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戰場相擁
戰鬥結束了。印軍被擊退，陣地保住了。硝煙還沒散盡，空氣里全是焦糊味。那味道鑽進鼻腔，連舌頭根都發苦。戰壕外面的山坡上，到處是彈坑，大的像鍋，小的像碗，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天上狠狠地砸過一遍。戰士們三三兩兩地站在戰壕里，有的抽菸，有的喝水，有的靠著牆閉眼。沒有人說話。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林歡蹲在戰壕里。她的手術衣上全是血，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那段小臂上也有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傷員的。手上還戴著那副被血浸透的橡膠手套，手指頭黏在一起，分都分不開。她把手套摘了，扔在地上。橡膠手套落地的聲音很輕，噗的一聲，像什麼東西嘆了口氣。
顧遠征從戰壕那頭走過來。他端著槍，槍口朝下，步伐慢騰騰的，像腿上綁了沙袋。鋼盔歪了，臉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那道疤在灰濛濛的臉上顯得比平時深，像一條乾涸的河床。他走到林歡面前，把槍靠在戰壕壁上。槍托戳在土裡，直直地立著，像一根木樁。
「林歡。」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下來的陣地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林歡抬起頭。她蹲在那裡，仰著臉看他，鬢髮濕透了，貼在太陽穴上。她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是熬夜熬的。炮火熏過的那片眼底泛著紅，像抹了一層薄薄的血色。
顧遠征蹲下來，蹲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把她臉上的灰擦了擦，灰沒擦掉，反而蹭得更勻了。她的臉上本來就又是灰又是血，現在更花了。
「你受傷了？」他看著她的臉，眉頭擰了一下。
「沒有。不是我的血。」林歡把他的手推開，動作很輕。
「我看見了。你在包紮的時候，炮彈落得近，土埋了半個醫療點。」顧遠征的聲音沉沉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
「那是累的。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誰站久了都晃。」林歡別過臉，看著戰壕壁上那些新炸出來的彈痕，「你呢？衝鋒的時候，我看見你撲在二班那個新兵身上。土濺起來那麼高。」
「我是連長。應該的。」顧遠征的手還停在她臉側，指尖沾著灰和血混成的污跡，「那個新兵……叫小山東，才十八。河南人，說話有口音。剛才還跟我說，等打完仗，要回家種花生。」
林歡的睫毛顫了顫：「他怎麼樣了？」
「左胳膊擦傷，不礙事。就是你給包紮的，纏得像個粽子，他還傻樂。」顧遠征的嘴角動了動，那點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很快就平了，「你當時低著頭，可能沒看見他的臉。」
「我看見了。每一個傷員的臉，我都記得。」林歡轉過頭，目光落在他鋼盔邊沿的一道新劃痕上，「你的鋼盔……這是子彈擦的？」
「流彈，崩起來的石子。鋼盔救了命。」顧遠征摘了鋼盔，隨意地放在地上，像是放下一件無關緊要的工具，「倒是你，林歡。你在戰壕里跑來跑去，根本沒找掩體。炮彈可不長眼睛。」
「我是醫生。傷員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林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如何，「顧遠征，這是我的陣地。和你守著的那段戰壕，沒什麼兩樣。」
顧遠征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她臉上那縷被血黏住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我知道。可我還是……每次炮彈響，我就往醫療點那邊看。有一次看見你跪在那裡，後背完全露在外面，我……」
他沒說下去。喉結滾了滾，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林歡看著他。看著他灰撲撲的臉，看著他眼底的血絲，看著他乾燥起皮的嘴唇。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那兒有一道細小的裂口，血已經凝住了。
「你也受傷了。」她說。
「樹枝刮的。衝鋒的時候，有棵樹被炸斷了，倒下來。」顧遠征握住她的手指，他的手很燙，虎口和指腹都是厚厚的老繭，「不疼。早沒感覺了。」
「你總是這麼說。」林歡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緊，「顧遠征，你總是說『不疼』、『不礙事』、『應該的』。可人是肉長的，會疼，會累，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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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遠處的風卷著硝煙的味道從戰壕上方掠過，帶起一陣細細的塵土。有幾個戰士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過，靴子踩在碎土塊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我怕。」他忽然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林歡，我怕。不是怕死。是怕……怕我要是倒下了，這段陣地怎麼辦。怕我帶的這些兵，他們怎麼辦。怕你……」
他又停住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怕我什麼？」林歡問，聲音也放得很輕。
顧遠征抬起眼睛看著她。他的眼睛在灰撲撲的臉上亮得驚人，像兩口深井，井底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怕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他深吸一口氣，那股焦糊的血腥味灌進肺里，讓他皺了下眉，「我怕我會瘋。」
林歡沒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是土、臉上帶疤、鋼盔歪斜的男人。他蹲在她面前，像一座隨時會倒塌的山。可她知道，這座山不會倒。只要陣地在，只要戰士們還需要他，只要她……還需要他，他就不會倒。
她把另一隻手也伸出來，覆在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上。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完全被包住了。可就是這樣一雙手，剛才還握著槍，還在衝鋒，還在把戰士們從彈坑裡拖出來。
「你不會瘋的，顧遠征。」她輕聲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要把這些話刻進空氣里，「因為你是顧遠征。是這裡的連長。是戰士們的依靠。是……我的依靠。」
顧遠征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他看著他們交疊的手，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些細小的傷口，看著林歡纖細的手指——那雙手剛才還在給傷員縫合傷口，動作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林歡。」他喊她的名字，像是第一次喊，又像是已經喊過千百遍。
「嗯。」
「仗打完了。」他說。
「嗯。」
「我們贏了。」
「嗯。」
「我們……」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有些啞，「我們可以回家了。」
林歡的鼻子突然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回家。」她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品嘗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回哪裡？」
「回我們的家。」顧遠征說，這次說得很肯定，「有院子的那個房子。院子裡有棵槐樹，你說春天會開白花，很香。屋裡要有兩張桌子，一張你放醫書，一張我放地圖。還要有個書架，你那些書就不用堆在箱子裡了。」
林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兩滴，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你記得。」她說，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都記得。」顧遠徵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淚，動作笨拙卻溫柔，「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你說想要個院子，想種點菜，想養只貓。想晚上能睡個整覺，想早上能被鳥叫醒，而不是被炮聲。」
「你還說……」林歡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你還說，等仗打完了，要帶我去昆明。說那裡四季如春，說翠湖的海鷗冬天會來，說……」
「說我們要在湖邊散步，走很長的路，走到累了，就找個茶館坐著。」顧遠征接過她的話，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柔，「喝很苦的茶，吃很甜的糕點。看太陽落山，看月亮升起來。看一整天，誰也不催我們，誰也不找我們。就我們倆。」
林歡哭出了聲。很小的一聲嗚咽，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她把臉埋進手裡，肩膀微微顫抖。
顧遠征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
硝煙味、血腥味、泥土味、汗味，全都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林歡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沒動。他的肩膀很寬，很硬。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能感覺到底下脈搏在跳。她的頭髮散著，遮住了臉。散下來的幾縷髮絲在他脖子上掃來掃去，痒痒的，他沒躲。
「顧遠征。你的手在抖。」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膀上傳來。
「不是抖。是冷。」他的聲音也悶悶的，從她頭頂傳下來。他的手貼著她的後背，隔著一層被血浸透的手術衣，能感覺到她的脊背，一根一根的骨頭，像山脊。
「你騙人。現在是十月。十月的西南，不冷。」她的聲音有了一點鼻音。
「你也不冷。你的手在抖。」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
林歡沒說話。她的手攥著他的軍裝，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的軍裝上全是灰，一攥一個手印。她把臉埋得更深。他的領口有汗味，鹹的，澀的，還有一股硝煙的焦苦味。
周圍的傷員看著他們。有的笑了，有的沒笑。有的轉過頭去，有的還看著。沒有人說話。陣地指揮官蹲在戰壕那頭，手裡拿著搪瓷缸子，缸子上那行紅字已經磨得只剩一個邊角。他看著林歡和顧遠征，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又走了。
「林醫生。顧連長。你們倆真般配。」傷員小趙躺在擔架上，腿上纏著繃帶。他的聲音很弱，但在這片安靜下來的陣地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好好養傷。別說話。」林歡抬起頭，但沒有離開顧遠征的懷抱。她只是把頭從他肩上抬起來，轉過臉看了小趙一眼。她的臉紅紅的，不是害臊，是被炮火烤的。也可能是害臊。分不清。
小趙笑了。笑著笑著扯動了傷口，齜了齜牙，不笑了。
顧遠征把林歡的頭按回自己肩上。手掌抵著她的後腦勺，能感覺到底下的骨頭和上面覆著的那一層薄薄的頭髮。「別管他們。」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絮。
「嗯。」林歡閉上眼睛。睫毛掃過他的脖子，癢。他沒躲，也沒動。
遠處還有零星的炮聲，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鼓。風從戰壕上面灌進來，帶著硝煙味和血腥味。顧遠征把林歡抱得更緊了些。他低下頭，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他的下巴很硬，硌得她頭皮發麻。她沒動。他把手從她背上移開，摸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很滑，像緞子。硝煙把她的頭髮熏得變了味道，但摸起來還是軟的。
「林歡。仗打完了。我們贏了。」他的聲音很輕。
「嗯。贏了。」她把臉埋在他肩上。
「我們回家了。」他的聲音有些抖。
「嗯。回家了。」她把臉埋得更深。
戰壕里的傷員們看著他們。有的笑了，有的沒笑。有的轉過頭去，有的還看著。沒有人說話。遠處傳來歌聲，是戰士們唱的，調子很老。風把歌聲吹得斷斷續續的。
林歡聽著那歌聲，把顧遠征抱得更緊。她把臉從顧遠征肩上抬起來，看著他。他的臉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那道疤在灰濛濛的臉上顯得比平時深。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從顴骨摸到下巴，指尖輕輕划過。
「疼嗎？」她看著他，那道疤在指腹下的觸感粗糲而溫熱。
「早不疼了。」他把她的手握住。
「你騙人。陰天下雨還疼。」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劃著名圈。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有你在，什麼都不疼了。」
林歡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咬住下唇，把嗚咽咽回去。
「顧遠征。」她叫他的名字。
「嗯。」
「等回家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等回家了，我給你做件新襯衫。用棉布，軟和的那種。領子要挺，袖口要合適。你穿軍裝穿慣了，便服總是不合身。」
「好。」顧遠征的眼睛亮得像是要燒起來。
「我還要在院子裡種菜。種番茄，種辣椒，種小蔥。你負責澆水，我負責摘。」
「好。」
「晚上我們要點燈。點很亮的燈，不用怕暴露目標。你看地圖，我看書。看累了，我們就說話。說很久的話，說到睡著。」
「好。」
「早上我要煮粥。煮很稠的粥，放紅棗，放花生。你要吃兩碗。」
「好。」
「顧遠征。」林歡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過後的沙啞，「你要活著。你一定要活著。活到回家，活到穿我做的襯衫，活到吃我煮的粥。」
顧遠征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他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混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也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未來的氣息。
「我答應你。」他的聲音很輕，但很重，重得像一個誓言，「林歡，我答應你。我一定活著。活著回家，活著穿你做的襯衫，活著吃你煮的粥。活著……和你過一輩子。」
林歡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划過髒污的臉頰，留下兩道清澈的痕跡。
「一輩子。」她重複這三個字，像是念著什麼咒語。
「一輩子。」顧遠征也說。
遠處有鳥叫。聲音很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那鳥叫聲穿過硝煙，穿過血腥，穿過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場，落在戰壕里，落在他們相擁的身影上，落在那些還活著、還能聽見、還能相信未來的人的耳朵里。
顧遠征把林歡抱得更緊了些。林歡把臉埋回他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進肺里的，是硝煙，是血腥，是泥土。可在那之下，在那最深處，她聞到了別的什麼。那是春天的槐花香，是夏天的番茄紅，是秋天的粥香，是冬天的爐火暖。
那是家的味道。
是他們的，家的味道。
林歡蹲在戰壕里。她的手術衣上全是血，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那段小臂上也有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傷員的。手上還戴著那副被血浸透的橡膠手套，手指頭黏在一起，分都分不開。她把手套摘了，扔在地上。橡膠手套落地的聲音很輕，噗的一聲，像什麼東西嘆了口氣。
顧遠征從戰壕那頭走過來。他端著槍，槍口朝下，步伐慢騰騰的，像腿上綁了沙袋。鋼盔歪了，臉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那道疤在灰濛濛的臉上顯得比平時深，像一條乾涸的河床。他走到林歡面前，把槍靠在戰壕壁上。槍托戳在土裡，直直地立著，像一根木樁。
「林歡。」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下來的陣地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林歡抬起頭。她蹲在那裡，仰著臉看他，鬢髮濕透了，貼在太陽穴上。她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是熬夜熬的。炮火熏過的那片眼底泛著紅，像抹了一層薄薄的血色。
顧遠征蹲下來，蹲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把她臉上的灰擦了擦，灰沒擦掉，反而蹭得更勻了。她的臉上本來就又是灰又是血，現在更花了。
「你受傷了？」他看著她的臉，眉頭擰了一下。
「沒有。不是我的血。」林歡把他的手推開，動作很輕。
「我看見了。你在包紮的時候，炮彈落得近，土埋了半個醫療點。」顧遠征的聲音沉沉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
「那是累的。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誰站久了都晃。」林歡別過臉，看著戰壕壁上那些新炸出來的彈痕，「你呢？衝鋒的時候，我看見你撲在二班那個新兵身上。土濺起來那麼高。」
「我是連長。應該的。」顧遠征的手還停在她臉側，指尖沾著灰和血混成的污跡，「那個新兵……叫小山東，才十八。河南人，說話有口音。剛才還跟我說，等打完仗，要回家種花生。」
林歡的睫毛顫了顫：「他怎麼樣了？」
「左胳膊擦傷，不礙事。就是你給包紮的，纏得像個粽子，他還傻樂。」顧遠征的嘴角動了動，那點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很快就平了，「你當時低著頭，可能沒看見他的臉。」
「我看見了。每一個傷員的臉，我都記得。」林歡轉過頭，目光落在他鋼盔邊沿的一道新劃痕上，「你的鋼盔……這是子彈擦的？」
「流彈，崩起來的石子。鋼盔救了命。」顧遠征摘了鋼盔，隨意地放在地上，像是放下一件無關緊要的工具，「倒是你，林歡。你在戰壕里跑來跑去，根本沒找掩體。炮彈可不長眼睛。」
「我是醫生。傷員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林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如何，「顧遠征，這是我的陣地。和你守著的那段戰壕，沒什麼兩樣。」
顧遠征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她臉上那縷被血黏住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我知道。可我還是……每次炮彈響，我就往醫療點那邊看。有一次看見你跪在那裡，後背完全露在外面，我……」
他沒說下去。喉結滾了滾，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林歡看著他。看著他灰撲撲的臉，看著他眼底的血絲，看著他乾燥起皮的嘴唇。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那兒有一道細小的裂口，血已經凝住了。
「你也受傷了。」她說。
「樹枝刮的。衝鋒的時候，有棵樹被炸斷了，倒下來。」顧遠征握住她的手指，他的手很燙，虎口和指腹都是厚厚的老繭，「不疼。早沒感覺了。」
「你總是這麼說。」林歡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緊，「顧遠征，你總是說『不疼』、『不礙事』、『應該的』。可人是肉長的，會疼，會累，會怕。」
全網首發更新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顧遠征沉默了一會兒。遠處的風卷著硝煙的味道從戰壕上方掠過，帶起一陣細細的塵土。有幾個戰士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過，靴子踩在碎土塊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我怕。」他忽然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林歡，我怕。不是怕死。是怕……怕我要是倒下了，這段陣地怎麼辦。怕我帶的這些兵，他們怎麼辦。怕你……」
他又停住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怕我什麼？」林歡問，聲音也放得很輕。
顧遠征抬起眼睛看著她。他的眼睛在灰撲撲的臉上亮得驚人，像兩口深井，井底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怕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他深吸一口氣，那股焦糊的血腥味灌進肺里，讓他皺了下眉，「我怕我會瘋。」
林歡沒說話。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是土、臉上帶疤、鋼盔歪斜的男人。他蹲在她面前，像一座隨時會倒塌的山。可她知道，這座山不會倒。只要陣地在，只要戰士們還需要他，只要她……還需要他，他就不會倒。
她把另一隻手也伸出來，覆在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上。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完全被包住了。可就是這樣一雙手，剛才還握著槍，還在衝鋒，還在把戰士們從彈坑裡拖出來。
「你不會瘋的，顧遠征。」她輕聲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要把這些話刻進空氣里，「因為你是顧遠征。是這裡的連長。是戰士們的依靠。是……我的依靠。」
顧遠征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他看著他們交疊的手，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些細小的傷口，看著林歡纖細的手指——那雙手剛才還在給傷員縫合傷口，動作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林歡。」他喊她的名字，像是第一次喊，又像是已經喊過千百遍。
「嗯。」
「仗打完了。」他說。
「嗯。」
「我們贏了。」
「嗯。」
「我們……」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有些啞，「我們可以回家了。」
林歡的鼻子突然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回家。」她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品嘗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回哪裡？」
「回我們的家。」顧遠征說，這次說得很肯定，「有院子的那個房子。院子裡有棵槐樹，你說春天會開白花，很香。屋裡要有兩張桌子，一張你放醫書，一張我放地圖。還要有個書架，你那些書就不用堆在箱子裡了。」
林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兩滴，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你記得。」她說，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都記得。」顧遠徵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淚，動作笨拙卻溫柔，「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你說想要個院子，想種點菜，想養只貓。想晚上能睡個整覺，想早上能被鳥叫醒，而不是被炮聲。」
「你還說……」林歡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你還說，等仗打完了，要帶我去昆明。說那裡四季如春，說翠湖的海鷗冬天會來，說……」
「說我們要在湖邊散步，走很長的路，走到累了，就找個茶館坐著。」顧遠征接過她的話，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柔，「喝很苦的茶，吃很甜的糕點。看太陽落山，看月亮升起來。看一整天，誰也不催我們，誰也不找我們。就我們倆。」
林歡哭出了聲。很小的一聲嗚咽，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她把臉埋進手裡，肩膀微微顫抖。
顧遠征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
硝煙味、血腥味、泥土味、汗味，全都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林歡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沒動。他的肩膀很寬，很硬。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能感覺到底下脈搏在跳。她的頭髮散著，遮住了臉。散下來的幾縷髮絲在他脖子上掃來掃去，痒痒的，他沒躲。
「顧遠征。你的手在抖。」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膀上傳來。
「不是抖。是冷。」他的聲音也悶悶的，從她頭頂傳下來。他的手貼著她的後背，隔著一層被血浸透的手術衣，能感覺到她的脊背，一根一根的骨頭，像山脊。
「你騙人。現在是十月。十月的西南，不冷。」她的聲音有了一點鼻音。
「你也不冷。你的手在抖。」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
林歡沒說話。她的手攥著他的軍裝，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的軍裝上全是灰，一攥一個手印。她把臉埋得更深。他的領口有汗味，鹹的，澀的，還有一股硝煙的焦苦味。
周圍的傷員看著他們。有的笑了，有的沒笑。有的轉過頭去，有的還看著。沒有人說話。陣地指揮官蹲在戰壕那頭，手裡拿著搪瓷缸子，缸子上那行紅字已經磨得只剩一個邊角。他看著林歡和顧遠征，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又走了。
「林醫生。顧連長。你們倆真般配。」傷員小趙躺在擔架上，腿上纏著繃帶。他的聲音很弱，但在這片安靜下來的陣地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好好養傷。別說話。」林歡抬起頭，但沒有離開顧遠征的懷抱。她只是把頭從他肩上抬起來，轉過臉看了小趙一眼。她的臉紅紅的，不是害臊，是被炮火烤的。也可能是害臊。分不清。
小趙笑了。笑著笑著扯動了傷口，齜了齜牙，不笑了。
顧遠征把林歡的頭按回自己肩上。手掌抵著她的後腦勺，能感覺到底下的骨頭和上面覆著的那一層薄薄的頭髮。「別管他們。」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絮。
「嗯。」林歡閉上眼睛。睫毛掃過他的脖子，癢。他沒躲，也沒動。
遠處還有零星的炮聲，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鼓。風從戰壕上面灌進來，帶著硝煙味和血腥味。顧遠征把林歡抱得更緊了些。他低下頭，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他的下巴很硬，硌得她頭皮發麻。她沒動。他把手從她背上移開，摸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很滑，像緞子。硝煙把她的頭髮熏得變了味道，但摸起來還是軟的。
「林歡。仗打完了。我們贏了。」他的聲音很輕。
「嗯。贏了。」她把臉埋在他肩上。
「我們回家了。」他的聲音有些抖。
「嗯。回家了。」她把臉埋得更深。
戰壕里的傷員們看著他們。有的笑了，有的沒笑。有的轉過頭去，有的還看著。沒有人說話。遠處傳來歌聲，是戰士們唱的，調子很老。風把歌聲吹得斷斷續續的。
林歡聽著那歌聲，把顧遠征抱得更緊。她把臉從顧遠征肩上抬起來，看著他。他的臉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那道疤在灰濛濛的臉上顯得比平時深。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從顴骨摸到下巴，指尖輕輕划過。
「疼嗎？」她看著他，那道疤在指腹下的觸感粗糲而溫熱。
「早不疼了。」他把她的手握住。
「你騙人。陰天下雨還疼。」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劃著名圈。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有你在，什麼都不疼了。」
林歡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咬住下唇，把嗚咽咽回去。
「顧遠征。」她叫他的名字。
「嗯。」
「等回家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等回家了，我給你做件新襯衫。用棉布，軟和的那種。領子要挺，袖口要合適。你穿軍裝穿慣了，便服總是不合身。」
「好。」顧遠征的眼睛亮得像是要燒起來。
「我還要在院子裡種菜。種番茄，種辣椒，種小蔥。你負責澆水，我負責摘。」
「好。」
「晚上我們要點燈。點很亮的燈，不用怕暴露目標。你看地圖，我看書。看累了，我們就說話。說很久的話，說到睡著。」
「好。」
「早上我要煮粥。煮很稠的粥，放紅棗，放花生。你要吃兩碗。」
「好。」
「顧遠征。」林歡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過後的沙啞，「你要活著。你一定要活著。活到回家，活到穿我做的襯衫，活到吃我煮的粥。」
顧遠征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他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混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也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未來的氣息。
「我答應你。」他的聲音很輕，但很重，重得像一個誓言，「林歡，我答應你。我一定活著。活著回家，活著穿你做的襯衫，活著吃你煮的粥。活著……和你過一輩子。」
林歡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划過髒污的臉頰，留下兩道清澈的痕跡。
「一輩子。」她重複這三個字，像是念著什麼咒語。
「一輩子。」顧遠征也說。
遠處有鳥叫。聲音很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那鳥叫聲穿過硝煙，穿過血腥，穿過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場，落在戰壕里，落在他們相擁的身影上，落在那些還活著、還能聽見、還能相信未來的人的耳朵里。
顧遠征把林歡抱得更緊了些。林歡把臉埋回他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進肺里的，是硝煙，是血腥，是泥土。可在那之下，在那最深處，她聞到了別的什麼。那是春天的槐花香，是夏天的番茄紅，是秋天的粥香，是冬天的爐火暖。
那是家的味道。
是他們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