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穿越火線
炮彈落在戰壕後方，震得泥土簌簌落下。小趙被抬走前，手指緊緊攥著擔架邊緣，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轉過頭，聲音被爆炸聲撕扯得斷斷續續：「林醫生……你記得……記得我家在……」
「記得。」林歡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紗布在她指間迅速展開，「河北保定，西大街二十三號。你跟我說過三遍了。」
小趙咧了咧嘴，牙上沾著血沫子：「我怕……怕你忘了……」
「忘不了。」她剪斷繃帶，打了個外科結，「等你好了，自己回去告訴你娘，你立了功。」
擔架抬遠了。下一個傷員已經拖到她面前，是個年輕的通信兵，腹部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腸子隱約可見。他咬著軍帽的帽檐，額頭上青筋暴起。
林歡戴上新的膠皮手套，靈泉水混著生理鹽水倒在傷口上。通信兵渾身一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疼就叫。」她說，鑷子探進傷口，夾出一塊細小的彈片，噹啷一聲扔進搪瓷盤裡。
「不……不疼……」通信兵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帽檐被他咬得變了形，「醫生……我……我還能……回去發電報嗎？」
「能。」她頭也不抬，縫合針穿過皮肉，「少說點話，留著力氣。」
「那……那電台……」他眼睛死死盯著戰壕上方那片被炮火映紅的天空，「三連……三連還在等坐標……」
「電台壞不了。」她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針腳細密得像是繡花，「你的任務完成了，現在是醫生的任務。」
通信兵還想說什麼，林歡已經縫完最後一針。她剪斷線，用紗布蓋住傷口：「抬走，下一個。」
戰壕里瀰漫著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在一起，成了戰場上特有的、粘稠的氣味。一個老兵靠在戰壕壁上，右胳膊齊肘而斷，繃帶胡亂纏著，血已經浸透了第三層。他左邊口袋裡露出半截煙盒，錫紙在炮火閃光里泛著微弱的光。
林歡蹲下身，拆開那些被血漿粘在一起的繃帶。骨頭碴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斷面參差不齊。
「醫生，別費勁了。」老兵聲音沙啞，像破風箱，「給我……給我截了就行……」
「還沒到截的時候。」她沖洗著傷口，靈泉水的涼意讓老兵猛地吸了一口氣。
「留著……留著也是個廢人……」老兵轉過頭，不看她手裡的動作，眼睛盯著戰壕壁上那道裂縫，「回家……回家怎麼種地……」
「用左手種。」林歡開始縫合血管，針尖在血肉間穿梭，「或者不種地，干點別的。」
老兵苦笑了一聲，那笑容在滿是塵土的臉上顯得格外苦澀：「別的？我除了扛槍、種地，還會什麼？」
「活著就會了。」她打完結，開始包紮，「死了就真什麼都不會了。」
老兵不說話了，只是盯著那道裂縫。直到林歡包紮完畢，他才緩緩轉過頭，用剩下的左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半盒煙，手指顫抖著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火，就那麼干叼著。
「醫生。」他喊了一聲。
林歡正收拾器械，聞言抬頭。
「謝謝。」老兵說，煙在嘴角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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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她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是蹲得太久的緣故。
炮彈又在不遠處炸開，氣浪掀起的泥土劈頭蓋臉落下來。林歡抹了把臉，手背在額頭上擦過，留下幾道混著血和泥的印子。戰壕另一頭傳來壓抑的呻吟，一聲接一聲，像受傷的野獸。
她拎起藥箱走過去。那是個更年輕的戰士，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胸口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成了暗紅色。他雙手死死按著傷口，手指關節繃得發白，嘴唇咬出了血。
「鬆手。」林歡說。
年輕戰士搖了搖頭，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著炮火的閃光。
「鬆手，讓我看看。」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年輕戰士緩緩鬆開手，傷口暴露出來——彈片嵌在肋骨之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帶出更多的血。
「醫生……我會死嗎？」他問，聲音輕得像耳語。
「現在不會。」林歡打開藥箱，取出手術鉗，「但你得忍著，不能動。」
「我……我不動……」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沾滿塵土的臉上投下陰影。
林歡夾住彈片邊緣，手腕一擰，一拽。彈片被拔出來的瞬間，鮮血涌了出來。她迅速用紗布按住，另一隻手拿起靈泉水瓶子，倒上去。年輕戰士身體劇烈地顫抖，牙齒把下唇咬出了更深的傷口，但他真的沒動，連一聲都沒吭。
「好了。」她縫合的速度快得驚人，針線在傷口上飛舞，像某種殘酷的藝術。
「醫生……」年輕戰士睜開眼睛，額頭上全是冷汗，「你……你真快……」
「練出來的。」她剪斷線，開始包紮，「你也不錯，能忍住。」
「我娘……我娘說，男子漢……不能叫疼……」他喘著氣說，每說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
「你娘說得對。」林歡包好最後一層紗布，拍拍他的肩，「睡會兒，等擔架來。」
她轉身要走，年輕戰士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角。那手很瘦，手指細長，虎口處有新鮮的繭子——是扣扳機扣出來的。
「醫生……」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要是我……要是我沒挺過去……你告訴我娘……說我不疼……真的一點都不疼……」
林歡蹲回他身邊，直視著他的眼睛：「這話你自己回去說。我不傳話。」
年輕戰士愣了愣，然後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滿是血污的臉上顯得格外鮮明：「好……我自己說……」
擔架來了，他被抬上去。抬走前，他一直看著她，直到拐過戰壕的彎，看不到了為止。
林歡繼續往下走。戰壕很長，傷員一個接一個。她記不清處理了多少傷口，縫了多少針，只記得手術鉗在手裡變得越來越燙，膠皮手套被血浸得發粘，每一次摘下手套換新的，都能在掌心留下濕漉漉的印記。
「林醫生。」角落裡傳來虛弱的聲音。
她走過去。是個中年軍官，肩章上染了血，看不清軍銜。他左腿膝蓋以下沒了，斷肢處用一根皮帶死死扎著。
「您需要截肢處理。」林歡蹲下身，檢查著斷口。
「知道。」軍官臉色慘白，但眼睛很清醒，「醫生，我能問個問題嗎？」
「您說。」
「咱們……咱們贏了嗎？」他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林歡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遠處還有零星的槍聲，但炮擊確實稀疏了。天邊泛起魚肚白，黑夜正在褪去。
「贏了。」她說，開始處理傷口，「咱們的陣地守住了。」
軍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舒得那麼深，仿佛把胸膛里最後一點東西都吐了出來。然後他閉上眼睛，頭靠回戰壕壁上，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
「贏了就好……贏了就好……」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某個看不見的人說，「沒白守……沒白守……」
林歡處理完他的傷口，站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戰壕壁，穩了穩呼吸。藥箱裡的紗布快用完了，靈泉水也只剩小半瓶。她擰緊瓶蓋，把瓶子小心地放回藥箱最底層。
「林醫生，你喝口水。」
陣地指揮官蹲在她旁邊，手裡那個搪瓷缸子遞過來。缸子上的紅字確實磨得差不多了，只能隱約看出「為人民」三個字的輪廓，「服務」兩個字已經徹底磨平了。
林歡接過缸子，喝了一口。水確實是溫的，那股鐵鏽味更重了，混著一種說不清的澀，但她喝得很慢，讓每一滴水都滑過幹得發疼的喉嚨。
「謝謝。」她把缸子還回去。
陣地指揮官接過缸子，沒馬上走，而是看著她。他臉上全是土，只有眼睛周圍一圈稍微乾淨點，是戴風鏡戴出來的印子。
「林醫生。」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這些傷員……能活下來的，有多少？」
林歡沉默了片刻。戰壕里躺著幾十個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她知道那些太過安靜的人里，有些等不到天亮了。
「能救一個是一個。」最後她說，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陣地指揮官點點頭，沒再追問。他攥著那個搪瓷缸子，指關節發白，然後轉身走了，沿著戰壕，去查看那些還能說話的士兵。
林歡繼續她的工作。下一個傷員，再下一個。她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針有好幾次差點扎偏。她停下手，深呼吸，握了握拳，再鬆開，然後繼續。
天快亮的時候，顧遠征來了。
他撥開擋在戰壕口的樹枝跳下來，動作乾淨利落，但落地時明顯頓了一下——左腿不太對勁。他走到她身邊，蹲下，水壺遞過來時，壺身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喝水。」他說。
林歡接過水壺，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一路從喉嚨涼到胃裡，讓她清醒了幾分。
「你怎麼來了？」她問，眼睛還盯著手裡剛纏了一半的繃帶。
「來陪你。」顧遠征拿回水壺，擰上蓋子，動作有些僵硬——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血剛剛凝結。
林歡終於轉過頭看他。天光漸亮，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塵土覆蓋的溝壑，能看清他眼裡密布的血絲，也能看清他左頰上那道疤——那道疤在灰撲撲的臉上顯得格外深刻，像大地裂開的一道口子。
「你的任務呢？」她問，重新低下頭包紮。
「完成了。」他把水壺掛回腰間，掛的時候碰了下左側肋骨，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
「仗打完了？」她打好最後一個結，剪斷繃帶。
「打完了。」顧遠征說，聲音很穩，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我們的部隊勝利了。」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繭，手指關節處有細小的傷口。而她的手冰涼，指尖因為長時間戴膠皮手套而泛白、發皺。
「顧遠征。」林歡看著他們交握的手，「你的手在抖。」
「不是抖。」他握得更緊了些，試圖用自己手上的溫度去暖她，但他的手其實也不熱，只是比她稍微有點熱氣，「是冷。」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這個動作他做得很自然，就像做過無數次一樣。她的手指涼，他的臉也涼，兩道涼意碰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但就是碰在一起，固執地、不肯分開地碰在一起。
林歡沒說話。她太累了，累得不想說話，累得不想思考。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鋼盔的硬邊硌著她的太陽穴，軍裝上濃重的硝煙味鑽進鼻腔，遠處還有零星的槍聲，近處有傷員壓抑的呻吟，戰壕里瀰漫著血和土的味道。
但她就是閉上了眼睛。
顧遠征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任她靠著。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他的臉還貼著她的手指。天邊泛起晨光，那光起初是灰白的，然後漸漸染上淡淡的金，金里又透出一點紅——是新的一天要來了。
戰壕那頭，一個傷員輕輕哼起了歌。調子很老，詞也唱不全，斷斷續續的，混在晨風裡：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顧遠征感覺到肩膀上微微一沉。林歡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她睡著了，在炮火剛剛停歇的戰壕里，靠在他的肩上，握著他的手，睡著了。
他沒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是那樣蹲著，在漸亮的晨光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護著這一刻短暫而珍貴的安寧。
「記得。」林歡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紗布在她指間迅速展開，「河北保定，西大街二十三號。你跟我說過三遍了。」
小趙咧了咧嘴，牙上沾著血沫子：「我怕……怕你忘了……」
「忘不了。」她剪斷繃帶，打了個外科結，「等你好了，自己回去告訴你娘，你立了功。」
擔架抬遠了。下一個傷員已經拖到她面前，是個年輕的通信兵，腹部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腸子隱約可見。他咬著軍帽的帽檐，額頭上青筋暴起。
林歡戴上新的膠皮手套，靈泉水混著生理鹽水倒在傷口上。通信兵渾身一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疼就叫。」她說，鑷子探進傷口，夾出一塊細小的彈片，噹啷一聲扔進搪瓷盤裡。
「不……不疼……」通信兵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帽檐被他咬得變了形，「醫生……我……我還能……回去發電報嗎？」
「能。」她頭也不抬，縫合針穿過皮肉，「少說點話，留著力氣。」
「那……那電台……」他眼睛死死盯著戰壕上方那片被炮火映紅的天空，「三連……三連還在等坐標……」
「電台壞不了。」她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針腳細密得像是繡花，「你的任務完成了，現在是醫生的任務。」
通信兵還想說什麼，林歡已經縫完最後一針。她剪斷線，用紗布蓋住傷口：「抬走，下一個。」
戰壕里瀰漫著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在一起，成了戰場上特有的、粘稠的氣味。一個老兵靠在戰壕壁上，右胳膊齊肘而斷，繃帶胡亂纏著，血已經浸透了第三層。他左邊口袋裡露出半截煙盒，錫紙在炮火閃光里泛著微弱的光。
林歡蹲下身，拆開那些被血漿粘在一起的繃帶。骨頭碴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斷面參差不齊。
「醫生，別費勁了。」老兵聲音沙啞，像破風箱，「給我……給我截了就行……」
「還沒到截的時候。」她沖洗著傷口，靈泉水的涼意讓老兵猛地吸了一口氣。
「留著……留著也是個廢人……」老兵轉過頭，不看她手裡的動作，眼睛盯著戰壕壁上那道裂縫，「回家……回家怎麼種地……」
「用左手種。」林歡開始縫合血管，針尖在血肉間穿梭，「或者不種地，干點別的。」
老兵苦笑了一聲，那笑容在滿是塵土的臉上顯得格外苦澀：「別的？我除了扛槍、種地，還會什麼？」
「活著就會了。」她打完結，開始包紮，「死了就真什麼都不會了。」
老兵不說話了，只是盯著那道裂縫。直到林歡包紮完畢，他才緩緩轉過頭，用剩下的左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半盒煙，手指顫抖著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火，就那麼干叼著。
「醫生。」他喊了一聲。
林歡正收拾器械，聞言抬頭。
「謝謝。」老兵說，煙在嘴角動了動。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用謝。」她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是蹲得太久的緣故。
炮彈又在不遠處炸開，氣浪掀起的泥土劈頭蓋臉落下來。林歡抹了把臉，手背在額頭上擦過，留下幾道混著血和泥的印子。戰壕另一頭傳來壓抑的呻吟，一聲接一聲，像受傷的野獸。
她拎起藥箱走過去。那是個更年輕的戰士，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胸口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成了暗紅色。他雙手死死按著傷口，手指關節繃得發白，嘴唇咬出了血。
「鬆手。」林歡說。
年輕戰士搖了搖頭，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著炮火的閃光。
「鬆手，讓我看看。」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年輕戰士緩緩鬆開手，傷口暴露出來——彈片嵌在肋骨之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帶出更多的血。
「醫生……我會死嗎？」他問，聲音輕得像耳語。
「現在不會。」林歡打開藥箱，取出手術鉗，「但你得忍著，不能動。」
「我……我不動……」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沾滿塵土的臉上投下陰影。
林歡夾住彈片邊緣，手腕一擰，一拽。彈片被拔出來的瞬間，鮮血涌了出來。她迅速用紗布按住，另一隻手拿起靈泉水瓶子，倒上去。年輕戰士身體劇烈地顫抖，牙齒把下唇咬出了更深的傷口，但他真的沒動，連一聲都沒吭。
「好了。」她縫合的速度快得驚人，針線在傷口上飛舞，像某種殘酷的藝術。
「醫生……」年輕戰士睜開眼睛，額頭上全是冷汗，「你……你真快……」
「練出來的。」她剪斷線，開始包紮，「你也不錯，能忍住。」
「我娘……我娘說，男子漢……不能叫疼……」他喘著氣說，每說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
「你娘說得對。」林歡包好最後一層紗布，拍拍他的肩，「睡會兒，等擔架來。」
她轉身要走，年輕戰士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角。那手很瘦，手指細長，虎口處有新鮮的繭子——是扣扳機扣出來的。
「醫生……」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要是我……要是我沒挺過去……你告訴我娘……說我不疼……真的一點都不疼……」
林歡蹲回他身邊，直視著他的眼睛：「這話你自己回去說。我不傳話。」
年輕戰士愣了愣，然後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滿是血污的臉上顯得格外鮮明：「好……我自己說……」
擔架來了，他被抬上去。抬走前，他一直看著她，直到拐過戰壕的彎，看不到了為止。
林歡繼續往下走。戰壕很長，傷員一個接一個。她記不清處理了多少傷口，縫了多少針，只記得手術鉗在手裡變得越來越燙，膠皮手套被血浸得發粘，每一次摘下手套換新的，都能在掌心留下濕漉漉的印記。
「林醫生。」角落裡傳來虛弱的聲音。
她走過去。是個中年軍官，肩章上染了血，看不清軍銜。他左腿膝蓋以下沒了，斷肢處用一根皮帶死死扎著。
「您需要截肢處理。」林歡蹲下身，檢查著斷口。
「知道。」軍官臉色慘白，但眼睛很清醒，「醫生，我能問個問題嗎？」
「您說。」
「咱們……咱們贏了嗎？」他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林歡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遠處還有零星的槍聲，但炮擊確實稀疏了。天邊泛起魚肚白，黑夜正在褪去。
「贏了。」她說，開始處理傷口，「咱們的陣地守住了。」
軍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舒得那麼深，仿佛把胸膛里最後一點東西都吐了出來。然後他閉上眼睛，頭靠回戰壕壁上，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
「贏了就好……贏了就好……」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某個看不見的人說，「沒白守……沒白守……」
林歡處理完他的傷口，站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戰壕壁，穩了穩呼吸。藥箱裡的紗布快用完了，靈泉水也只剩小半瓶。她擰緊瓶蓋，把瓶子小心地放回藥箱最底層。
「林醫生，你喝口水。」
陣地指揮官蹲在她旁邊，手裡那個搪瓷缸子遞過來。缸子上的紅字確實磨得差不多了，只能隱約看出「為人民」三個字的輪廓，「服務」兩個字已經徹底磨平了。
林歡接過缸子，喝了一口。水確實是溫的，那股鐵鏽味更重了，混著一種說不清的澀，但她喝得很慢，讓每一滴水都滑過幹得發疼的喉嚨。
「謝謝。」她把缸子還回去。
陣地指揮官接過缸子，沒馬上走，而是看著她。他臉上全是土，只有眼睛周圍一圈稍微乾淨點，是戴風鏡戴出來的印子。
「林醫生。」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這些傷員……能活下來的，有多少？」
林歡沉默了片刻。戰壕里躺著幾十個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她知道那些太過安靜的人里，有些等不到天亮了。
「能救一個是一個。」最後她說，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陣地指揮官點點頭，沒再追問。他攥著那個搪瓷缸子，指關節發白，然後轉身走了，沿著戰壕，去查看那些還能說話的士兵。
林歡繼續她的工作。下一個傷員，再下一個。她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針有好幾次差點扎偏。她停下手，深呼吸，握了握拳，再鬆開，然後繼續。
天快亮的時候，顧遠征來了。
他撥開擋在戰壕口的樹枝跳下來，動作乾淨利落，但落地時明顯頓了一下——左腿不太對勁。他走到她身邊，蹲下，水壺遞過來時，壺身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喝水。」他說。
林歡接過水壺，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一路從喉嚨涼到胃裡，讓她清醒了幾分。
「你怎麼來了？」她問，眼睛還盯著手裡剛纏了一半的繃帶。
「來陪你。」顧遠征拿回水壺，擰上蓋子，動作有些僵硬——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血剛剛凝結。
林歡終於轉過頭看他。天光漸亮，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塵土覆蓋的溝壑，能看清他眼裡密布的血絲，也能看清他左頰上那道疤——那道疤在灰撲撲的臉上顯得格外深刻，像大地裂開的一道口子。
「你的任務呢？」她問，重新低下頭包紮。
「完成了。」他把水壺掛回腰間，掛的時候碰了下左側肋骨，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
「仗打完了？」她打好最後一個結，剪斷繃帶。
「打完了。」顧遠征說，聲音很穩，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我們的部隊勝利了。」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繭，手指關節處有細小的傷口。而她的手冰涼，指尖因為長時間戴膠皮手套而泛白、發皺。
「顧遠征。」林歡看著他們交握的手，「你的手在抖。」
「不是抖。」他握得更緊了些，試圖用自己手上的溫度去暖她，但他的手其實也不熱，只是比她稍微有點熱氣，「是冷。」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這個動作他做得很自然，就像做過無數次一樣。她的手指涼，他的臉也涼，兩道涼意碰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但就是碰在一起，固執地、不肯分開地碰在一起。
林歡沒說話。她太累了，累得不想說話，累得不想思考。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鋼盔的硬邊硌著她的太陽穴，軍裝上濃重的硝煙味鑽進鼻腔，遠處還有零星的槍聲，近處有傷員壓抑的呻吟，戰壕里瀰漫著血和土的味道。
但她就是閉上了眼睛。
顧遠征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任她靠著。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他的臉還貼著她的手指。天邊泛起晨光，那光起初是灰白的，然後漸漸染上淡淡的金，金里又透出一點紅——是新的一天要來了。
戰壕那頭，一個傷員輕輕哼起了歌。調子很老，詞也唱不全，斷斷續續的，混在晨風裡：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顧遠征感覺到肩膀上微微一沉。林歡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她睡著了，在炮火剛剛停歇的戰壕里，靠在他的肩上，握著他的手，睡著了。
他沒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是那樣蹲著，在漸亮的晨光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護著這一刻短暫而珍貴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