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天寧寺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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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寧寺廊廡人聲鼎沸,鎏金香爐青煙裊裊。

  江南富商鄉紳們競價爭寶的拍賣會,踏入了一老一少兩道身影。

  滿堂賓客的談笑,茶盞輕碰的細碎聲響盡數掐斷,數百道目光齊刷刷的定在了這一老一少身上。

  誰不認識這江南最大的鹽商白老爺子,這位江南白家的定海神針,永遠都是這每場拍賣會最尊貴的座上賓。

  可今天,大家卻對他身側那個身姿挺拔,墨色錦衣眉眼凌厲張揚的少年更感興趣,這是張生面孔,在場的人沒有一個認得。

  眾人心底紛紛打鼓。

  誰不知白家無嫡系孫輩,白老爺子一手把持白家,從不外露親信,而且聽說前一陣子他已經油盡燈枯,不久於世。

  今日看著身體卻比以前更硬朗了。

  更讓人詫異的是,以前拍賣會老爺子永遠都是獨來獨往,今日怎麼會帶一個陌生少年前來?這少年究竟是何來路?

  滿場細碎驚疑的竊竊私語,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壓得整個廊廡都喘不過氣。

  白老爺子全然無視周遭探究的目光,步履從容走到正中主位落座,指尖輕叩紫檀木桌案,端起溫熱的青瓷茶盞,聲音不高,卻清晰落進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這位是我的外孫,顧廷燁。從今往後,江南白家的大小事務,皆由他做主。」

  一句話落地,全場落針可聞。

  無人不驚愕變色。

  外孫?京城寧遠侯的嫡子!白老爺子獨女的兒子!

  誰都以為白家這個龐大的基業,會在白老爺子過世後瞬間分崩離析,之前還有商戶勾結白文昭,想提前分一杯羹。

  其他商賈富戶也都等著老爺子去世以後瓜分白家的資源。

  如今可倒好,人家還活的硬硬朗朗的,而且繼承人還如此的年輕,並且背靠京城寧遠侯府!

  他爹寧遠侯可是有兵權的,就憑這一點誰敢惹白家!

  短暫的死寂過後,人群中暗流翻湧,無數輕視、質疑、觀望的眼神層層疊疊,盡數落在了顧廷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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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廷燁神色未變,脊背筆直立在白老爺子身側,溫潤眼底藏著鋒芒,從容的接受著滿堂的審視,全無半分少年青澀,反倒透著久經世事的沉穩。

  今日天寧寺拍賣,皆是江南難得的珍品,什麼桑苗良種、什麼織造錦料,甚至關乎下半年江南桑織、鹽運、繡坊的大半生意!

  而白家是把控江南商界命脈的關鍵一環。

  以往每場的拍賣,白老爺子必定親自坐鎮,寸步不讓把控底價,可今日,他端著茶盞閉目養神,自始至終未曾抬過一次競價手牌,好像今天的拍賣會跟他毫無關係。

  第一件拍品是西域引進的優質桑樹苗,枝幹壯實、存活率極高。

  底下幾個養蠶大戶率先舉牌加價,價格層層攀升,眾人都想看看,這位空降的白家新主,究竟有沒有真本事。

  「二百兩!」

  「二百五十兩!」

  價格抬至三百兩時,全場已然猶豫,桑苗雖好,這個價格已然接近年中峰值,再往上便無利可圖。

  就在眾人以為顧廷燁會順勢接手時,他卻淡淡開口:「三百兩,不值。」

  一句話讓滿場譁然。

  有人低聲嗤笑,只當少年不懂行市,空有身份沒有眼力。

  唯有白老爺子微微睜眼,眼底掠過一抹讚許。

  顧廷燁目光掃過台上桑苗,字字清晰道出緣由:

  「此桑苗看似茁壯,根系帶有輕微枯斑,是水土不適的隱疾,眼下看不出端倪,入地半月必大半枯萎。尋常農戶看不出,以此價購入,純屬虧本。」

  話音落下,負責上拍的管事臉色驟變,上前仔細查驗,果然在桑苗隱秘根部發現了細微枯痕,頓時滿心錯愕:

  「一位金尊玉貴的侯府公子竟然懂桑樹!」

  管事的表情 ,已經讓大家知道了答案。

  全場質疑聲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震驚。

  這般毒辣的眼力,不愧是日後要接班白家的人!

  無人再敢貿然加價,這件搶手桑苗最終流拍,不僅幫白家避開了一筆不小的虧損,還悄悄的穩固了江南下半年種桑產業的根基。

  接連幾件織錦面料、篆刻擺件拍出,顧廷燁出手極有章法。

  該搶的稀缺繡線原料,他果斷加價,寸步不讓;

  溢價虛高的繡品,他冷眼旁觀 絕不跟風。

  每次都是精準出價,精準避坑,讓原本心存輕視的富商們,漸漸收起了小覷之心,不敢再將他視做無知小兒。

  中場歇息的間隙,數位深耕江南鹽運、織造多年的老牌鄉紳富戶,紛紛整理衣袍,主動上前攀談,想要探探這位白家新主的深淺。

  白老爺子起身背著手離席,經過顧廷燁身邊時:「乖孫兒,小心啊 ,狼來嘍~」說完就大搖大擺的找老熟人嘮嗑去了。

  為首的那個體態微胖,面色紅潤的中年男子率先上前,滿臉堆笑拱手:

  「久仰白家盛名,今日得見小公子風采,果然年少有為!在下王懷安,專營淮鹽漕運,冒昧前來結識一番。」

  其餘幾人也紛紛跟上,輪番自報家門,話語客氣,眼底卻依舊藏著試探。

  就在眾人等著顧廷燁客套回應之時,顧廷燁已然目光掃過眾人,無需對方多言,從容開口,字字篤定,分毫不差:

  「王老闆是淮安泰和鹽行主事,主營內河鹽運,上半年剛拿下江北三處鹽倉,只是近期漕運水道受阻,囤鹽積壓,周轉吃力,我說的可對?」

  王懷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

  他的生意困境,商行底細,皆是私下機密,從未對外宣揚,卻被眼前這個少年,一語道破!

  不等他回神,顧廷燁已然轉向身側第二人,語氣依舊從容不迫:

  「蘇老闆,姑蘇錦雲繡莊的東家,主營高端蜀錦、刺繡面料,專供京城各大繡坊。近日庫房一批新錦受潮,損失不小,正四處尋優質烘乾倉儲,沒錯吧?」

  蘇姓富商渾身一震,滿臉驚愕,下意識躬身行禮,再無半分試探輕視。

  緊接著,顧廷燁逐一開口,將在場數位富商姓甚名誰、主營行業,商鋪名號,近期困境,盡數精準道出,無一錯漏。

  全程不依靠白老爺子半分提點,好像跟這些商戶早就互相認識了一樣。

  幾人漸漸從心存芥蒂到滿心敬畏,最後盡數收起了所有的輕視之心。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白老爺子為什麼會讓這個小子掌權,這小子比他外公年輕的時候更厲害!

  白老爺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眼底滿是洋洋得意:

  看見沒?我們白家後繼有人!

  他賭對了,將白家基業交到外孫手中,是他此生最明智的選擇。

  這場看似尋常的一場拍賣會,無聲的立穩了顧廷燁這位白家新主的威嚴。

  也悄悄的為秦悅薇的農桑大業敲定了後續桑苗供應,繡莊合作的初步契機!

  天寧寺廊廡人聲如沸,第二輪拍品已經上架,滿堂江南富商正盯著台上珍玩準備寸土必爭,誰也沒料到,顧廷燁的聲音驟然壓過了所有喧嚷,硬生生按住了全場所有動作。

  「本輪全部拍品,我點天燈!」

  短短一語,滿堂剎那死寂。

  所有人舉牌的手僵在半空,然後齊刷刷轉頭,目光拳砸在了顧廷燁身上。

  大宋拍賣會最霸道的出價便是點天燈。

  不計底價,不接競價,一口氣包攬本輪所有珍玩,無論總價幾何,旁人再無權加價。

  即便是江南老牌世家,商賈巨富,也極少有人敢這般一擲萬金的,今天白家這個新當家人算是頭一份。

  白老爺子穩坐主位,指尖輕搭茶盞邊緣,眸底深藏笑意,一言不發,任由外孫折騰,反正老子有錢,孫子喜歡,咱就買。

  管事連忙快步上前,神色恭敬又惶恐:「小公子,本輪十二件拍品,盡數是漢、隋、唐三代高古舊藏,漢玉、隋瓷、唐錦、文房銅器俱全,件件價值不菲……」

  「無妨。」顧廷燁淡淡說道,「買回去送家父家母的。」

  他目光徐徐掃過陳列台上所有器物,當眾逐條道破,連台下的古玩商都瞠目結舌。

  「第一件,青釉闊口盞,隋代洪州窯真品,大業年間燒制,早年出土於豫章古冢。胎質灰黑含細沙,口沿剝釉是洪州窯隋器典型通病,底足淺窯裂被人用老土灰仔細填補,市面上多被奸商冒充越窯青瓷哄抬價錢。不過這件,是真品。」

  「第二件,透雕蟠螭玉帶鉤,西漢和田白玉,為江都王陵隨葬佩器。刀工是典型漢八刀,沁色由內向外沁入肌理,側邊一道兵刃舊痕,後世匠人用細砂打磨遮掩,外行絕難分辨。」

  「第三件,江平歸棹絹本山水,晚唐翰林畫院作品,唐末流落江東士族。筆墨沉厚,皴法是中唐樣式,絕非旁人傳言的隋代畫作;隋畫山水無此暈染技法,一對照筆法便能斷代。」

  「第四件,箕形風字端硯,唐貞觀年間虢州澄泥貢硯,原為江南陸氏家藏。硯堂留有常年研墨形成的墨沁,硯足有土蝕斑駁,前朝仿製者只能做出器型,仿不出千年的自然包漿 。這件也是真品。」

  ……

  他不急不緩,將台上十二件漢、隋、唐古物逐一點評。

  哪一座古墓出土、哪一年戰亂流轉,哪一款器物有先天弊病,都說得分毫不差。

  這一套組合拳,讓方才一眾爭相競價,自詡精通收藏的鄉紳富商,聽得滿臉燥熱,羞愧垂首。

  他們一輩子倒騰古玩,不懂斷代源流,只懂跟風抬價。比起顧廷燁這貫通三朝的鑑古眼界,簡直班門弄斧。

  喧囂落盡,節奏陡然一轉。

  顧廷燁徑直轉身,越過層層錦衣權貴,目光落在了廊廡最陰暗的柱角。

  角落裡縮著一個衣衫襤褸、滿身黃土的農戶老漢,與這場名流雅集格格不入。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捲髮黑髮脆的舊紙冊,邊角已經泛黃,有些紙張已經爛透,在外人眼裡,就是一捆廢紙。

  周遭賓客瞥見,立刻響起一陣譏諷。

  「拍賣會怎麼放農夫進來胡鬧?」

  「抱一堆爛紙也想碰運氣?簡直荒唐!」

  「窮急眼了,拿廢紙充孤本,真當我們傻。」

  嘲弄層層疊疊壓過去,老漢攥著紙冊的手越捏越緊,頭埋得極低,窘迫得手足無措。

  就在眾人鬨笑之時,顧廷燁撥開人群緩步上前。

  他在老漢身前俯身,語氣平和,全無豪門傲氣:

  「老丈,這書可否借我一觀?」

  老漢猛地抬頭,又驚又怯,顫巍巍把殘破的紙冊遞了過去。

  顧廷燁指尖輕輕撫過腐朽紙頁,掃過殘頁上古籌算條文與古篆註解,只一瞬,眼底驟然爆出精光。

  他直起身,聲音清亮響徹整座廊廡:

  「此物,我要了。」

  新一輪鬨笑轟然炸開。

  「放著滿堂漢唐重寶不收,反倒買一堆廢紙?」

  「方才風頭太盛,反倒看花了眼!」

  「剛掙下的名頭,轉眼就要鬧大笑話!」

  滿堂戲謔聲里,顧廷燁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出兩千兩白銀,買下這冊書卷。」

  轟!

  所有笑聲戛然而止。

  一干富商鄉紳僵立原地,瞠目結舌。兩千兩白銀,夠尋常農戶安穩富足過完一輩子,竟用來收購一卷人人棄之如敝履的殘紙!

  老漢渾身劇烈顫抖,眼眶通紅,當即就要下跪叩謝。

  顧廷燁伸手穩穩將人扶住,不讓他屈膝,隨即當眾攤開紙冊,點著殘冊道出真相。

  「諸位眼裡的廢紙,是隋末戰火徹底失傳的孤本:《夏侯陽算經》殘卷。此書隋代定稿,貞觀初年尚有內府藏本,安史之亂後散佚,本朝史館尋訪百年,始終沒能找到完本。」

  「殘卷所載量田測畝、桑田計稅、漕運計帳、物料配比、盈虧統籌之法,丈量桑田、核算繡坊原料、梳理商行帳目全都用得上,是農商漕各業都離不開的絕學。」

  話音落地,在場幾名飽讀詩書的老儒臉色劇變,擠上前俯身細看紙頁古字。

  片刻之後,為首的老者雙手發抖,聲音都在打顫:

  「是真本!條文,古注與隋唐書目殘錄完全吻合,確是失傳百年的算經孤本,無價之寶!」

  先前所有看戲之人,無不面色煞白,滿心懊悔。

  顧廷燁緩緩收攏書卷,眼底沉著篤定。

  這本算經於旁人只是廢紙,對白家卻是無價利器。

  往後江南萬畝桑田丈量、桑苗密度測算、繡坊絲線配比、商行盈虧核算,都能憑書中算法精準推演,白家種桑基業、江南繡坊產業,根基瞬間牢不可破。

  一旁白老爺子看得滿心寬慰,徹底放下心來。

  這時,剛剛畏畏縮縮的老農夫忽然站了起來,捋著鬍子,笑得比白老爺子更加開懷:「這位公子,老夫有全冊,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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