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菜園四才
馬車上，方才那老農夫悠哉的倚著車欄，捧著茶碗小口啜飲，一臉的享受。
白老爺子滿臉嫌棄，撇著嘴嗤笑：「你這老算盤精，做帳房先生可真屈才，憑你這套裝模作樣的本事，真該進南曲班子登台唱戲！」
老者放下茶碗，毫不示弱地回懟：「你個老錢串子，還好意思數落我？轉眼就要動身去往京城享清福，半句話都不曾提前知會一聲，半點義氣都沒有！」
顧廷燁坐在一旁，怔怔望著鬥嘴不休的兩位老頑童，一時只覺無語凝噎，半晌接不上一句話。
「不是還有兩個月才走嗎？我都不急，你著什麼急？」白老爺子嗔道。
「我這幾個小兔崽子要去白鹿洞書院讀書，我得趕緊讓他們走，吃的太多，我養不起了！」老者一臉嫌棄的說道。
「喲，這幾個要科考？以後當官兒了你不也能去京城養老了？到了京城咱倆繼續吵？」白老爺子壞笑著。
白老爺子轉身對顧廷燁說：「知道這個老東西是誰嗎？」
顧廷燁滿臉疑惑，搖了搖頭。
「他蔡齊以前可是個當官兒的，專門給老皇帝管錢的，他的上司被老皇帝砍了，他的下屬也被老皇帝砍了，只有他，保住了腦袋，順利告老還鄉了。」
「戶部侍郎，蔡齊！是狀元啊！」顧廷燁驚呼。
對面老者笑得見牙不見眼：「喲，這小子還知道老夫呢！」
目的地到了，是一座很大的宅子，裡面傳來了讀書聲，還有劈啪作響的算盤聲，顧廷燁走進一看宅子的門匾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菜園子。
「我這個宅子門匾如何？你進去就知道了。」蔡齊帶著他們走進宅子，裡面沒有花花草草，全是種的菜。
確實，叫菜園子不冤。
裡面的讀書聲和算盤聲更清晰了，「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
十幾個跟顧廷燁一般大的少年分列兩屋，一邊高聲誦讀四書，一邊埋頭演算帳目，都在低頭認真學習，半點不肯鬆懈。
顧廷燁看得心下驚嘆，轉頭看向蔡齊：
「蔡侍郎辭官歸隱，不去尋山水別院靜養，反倒辟出菜園，令子弟一邊讀聖賢書，一邊研習帳目，實在出人意料。」
蔡齊端起廊下涼茶抿了一口，神色慢慢沉靜下來，方才嬉鬧的模樣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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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我掌戶部錢糧，親眼見過多少寒窗士子一朝為官，不通民生疾苦，不懂錢糧算計，空有滿腹文章，一到理政便手足無措。讀書不能只啃死文字，既要修身齊家，也要懂得柴米油鹽，明白百姓生計。種菜是體味耕耘之苦，習算盤是通曉理財之道，將來踏上仕途，才不會淪為紙上談兵的書呆子。」
白老爺子在一旁點頭附和：「也就你這戶部老狀元能想出這般法子。把耕讀與算術捏合到一處，教出來的孩子，將來入仕必是能辦實事的能臣。」
蔡齊哈哈一笑，又恢復了方才詼諧的模樣：「不然我為何急著把這群小子送去白鹿洞書院？在家我只管耕種算帳，到書院再潛心研學，兩頭都不耽誤。等他們將來金榜題名，我便跟著一同遷居京城，再同你這老錢串子朝夕拌嘴。」
話音落下，屋內四位少年從房內走出，
皆是十五六歲的年紀，衣衫樸素整潔，眉眼清亮沉穩，沒有尋常少年的浮躁，反倒帶著幾分幹練。
四人一字排開，躬身行禮：
「見過白老先生，見過蔡先生，見過公子。」
蔡齊抬手指向最左側一名身形敦實、手掌寬厚的少年，娓娓介紹：
「此子名陸裕，自幼跟著我打理莊子。負責莊子上一應到農務，糧秣晾曬，囤藏防潮 倉廩調度，無一不精。比州縣糧倉的老吏還要通透。」
陸裕微微垂首，神色恭謹的抱拳施了一禮。
顧廷燁心中一動，暗暗記下了此人。
緊接著，蔡齊指向第二名身形挺拔、目光銳利的少年：「這名是蕭凜。他父親以前是都作院的軍械師傅，從小就跟著他父親研究兵器，他不愛死讀經義，平時愛琢磨器械。我莊子上的鋤犁、車馬修繕，皆由他經手，閒暇便推演弓矢，甲冑，軍械耗材之理，熟知各類兵器損耗、修補規制，善於軍械統籌。」
蕭凜抬眼拱手，聲音清亮有力：「蕭凜見過白老先生，見過公子。」
顧廷燁豁然！沙場征戰，糧草為根基，軍械為利爪，這二人，是蔡老爺子給他準備了兩個大寶貝啊。
他忽然開始對另外兩個人提起了興趣！
蔡齊繼續介紹第三人，少年眉目溫潤，指尖帶著常年撥算盤算出的薄繭：「溫寧，我門下最擅錢糧帳算之人。府中所有田畝收支，學中用度，孩童束脩雜費，全由他一手清算。尋常流水，盈虧核算，能做到一筆錢款出入，分厘不差，從無錯漏。」
白老爺子插話道：「這個溫小子我認得，我快病死的時候，還是他上門幫我算的家底兒呢。」
蔡老爺子一聽急了：「呸呸呸，什麼死不死的，溫寧是上門幫你盤帳，你個老王八，肯定能長命百歲，以後少說晦氣話！」
溫寧輕聲笑了，輕聲道：「小子能理清大宗收支，分批核帳，對沖盈虧，數萬錢款往來，可一日清算歸檔。」
顧廷燁嘴角快翹到天上了，行軍打仗，糧草軍械之外，錢糧調度是重心。
此人必須留在身邊。
最後的少年氣質清朗，目光平靜，看似平平無奇。
「最後這位，蘇遠。」蔡齊眼中帶著讚許，語氣格外鄭重，「他不專精一藝，卻能統籌全局。陸稷理糧、蕭策理械、溫寧理帳，四人之中，由他居中調度、查漏補缺、統籌排布。凡事懂得權衡輕重、排布次序、協調供需，最善整合諸事、定下行事章法。」
蘇遠躬身：「小子蘇遠，見過白老先生，見過公子。」
顧廷燁目光發亮：「難怪蔡狀元歸隱不閒，原來一直暗中培育經世致用的人才！」
白老爺子在一旁撫須大笑：「你這老算盤，藏得夠深！當時拉我入伙我以為你只是想開個學院，教幾個弟子，結果教出來的都給我外孫兒了！」
蔡齊哈哈一笑，再度恢復詼諧模樣，卻字字真心：「我親歷戶部數十年，見慣了朝堂庸臣和軍中冗弊。現在大多讀書人只會科考文章，死讀書，為官了不懂錢糧，更不懂民生，坐上高位也是誤國誤民。我讓這些弟子耕讀算帳，推演實務，便是要教出能辦實事的人。」
他轉頭看向四名少年，正色吩咐：
「三年後便是春闈。你們苦讀多年，經義策論都不差，本事更勝尋常書生百倍。死守這菜園子，終究埋沒才能。如今，有此機緣，前路應該平坦許多。」
蔡齊說罷讓四人隨顧廷燁入京的話頭，院中四個少年卻無半分喜色。
他們自幼隨蔡齊習實務，練本事，一身真才實幹，一身傲骨，從沒有起過依附旁人的心思。
居中的蘇遠上前一步，身姿端穩，語氣坦蕩：
「師父厚愛，我等心知。只是我兄弟所學，皆是軍中錢糧、糧秣、軍械、統籌要務，掌的是全軍命脈。未見真才，不敢輕言追隨。」
白老爺子頓時來了興致：「還是四個有性格的！」，便開始抱臂旁觀。
蘇遠直視顧廷燁：「我四人各出一題，不問詩詞空論，只問軍務。公子若能一一答覆我等，我四人便隨你入京備考春闈，日後誓死鞍前馬後，甘為公子臂膀。若是答不上，我等便留居菜園，終老山野，永不入仕途。」
顧廷燁神色從容，微微頷首：「請出題。」
最先出列的是陸裕：
「大軍出征，逢連綿陰雨，十萬石軍糧大半受潮，晾曬不及，轉運受阻。如何止損保糧，才可把損耗壓到最低？」
顧廷燁不假思索，脫口應答：
「先分品級。完好糧草封倉存貯，留作長線軍需。微潮粗糧立刻攤開輪曬，先行食用，不令積壓。霉變壞糧盡數挑除，防士卒染病。
再改轉運。主道泥濘，便分小隊輕車繞道分批運送，化整為零。最後就地墊高搭棚，鋪草木灰隔潮，杜絕二次受潮。如此，糧可保、損可減。」
陸裕聽罷，心下瞭然，躬身一禮：「公子答的甚對，小子服了。」
緊隨其後，蕭凜跨步上前：
「邊關連日鏖戰，箭矢甲冑損耗極大，庫房原料不足、工匠有限，如何不征民財、不增賦稅，補足軍械缺口，保戰力不斷？」
顧廷燁答得乾脆利落：
「一收殘械。戰後盡數回收斷箭、殘甲、廢弦，回爐修補復用，省下大半原料。
二分等次。精銳配新械，守軍補舊械，梯次分配，保證先鋒戰力。
三借人力。就近徵用鄉間匠人隨軍協作，按勞給餉，不擾百姓。
四立規制。嚴管耗材，禁私自浪費損毀，從根源節流。戰力自可接續不斷。」
蕭策眼底銳氣收起，鄭重行禮：「策心服。」
第三個上前的是溫寧，專挑軍中最棘手的錢糧積弊發問：
「軍中大筆銀錢糧草層層經手，最易滋生虛報、空帳、剋扣。如何立制，讓帳目清明、杜絕貪墨？」
顧廷燁條理清晰，一語戳中要害：
「帳、物分立，雙線登記，每日對帳，帳物不符即刻追責。所有收支損耗，記名，記時，記數，公開明細，有據可查。核定常規損耗定額，超損必查，虛報重罰。權責落地，明暗無藏，自然無人敢從中漁利。」
溫寧指尖微動，躬身俯首：「公子通透，溫寧折服。」
最後壓軸的是蘇遠：「若遇三面困局：糧道被截、軍械耗盡、軍餉遲發，外敵壓境、軍心浮動。當先救哪一處，如何穩住全局？」
這一題，是空論書生絕答不出的真章。
顧廷燁目光沉靜，一語定局：
「先穩軍心，再通餉道，最後補糧械。亂世打仗，先崩的從來不是糧草兵器，是人心。先肅流言、明賞罰、安士卒，穩住陣腳。再周轉銀錢、補發軍餉，安住軍心。最後固守待變，就地籌糧、以守代攻，緩補軍械。統籌之道，不在面面俱到，在知輕重、懂取捨、臨危不亂。」
蘇遠凝望顧廷燁片刻，再無半分疑慮。
他回頭與陸裕、蕭凜、溫寧對視一眼，齊齊深深躬身，行出大禮。
四人齊聲正色道：
「我兄弟四題，皆被公子據實破解。可見公子並非浪得虛名！我等願隨公子赴京！三年苦讀備考，待春闈得志，終身追隨，為公子死守後方，絕無二心！」
顧廷燁伸手扶起四人，眼底閃過驚艷。這可是他憑實力換來的忠心。
蔡齊朗聲大笑，滿是欣慰：「甚好！我菜園四子，今日終得明主！自此隨你入京磨礪，來日必成你軍中最穩的柱石！」
風拂菜園，一片新綠，幾人的前路，自此牢牢綁在了一處。
白老爺子滿臉嫌棄，撇著嘴嗤笑：「你這老算盤精，做帳房先生可真屈才，憑你這套裝模作樣的本事，真該進南曲班子登台唱戲！」
老者放下茶碗，毫不示弱地回懟：「你個老錢串子，還好意思數落我？轉眼就要動身去往京城享清福，半句話都不曾提前知會一聲，半點義氣都沒有！」
顧廷燁坐在一旁，怔怔望著鬥嘴不休的兩位老頑童，一時只覺無語凝噎，半晌接不上一句話。
「不是還有兩個月才走嗎？我都不急，你著什麼急？」白老爺子嗔道。
「我這幾個小兔崽子要去白鹿洞書院讀書，我得趕緊讓他們走，吃的太多，我養不起了！」老者一臉嫌棄的說道。
「喲，這幾個要科考？以後當官兒了你不也能去京城養老了？到了京城咱倆繼續吵？」白老爺子壞笑著。
白老爺子轉身對顧廷燁說：「知道這個老東西是誰嗎？」
顧廷燁滿臉疑惑，搖了搖頭。
「他蔡齊以前可是個當官兒的，專門給老皇帝管錢的，他的上司被老皇帝砍了，他的下屬也被老皇帝砍了，只有他，保住了腦袋，順利告老還鄉了。」
「戶部侍郎，蔡齊！是狀元啊！」顧廷燁驚呼。
對面老者笑得見牙不見眼：「喲，這小子還知道老夫呢！」
目的地到了，是一座很大的宅子，裡面傳來了讀書聲，還有劈啪作響的算盤聲，顧廷燁走進一看宅子的門匾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菜園子。
「我這個宅子門匾如何？你進去就知道了。」蔡齊帶著他們走進宅子，裡面沒有花花草草，全是種的菜。
確實，叫菜園子不冤。
裡面的讀書聲和算盤聲更清晰了，「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
十幾個跟顧廷燁一般大的少年分列兩屋，一邊高聲誦讀四書，一邊埋頭演算帳目，都在低頭認真學習，半點不肯鬆懈。
顧廷燁看得心下驚嘆，轉頭看向蔡齊：
「蔡侍郎辭官歸隱，不去尋山水別院靜養，反倒辟出菜園，令子弟一邊讀聖賢書，一邊研習帳目，實在出人意料。」
蔡齊端起廊下涼茶抿了一口，神色慢慢沉靜下來，方才嬉鬧的模樣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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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我掌戶部錢糧，親眼見過多少寒窗士子一朝為官，不通民生疾苦，不懂錢糧算計，空有滿腹文章，一到理政便手足無措。讀書不能只啃死文字，既要修身齊家，也要懂得柴米油鹽，明白百姓生計。種菜是體味耕耘之苦，習算盤是通曉理財之道，將來踏上仕途，才不會淪為紙上談兵的書呆子。」
白老爺子在一旁點頭附和：「也就你這戶部老狀元能想出這般法子。把耕讀與算術捏合到一處，教出來的孩子，將來入仕必是能辦實事的能臣。」
蔡齊哈哈一笑，又恢復了方才詼諧的模樣：「不然我為何急著把這群小子送去白鹿洞書院？在家我只管耕種算帳，到書院再潛心研學，兩頭都不耽誤。等他們將來金榜題名，我便跟著一同遷居京城，再同你這老錢串子朝夕拌嘴。」
話音落下，屋內四位少年從房內走出，
皆是十五六歲的年紀，衣衫樸素整潔，眉眼清亮沉穩，沒有尋常少年的浮躁，反倒帶著幾分幹練。
四人一字排開，躬身行禮：
「見過白老先生，見過蔡先生，見過公子。」
蔡齊抬手指向最左側一名身形敦實、手掌寬厚的少年，娓娓介紹：
「此子名陸裕，自幼跟著我打理莊子。負責莊子上一應到農務，糧秣晾曬，囤藏防潮 倉廩調度，無一不精。比州縣糧倉的老吏還要通透。」
陸裕微微垂首，神色恭謹的抱拳施了一禮。
顧廷燁心中一動，暗暗記下了此人。
緊接著，蔡齊指向第二名身形挺拔、目光銳利的少年：「這名是蕭凜。他父親以前是都作院的軍械師傅，從小就跟著他父親研究兵器，他不愛死讀經義，平時愛琢磨器械。我莊子上的鋤犁、車馬修繕，皆由他經手，閒暇便推演弓矢，甲冑，軍械耗材之理，熟知各類兵器損耗、修補規制，善於軍械統籌。」
蕭凜抬眼拱手，聲音清亮有力：「蕭凜見過白老先生，見過公子。」
顧廷燁豁然！沙場征戰，糧草為根基，軍械為利爪，這二人，是蔡老爺子給他準備了兩個大寶貝啊。
他忽然開始對另外兩個人提起了興趣！
蔡齊繼續介紹第三人，少年眉目溫潤，指尖帶著常年撥算盤算出的薄繭：「溫寧，我門下最擅錢糧帳算之人。府中所有田畝收支，學中用度，孩童束脩雜費，全由他一手清算。尋常流水，盈虧核算，能做到一筆錢款出入，分厘不差，從無錯漏。」
白老爺子插話道：「這個溫小子我認得，我快病死的時候，還是他上門幫我算的家底兒呢。」
蔡老爺子一聽急了：「呸呸呸，什麼死不死的，溫寧是上門幫你盤帳，你個老王八，肯定能長命百歲，以後少說晦氣話！」
溫寧輕聲笑了，輕聲道：「小子能理清大宗收支，分批核帳，對沖盈虧，數萬錢款往來，可一日清算歸檔。」
顧廷燁嘴角快翹到天上了，行軍打仗，糧草軍械之外，錢糧調度是重心。
此人必須留在身邊。
最後的少年氣質清朗，目光平靜，看似平平無奇。
「最後這位，蘇遠。」蔡齊眼中帶著讚許，語氣格外鄭重，「他不專精一藝，卻能統籌全局。陸稷理糧、蕭策理械、溫寧理帳，四人之中，由他居中調度、查漏補缺、統籌排布。凡事懂得權衡輕重、排布次序、協調供需，最善整合諸事、定下行事章法。」
蘇遠躬身：「小子蘇遠，見過白老先生，見過公子。」
顧廷燁目光發亮：「難怪蔡狀元歸隱不閒，原來一直暗中培育經世致用的人才！」
白老爺子在一旁撫須大笑：「你這老算盤，藏得夠深！當時拉我入伙我以為你只是想開個學院，教幾個弟子，結果教出來的都給我外孫兒了！」
蔡齊哈哈一笑，再度恢復詼諧模樣，卻字字真心：「我親歷戶部數十年，見慣了朝堂庸臣和軍中冗弊。現在大多讀書人只會科考文章，死讀書，為官了不懂錢糧，更不懂民生，坐上高位也是誤國誤民。我讓這些弟子耕讀算帳，推演實務，便是要教出能辦實事的人。」
他轉頭看向四名少年，正色吩咐：
「三年後便是春闈。你們苦讀多年，經義策論都不差，本事更勝尋常書生百倍。死守這菜園子，終究埋沒才能。如今，有此機緣，前路應該平坦許多。」
蔡齊說罷讓四人隨顧廷燁入京的話頭，院中四個少年卻無半分喜色。
他們自幼隨蔡齊習實務，練本事，一身真才實幹，一身傲骨，從沒有起過依附旁人的心思。
居中的蘇遠上前一步，身姿端穩，語氣坦蕩：
「師父厚愛，我等心知。只是我兄弟所學，皆是軍中錢糧、糧秣、軍械、統籌要務，掌的是全軍命脈。未見真才，不敢輕言追隨。」
白老爺子頓時來了興致：「還是四個有性格的！」，便開始抱臂旁觀。
蘇遠直視顧廷燁：「我四人各出一題，不問詩詞空論，只問軍務。公子若能一一答覆我等，我四人便隨你入京備考春闈，日後誓死鞍前馬後，甘為公子臂膀。若是答不上，我等便留居菜園，終老山野，永不入仕途。」
顧廷燁神色從容，微微頷首：「請出題。」
最先出列的是陸裕：
「大軍出征，逢連綿陰雨，十萬石軍糧大半受潮，晾曬不及，轉運受阻。如何止損保糧，才可把損耗壓到最低？」
顧廷燁不假思索，脫口應答：
「先分品級。完好糧草封倉存貯，留作長線軍需。微潮粗糧立刻攤開輪曬，先行食用，不令積壓。霉變壞糧盡數挑除，防士卒染病。
再改轉運。主道泥濘，便分小隊輕車繞道分批運送，化整為零。最後就地墊高搭棚，鋪草木灰隔潮，杜絕二次受潮。如此，糧可保、損可減。」
陸裕聽罷，心下瞭然，躬身一禮：「公子答的甚對，小子服了。」
緊隨其後，蕭凜跨步上前：
「邊關連日鏖戰，箭矢甲冑損耗極大，庫房原料不足、工匠有限，如何不征民財、不增賦稅，補足軍械缺口，保戰力不斷？」
顧廷燁答得乾脆利落：
「一收殘械。戰後盡數回收斷箭、殘甲、廢弦，回爐修補復用，省下大半原料。
二分等次。精銳配新械，守軍補舊械，梯次分配，保證先鋒戰力。
三借人力。就近徵用鄉間匠人隨軍協作，按勞給餉，不擾百姓。
四立規制。嚴管耗材，禁私自浪費損毀，從根源節流。戰力自可接續不斷。」
蕭策眼底銳氣收起，鄭重行禮：「策心服。」
第三個上前的是溫寧，專挑軍中最棘手的錢糧積弊發問：
「軍中大筆銀錢糧草層層經手，最易滋生虛報、空帳、剋扣。如何立制，讓帳目清明、杜絕貪墨？」
顧廷燁條理清晰，一語戳中要害：
「帳、物分立，雙線登記，每日對帳，帳物不符即刻追責。所有收支損耗，記名，記時，記數，公開明細，有據可查。核定常規損耗定額，超損必查，虛報重罰。權責落地，明暗無藏，自然無人敢從中漁利。」
溫寧指尖微動，躬身俯首：「公子通透，溫寧折服。」
最後壓軸的是蘇遠：「若遇三面困局：糧道被截、軍械耗盡、軍餉遲發，外敵壓境、軍心浮動。當先救哪一處，如何穩住全局？」
這一題，是空論書生絕答不出的真章。
顧廷燁目光沉靜，一語定局：
「先穩軍心，再通餉道，最後補糧械。亂世打仗，先崩的從來不是糧草兵器，是人心。先肅流言、明賞罰、安士卒，穩住陣腳。再周轉銀錢、補發軍餉，安住軍心。最後固守待變，就地籌糧、以守代攻，緩補軍械。統籌之道，不在面面俱到，在知輕重、懂取捨、臨危不亂。」
蘇遠凝望顧廷燁片刻，再無半分疑慮。
他回頭與陸裕、蕭凜、溫寧對視一眼，齊齊深深躬身，行出大禮。
四人齊聲正色道：
「我兄弟四題，皆被公子據實破解。可見公子並非浪得虛名！我等願隨公子赴京！三年苦讀備考，待春闈得志，終身追隨，為公子死守後方，絕無二心！」
顧廷燁伸手扶起四人，眼底閃過驚艷。這可是他憑實力換來的忠心。
蔡齊朗聲大笑，滿是欣慰：「甚好！我菜園四子，今日終得明主！自此隨你入京磨礪，來日必成你軍中最穩的柱石！」
風拂菜園，一片新綠，幾人的前路，自此牢牢綁在了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