人，就死不了。」
腿上中彈的傷員，她把彈片夾出來，復位，打石膏。嘴裡咬著木棍的那個，她把木棍抽出來，把靈泉水灌進去。他咽了，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林醫生。你的手在抖。」陣地指揮官蹲在她旁邊。
「不是抖。是冷。」林歡把手套摘了，扔在地上。手指上全是血，指甲縫裡嵌著血痂。她把手伸到嘴邊呵了口氣，白霧瞬間就被炮火映紅了。「你們這比我們後勤部冷多了。」
「海拔高，夜裡都這樣。」指揮官從懷裡摸出半包壓癟的煙，「來一根？暖和暖和。」
「不了，影響手。」林歡重新戴上手套，「下一個。」
「林醫生。你該歇會兒了。你已經連續做了幾十台手術了。」陣地指揮官的聲音像一面破鼓，又低又啞，「從傍晚到現在，四個鐘頭了。你該喝口水，哪怕坐一分鐘……」
「傷員等不了。」林歡蹲在下一個傷員旁邊，「等一分鐘，感染就深一分。等十分鐘，血就多流一碗。你們連長沒教過你戰場急救的黃金時間？」
「教過……」指揮官捏緊了煙盒，「可你是醫生，你不是鐵打的。」
「在這兒，都是肉打的。」林歡已經開始檢查傷員的腿，「子彈鐵打的，炮彈鐵打的，人不是。」
傷員小錢，腿部中彈。彈片在肉里，已經感染了，腫得老高，發著高燒。林歡用靈泉水清洗傷口，把膿血擠出來。用生理鹽水沖了，再用碘伏消毒。靈泉水滴在傷口上，傷口周圍的紅色退了一些。手術鉗把彈片夾出來，又尖又燙，在掌心停了一瞬。縫合，包紮。
「林醫生。你救了我。」小錢的聲音像風箱，呼哧呼哧地喘著，「我這條腿保住了，是不是？」
「嗯。保住了。」林歡用剪刀修剪多餘的繃帶，「彈片沒傷到主要血管，骨頭也只是擦傷。感染控制住，半個月能下地，一個月能歸隊。」
「真的？！」小錢猛地要坐起來，被林歡按回去。
「躺著。再動，傷口崩了，腿就真沒了。」林歡語氣平靜，「想早點歸隊就好好躺著，別給你們連長添亂。」
「哎！哎！我躺著！」小錢連忙躺平，眼睛卻亮得嚇人，「林醫生，您不知道，我娘就指望我當兵出息……要是腿沒了，我……」
「現在有了。」林歡站起來，蹲在下一個傷員旁邊，「別廢話，保存體力。」
傷員小孫，胸部中彈，呼吸困難。林歡用手術刀劃開傷員的胸腔。血湧出來，噴了她一臉。她沒擦，用手在胸腔里摸索，找到彈頭，夾出來。放在搪瓷盤裡，叮的一聲。縫合，關閉胸腔，貼上紗布。
「林醫生。你臉上有血。」小孫看著她，抬起手想幫她擦，手抬到一半就沒力氣了。
「沒事。你的傷口縫好了。」林歡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袖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誰的。「肺葉擦傷，不嚴重。但胸壁肌肉損傷大，這一個月別使勁，咳嗽都得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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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好了就能。」林歡把血糊糊的紗布扔進桶里，「但得等完全好了。現在別想這個，想怎麼把氣喘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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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歡接過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胃裡卻泛起一絲暖意。她把缸子還給他。「謝謝。水裡放點鹽更好，傷員出汗多，需要補鹽。」
「我記下了。」指揮官接過缸子，卻沒走，「林醫生。你是哪個部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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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部的？後勤部的也上前線？」陣地指揮官蹲在那裡，端著缸子忘了喝，眼睛瞪得老大，「這……這不合規矩吧？後勤部不是該在後方醫院嗎？」
「後勤部的也能救人。」林歡站起來，蹲在下一個傷員旁邊，「規矩是死的，傷是活的。等你們把傷員抬到後方醫院，一半人已經涼了。」
「可是……」
「沒有可是。」林歡已經開始檢查傷員的腿傷，「你是想跟我討論編制問題，還是想讓我多救幾個人？」
指揮官不說話了。他蹲在那兒，看著林歡的手在血肉間穿梭，那麼穩，那麼准，仿佛那些不是活生生的人腿人胳膊，而是需要修理的器械。可她的眼神又不是看器械的眼神——她看每個傷員時，都會先看眼睛。看一眼，就知道這人還有沒有救。
傷員小周，腿部中彈。骨頭斷了，碎骨頭扎在肉里。林歡用手術鉗把碎骨頭夾出來，復位，打石膏。手很穩，鉗子很準。仿佛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一間明亮安靜的病房裡。
「林醫生。我還能走路嗎？」小周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娘……我娘腿腳不好，家裡就我一個壯勞力。要是走不了路，她……」
「能。好了就能走路。」林歡把他的腿放平，墊上搪瓷盤，「脛腓骨骨折，復位很好。但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得有耐心。回去以後，按時做康復訓練，別偷懶。」
「我不偷懶！我肯定不偷懶！」小周連忙說，說完又遲疑了，「可是林醫生，我……我真能好嗎？我們村以前有個獵戶，腿斷了，接上後就成了瘸子……」
「他是他，你是你。」林歡打斷他，「我是我。我說你能好，你就能好。但你要是不聽醫囑，偷偷下地，那瘸了別怪我。」
「我聽！我一定聽！」小周使勁點頭，眼淚忽然就下來了，「林醫生，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小周笑了。那笑在炮火映紅的夜空下像一點剛燃起來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欲滅。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歡的手。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很有力。她的手指很長，指腹上有繭子，是拿手術刀磨出來的。
「林醫生。你叫什麼名字？」小周看著她。
「林歡。」
「林醫生。謝謝你。」小周鬆開手，「等我好了，我去後勤部看您。給您帶我們老家的柿餅，可甜了。」
林歡沒說話。她把他的手放回去，把被子掖好。站起來的瞬間膝蓋響了一聲。
陣地指揮官蹲在她旁邊。「林醫生。你是我們見過最好的醫生。你是我們見過最勇敢的女人。你是我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
「我不是。」林歡把手術鉗放在紗布上，蹲在下一個傷員旁邊，「我只是個醫生。醫生就該救人，在哪兒都一樣。」
顧遠征站在戰壕上面，端著槍，警戒。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蹲在戰壕里，背影很瘦，但很直。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稜角被炮火映得像刀鋒。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繼續警戒。
炮彈從頭頂飛過，尖嘯著。他趴下，等炮彈炸過了，爬起來，繼續端著槍。戰壕里的傷員不叫了，也不喊了。他們看著林歡，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的刀，看著她的藥。
「林醫生。你的藥水真管用。」傷員小吳看著自己腿上剛包好的紗布，「塗上去就不疼了，還涼絲絲的。這是什麼藥？我從來沒聞過這味兒。」
「嗯。祖傳的。不外傳。」林歡把手術鉗放在紗布上，「別打聽，好好養傷。這藥金貴，我也沒多少。」
「那……那您給我用，不是糟蹋了？」小吳不安地說，「我這就是皮肉傷，用點紅藥水就行了……」
「在我這兒，沒有糟蹋。」林歡剪斷繃帶，「只要能救人，都不叫糟蹋。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趕緊好起來，多殺幾個敵人，就算還我了。」
炮彈從頭頂飛過，炸在戰壕後面。土石飛濺，砸在她身上。她沒躲。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又穩住了。
「林醫生。你不怕？」小吳看著她，聲音在炮聲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晰。
「怕。」林歡用剪刀把線頭剪了，剪得乾乾淨淨。
「怕你還來？」小吳的聲音抖了，「這地方……這地方不是你們後勤部該來的。您看這炮彈，指不定哪顆就落腦袋上了……」
「怕也來。」林歡把紗布蓋上，壓平邊緣，「怕就不來，那傷員誰救？你救？」
「我……」小吳噎住了。
「怕很正常。」林歡收拾器械，準備轉向下一個傷員，「我也怕。但怕歸怕，事歸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該做的事。」
顧遠征蹲在戰壕上面，端著槍。他看著林歡，想起她說過的話——「怕也來。」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後他轉過頭，把槍握得更緊些，眼睛盯著黑暗的前沿陣地，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