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投壺局
人群像潮水一樣又圍了上來，比方才多了一倍不止。
廷燁掃了一眼對面，目光在人群後面停了一瞬，袁文純站在人堆里，嘴角掛著奸計得逞的笑意，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那笑不大，但廷燁看得清清楚楚。
廷燁收回目光，沒再看袁文純，但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盛長楓重新站到投壺線前，這回他擼起了袖子，露出細瘦的腕子。
廷燁站在他身後半步，看著他繃緊的後背，嘴角壓了一下，又壓下去。
第二局，他可沒打算再讓了。
他走過去，低聲又說了一句：「我再提醒你一次，聘雁是你長姐的。如果你輸了，盛家面子上可就過不去了。」
盛長楓攥著拳，臉頰通紅：
「我比！」
廷燁沒再勸。
他側過頭，目光往對面人群里掃了一圈，正撞上袁文純那張臉，縮在人群後面，嘴角還掛著那絲猥瑣的笑。
廷燁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眼底浮上一層薄薄的狠戾。
袁文純跟廷燁對視的瞬間，感覺自己被一頭野獸盯上了，瞬間收起了笑容：這顧二好像知道了……
袁文純退到人群後面，手裡的酒杯舉到嘴邊又放下了，杯沿在唇邊停著，始終沒喝。
廷燁轉過頭，等著盛長楓投完。
盛長楓第一箭正中，第二箭又中，第三箭擦著壺口飛出去落了地。
香已經燒得快見底了。
盛長楓握著第四支箭的手開始發顫，額頭上沁出了汗。
人群里忽然傳來一聲低喝：「長楓！你要是敢輸，我打斷你的腿！」是盛紘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周圍的人全聽見了。
盛長楓的手一抖，箭矢沒拿穩，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廷燁正要上前，人群後面忽然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讓我試試。」
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廷燁的手頓了一下，人群讓開一條縫，一個穿著鵝黃褙子的小丫頭從後面走出來。七八歲的年紀，梳著兩個小揪揪，個子還沒有箭架高。
她走到廷燁面前，仰著臉看他，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沒有怯意，也沒有莽撞，就那麼安安穩穩地看著他。
廷燁認出來了，就是方才他讓石頭送櫻桃煎的小丫頭。
他低頭看著她，沒急著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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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這不是六姑娘嗎？」「她來幹什麼？」「一個庶女，不知天高地厚……」
盛紘的臉也變了：「明蘭，你胡鬧什麼！」
那小姑娘沒理盛紘，仰頭看著廷燁：
「公子，讓我試試，行不行？」
廷燁看了她兩息，把箭矢遞了過去，退開了半步。
明蘭接過箭矢，站到投壺線前。
她握著箭的那隻手還很短，指尖堪堪夠到箭尾，但她站得很穩，兩條腿微微分開，重心落在前腳掌上。
她沒有急著投，先抬頭看了一眼風向，旁邊樹梢的葉子正往東偏。
然後她低下頭，轉了一下手裡的箭矢，讓箭尾對準自己，又往左側挪了半步，像是在心裡丈量什麼。
那樣子很認真，顧廷燁覺得這個小丫頭非常可愛，嘴角微微上揚，勾出一個燦爛的弧度。
「貫耳——」圍觀的人沒來得及回過神，箭已經出手，從壺口的兩個小耳之間穿過去，穩穩落入壺中。
「貫耳」四籌！人群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
明蘭沒有回頭，又拿起第二支箭。
廷燁笑了笑，走上前拿起自己的箭矢，在手裡一轉，抬手，兩支箭同時出手，一先一後，雙雙入壺。
「雙耳」六籌！人群又炸了。
旁邊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不知道是替誰叫好。
廷燁投完，退開半步，目光落在明蘭身上。
香已經燒到底了，明蘭手裡還剩最後一支箭。
她低頭看了看那支箭，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壺口，像是在心裡丈量著什麼。
旁邊的人都屏著呼吸，沒有人催她。她忽然往左側邁了半步，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抬手，箭出手，那箭飛得比前兩支都低，幾乎是貼著地面過去的，在壺口前面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然後直直地扎進了壺底。
「依杆」，十籌！
箭入壺的聲音很輕，讓整條走廊都安靜了下來。
廷燁看著那隻入壺的箭，又看了看面前那個還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
她放下手，拍了拍掌心的灰，抬頭看著他，目光平靜：
「公子，大姐姐的聘雁保住了。」
廷燁看了她好一會兒：「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垂下眼，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平輩禮：「盛家六姑娘，明蘭。」
廷燁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把手裡的箭矢放回架上，轉身走了。
走出人群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姑娘已經被圍上來的丫鬟婆子擋住，看不清了。
廷燁穿過迴廊往大門方向走，經過一處拐角時，迎面撞上一個人。
盛長柏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皺了一下眉。
他方才不在前院，但投壺的事顯然已經傳到了他耳朵里，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但客氣底下是壓著火的：
「顧公子好身手，盛家該謝你。不過今日是舍姐納徵之禮，公子以客人之身在主家與人賭聘禮，傳出去，旁人未必說公子不是，但盛家面子上總是過不去。」
這話說得客氣。
但意思很清楚：你來赴宴，卻在我家鬧出這麼大動靜，我這個做長子的不能當沒看見。
廷燁沒有急著辯解，只沉默了片刻，開口：
「今日之事，是袁文純挑唆令弟在前，我本意想攔，但沒攔住。若盛公子覺得我做得不妥，我這就去給令尊賠個禮。」
盛長柏正要接話，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明蘭從廊下小跑過來，裙擺還沾著前院的灰，在兩人面前站定：
「大哥，今天這事跟顧公子顧無關。是二哥哥自己硬拉著顧公子要賭的，顧公子勸了他好幾次，他都不聽。」她說話的時候還帶著幾分喘，但一句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二哥哥第一局輸了，顧公子已經收手了，是二哥哥又喊住他非要三把兩勝的。」
盛長柏看了明蘭一眼，又看向廷燁，目光里的鋒利慢慢收了些：
「六妹妹說的，當真？」
廷燁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說了一句：
「盛二公子非要賭，我攔不住。但聘雁是盛家姑娘保住的。」他的目光從盛長柏臉上移到明蘭身上，停了一瞬，「她投得很好。」
盛長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明蘭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側身讓開一步：
「顧公子若得閒，可隨我去書房坐坐？」廷燁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抬腳跟了上去。
穿過兩道迴廊，進了盛長柏的書房。
書房不大，但收拾得極整齊，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窗前的書案上堆著厚厚的卷冊，一摞摞碼得齊齊整整。
盛長柏走到書案前，停了一下，從一摞卷冊底下抽出一張輿圖，展開鋪在桌上，墨跡還新，畫的是一幅燕雲十六州的山川關隘走勢圖。
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疏密有致，筆鋒凌厲。
廷燁的目光落在那幅圖上，忽然不說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幅輿圖，目光從燕山一路往下，逐州逐縣看過去，看的極為認真。
「這是盛公子自己畫的？」他沒有抬頭，繼續一寸一寸的看著。
盛長柏站在桌對面：「讀史時隨手描的，不准。」
廷燁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划過，從燕山關一路往下，在幾處關隘的位置停了一下：
「燕雲十六州，丟了快一百年了。真正記得這些關隘名字的人，已經不多了。」
他拿起桌上的筆，蘸了墨，白紙上寫了幾行字，筆鋒收得很穩：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寫完放下筆，退後半步。
盛長柏低頭看去，目光在那兩行字上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念出聲來：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忽然他想到了什麼，「這是京城傳頌的《燕雲賦》最後幾句。這詞是顧公子作的？」
顧廷燁坦然的點了點頭。
長柏抬起頭，看著廷燁的目光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客氣，而是多了一層東西。
廷燁看著那幅輿圖：「小的時候跟父親去過邊關，那時候寫不出也描述不出什麼，長大了才把心之所想寫了出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是那種「話不用多說」的默契。
盛長柏把輿圖捲起來，收好，轉身從書架里拿出一卷新紙鋪在桌上，自己先落筆寫了半行，又停下，抬眼看向廷燁：「顧公子，你的燕雲賦，能不能在我的輿圖上謄全了？」
廷燁看了他片刻，微微一笑：「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走過去拿起筆，在輿圖的空白處寫完了整首《燕雲賦》。
墨跡在紙面上慢慢滲開，兩個人隔著書案站著，一個看著那首詩，一個看著那幅已經捲起來的輿圖。
窗外有風吹進來，紙頁輕輕動了一下，又安靜了。
顧廷燁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走到門口，盛長柏跟出來，站在門廊下：「顧公子，日後若得閒，可常來坐坐。」
廷燁回頭壞笑著看了他一眼：「盛公子方才不是還怪我鬧了納徵禮？」
盛長柏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幅輿圖上，缺了邊關駐軍的布防位置。你若知道，下次來補上。」
廷燁看了他兩息，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盛長柏的聲音：「改日我會設宴賠罪，顧公子可否賞臉？」
廷燁沒有回頭：「炙羊肉，撒孜然，還要十字街的桃花釀。」
盛長柏站在門廊下，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搖頭無奈的笑了笑，才轉身回屋。
廷燁出了盛家大門，翻身上馬。
石頭跟上來，跟在他旁邊，猶豫了半天才問：
「公子，那個盛大公子……」
廷燁沒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彎著。
石頭沒再問了，知道顧廷燁今天挺高興，騎著馬跟在他身後。
馬蹄聲在暮色中漸漸遠去了，揚州城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石板路照得暖黃一片。
回到老宅，廷燁推門進院，看見秦悅薇正坐在廊下縫一件衣裳。
她沒有抬頭，只問了一句：「贏了？」
廷燁在院子裡站定：「贏了。」
秦悅薇繼續縫著手裡的衣裳，語氣平平的：
「聽說明蘭也投了？」廷燁的腳步頓了一下，一臉驚詫：「您怎麼知道的？」
秦悅薇沒有回答，把最後一針收好，咬斷線頭，抖開衣裳看了看：
「那孩子，投壺聽說把你比下去了？」
廷燁沒接話。
秦悅薇把衣裳疊好放在膝上，抬頭看了他一眼：「盛家六姑娘，長的伶俐可愛，聰明得緊。」
廷燁站在院子裡，夜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潮氣，他站了一會兒：
「她是自己走上來要投的。」
秦悅薇沒有再問什麼，站起來抖開手裡的衣裳：「這件衣裳明天穿，跟你爹去水田看看。」
廷燁接過來，攥著那件衣裳，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才回屋：母親今天挺奇怪，她何時在盛府安插了耳報神？
廷燁掃了一眼對面，目光在人群後面停了一瞬，袁文純站在人堆里，嘴角掛著奸計得逞的笑意，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那笑不大，但廷燁看得清清楚楚。
廷燁收回目光，沒再看袁文純，但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盛長楓重新站到投壺線前，這回他擼起了袖子，露出細瘦的腕子。
廷燁站在他身後半步，看著他繃緊的後背，嘴角壓了一下，又壓下去。
第二局，他可沒打算再讓了。
他走過去，低聲又說了一句：「我再提醒你一次，聘雁是你長姐的。如果你輸了，盛家面子上可就過不去了。」
盛長楓攥著拳，臉頰通紅：
「我比！」
廷燁沒再勸。
他側過頭，目光往對面人群里掃了一圈，正撞上袁文純那張臉，縮在人群後面，嘴角還掛著那絲猥瑣的笑。
廷燁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眼底浮上一層薄薄的狠戾。
袁文純跟廷燁對視的瞬間，感覺自己被一頭野獸盯上了，瞬間收起了笑容：這顧二好像知道了……
袁文純退到人群後面，手裡的酒杯舉到嘴邊又放下了，杯沿在唇邊停著，始終沒喝。
廷燁轉過頭，等著盛長楓投完。
盛長楓第一箭正中，第二箭又中，第三箭擦著壺口飛出去落了地。
香已經燒得快見底了。
盛長楓握著第四支箭的手開始發顫，額頭上沁出了汗。
人群里忽然傳來一聲低喝：「長楓！你要是敢輸，我打斷你的腿！」是盛紘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周圍的人全聽見了。
盛長楓的手一抖，箭矢沒拿穩，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廷燁正要上前，人群後面忽然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讓我試試。」
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廷燁的手頓了一下，人群讓開一條縫，一個穿著鵝黃褙子的小丫頭從後面走出來。七八歲的年紀，梳著兩個小揪揪，個子還沒有箭架高。
她走到廷燁面前，仰著臉看他，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沒有怯意，也沒有莽撞，就那麼安安穩穩地看著他。
廷燁認出來了，就是方才他讓石頭送櫻桃煎的小丫頭。
他低頭看著她，沒急著說話。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這不是六姑娘嗎？」「她來幹什麼？」「一個庶女，不知天高地厚……」
盛紘的臉也變了：「明蘭，你胡鬧什麼！」
那小姑娘沒理盛紘，仰頭看著廷燁：
「公子，讓我試試，行不行？」
廷燁看了她兩息，把箭矢遞了過去，退開了半步。
明蘭接過箭矢，站到投壺線前。
她握著箭的那隻手還很短，指尖堪堪夠到箭尾，但她站得很穩，兩條腿微微分開，重心落在前腳掌上。
她沒有急著投，先抬頭看了一眼風向，旁邊樹梢的葉子正往東偏。
然後她低下頭，轉了一下手裡的箭矢，讓箭尾對準自己，又往左側挪了半步，像是在心裡丈量什麼。
那樣子很認真，顧廷燁覺得這個小丫頭非常可愛，嘴角微微上揚，勾出一個燦爛的弧度。
「貫耳——」圍觀的人沒來得及回過神，箭已經出手，從壺口的兩個小耳之間穿過去，穩穩落入壺中。
「貫耳」四籌！人群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
明蘭沒有回頭，又拿起第二支箭。
廷燁笑了笑，走上前拿起自己的箭矢，在手裡一轉，抬手，兩支箭同時出手，一先一後，雙雙入壺。
「雙耳」六籌！人群又炸了。
旁邊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不知道是替誰叫好。
廷燁投完，退開半步，目光落在明蘭身上。
香已經燒到底了，明蘭手裡還剩最後一支箭。
她低頭看了看那支箭，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壺口，像是在心裡丈量著什麼。
旁邊的人都屏著呼吸，沒有人催她。她忽然往左側邁了半步，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抬手，箭出手，那箭飛得比前兩支都低，幾乎是貼著地面過去的，在壺口前面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然後直直地扎進了壺底。
「依杆」，十籌！
箭入壺的聲音很輕，讓整條走廊都安靜了下來。
廷燁看著那隻入壺的箭，又看了看面前那個還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
她放下手，拍了拍掌心的灰，抬頭看著他，目光平靜：
「公子，大姐姐的聘雁保住了。」
廷燁看了她好一會兒：「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垂下眼，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平輩禮：「盛家六姑娘，明蘭。」
廷燁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把手裡的箭矢放回架上，轉身走了。
走出人群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姑娘已經被圍上來的丫鬟婆子擋住，看不清了。
廷燁穿過迴廊往大門方向走，經過一處拐角時，迎面撞上一個人。
盛長柏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皺了一下眉。
他方才不在前院，但投壺的事顯然已經傳到了他耳朵里，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但客氣底下是壓著火的：
「顧公子好身手，盛家該謝你。不過今日是舍姐納徵之禮，公子以客人之身在主家與人賭聘禮，傳出去，旁人未必說公子不是，但盛家面子上總是過不去。」
這話說得客氣。
但意思很清楚：你來赴宴，卻在我家鬧出這麼大動靜，我這個做長子的不能當沒看見。
廷燁沒有急著辯解，只沉默了片刻，開口：
「今日之事，是袁文純挑唆令弟在前，我本意想攔，但沒攔住。若盛公子覺得我做得不妥，我這就去給令尊賠個禮。」
盛長柏正要接話，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明蘭從廊下小跑過來，裙擺還沾著前院的灰，在兩人面前站定：
「大哥，今天這事跟顧公子顧無關。是二哥哥自己硬拉著顧公子要賭的，顧公子勸了他好幾次，他都不聽。」她說話的時候還帶著幾分喘，但一句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二哥哥第一局輸了，顧公子已經收手了，是二哥哥又喊住他非要三把兩勝的。」
盛長柏看了明蘭一眼，又看向廷燁，目光里的鋒利慢慢收了些：
「六妹妹說的，當真？」
廷燁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說了一句：
「盛二公子非要賭，我攔不住。但聘雁是盛家姑娘保住的。」他的目光從盛長柏臉上移到明蘭身上，停了一瞬，「她投得很好。」
盛長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明蘭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側身讓開一步：
「顧公子若得閒，可隨我去書房坐坐？」廷燁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抬腳跟了上去。
穿過兩道迴廊，進了盛長柏的書房。
書房不大，但收拾得極整齊，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窗前的書案上堆著厚厚的卷冊，一摞摞碼得齊齊整整。
盛長柏走到書案前，停了一下，從一摞卷冊底下抽出一張輿圖，展開鋪在桌上，墨跡還新，畫的是一幅燕雲十六州的山川關隘走勢圖。
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疏密有致，筆鋒凌厲。
廷燁的目光落在那幅圖上，忽然不說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幅輿圖，目光從燕山一路往下，逐州逐縣看過去，看的極為認真。
「這是盛公子自己畫的？」他沒有抬頭，繼續一寸一寸的看著。
盛長柏站在桌對面：「讀史時隨手描的，不准。」
廷燁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划過，從燕山關一路往下，在幾處關隘的位置停了一下：
「燕雲十六州，丟了快一百年了。真正記得這些關隘名字的人，已經不多了。」
他拿起桌上的筆，蘸了墨，白紙上寫了幾行字，筆鋒收得很穩：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寫完放下筆，退後半步。
盛長柏低頭看去，目光在那兩行字上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念出聲來：
「不掃胡塵歸舊壤，不負衣冠大宋胄。此生破北陬……」忽然他想到了什麼，「這是京城傳頌的《燕雲賦》最後幾句。這詞是顧公子作的？」
顧廷燁坦然的點了點頭。
長柏抬起頭，看著廷燁的目光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客氣，而是多了一層東西。
廷燁看著那幅輿圖：「小的時候跟父親去過邊關，那時候寫不出也描述不出什麼，長大了才把心之所想寫了出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是那種「話不用多說」的默契。
盛長柏把輿圖捲起來，收好，轉身從書架里拿出一卷新紙鋪在桌上，自己先落筆寫了半行，又停下，抬眼看向廷燁：「顧公子，你的燕雲賦，能不能在我的輿圖上謄全了？」
廷燁看了他片刻，微微一笑：「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走過去拿起筆，在輿圖的空白處寫完了整首《燕雲賦》。
墨跡在紙面上慢慢滲開，兩個人隔著書案站著，一個看著那首詩，一個看著那幅已經捲起來的輿圖。
窗外有風吹進來，紙頁輕輕動了一下，又安靜了。
顧廷燁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走到門口，盛長柏跟出來，站在門廊下：「顧公子，日後若得閒，可常來坐坐。」
廷燁回頭壞笑著看了他一眼：「盛公子方才不是還怪我鬧了納徵禮？」
盛長柏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幅輿圖上，缺了邊關駐軍的布防位置。你若知道，下次來補上。」
廷燁看了他兩息，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盛長柏的聲音：「改日我會設宴賠罪，顧公子可否賞臉？」
廷燁沒有回頭：「炙羊肉，撒孜然，還要十字街的桃花釀。」
盛長柏站在門廊下，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搖頭無奈的笑了笑，才轉身回屋。
廷燁出了盛家大門，翻身上馬。
石頭跟上來，跟在他旁邊，猶豫了半天才問：
「公子，那個盛大公子……」
廷燁沒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彎著。
石頭沒再問了，知道顧廷燁今天挺高興，騎著馬跟在他身後。
馬蹄聲在暮色中漸漸遠去了，揚州城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石板路照得暖黃一片。
回到老宅，廷燁推門進院，看見秦悅薇正坐在廊下縫一件衣裳。
她沒有抬頭，只問了一句：「贏了？」
廷燁在院子裡站定：「贏了。」
秦悅薇繼續縫著手裡的衣裳，語氣平平的：
「聽說明蘭也投了？」廷燁的腳步頓了一下，一臉驚詫：「您怎麼知道的？」
秦悅薇沒有回答，把最後一針收好，咬斷線頭，抖開衣裳看了看：
「那孩子，投壺聽說把你比下去了？」
廷燁沒接話。
秦悅薇把衣裳疊好放在膝上，抬頭看了他一眼：「盛家六姑娘，長的伶俐可愛，聰明得緊。」
廷燁站在院子裡，夜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潮氣，他站了一會兒：
「她是自己走上來要投的。」
秦悅薇沒有再問什麼，站起來抖開手裡的衣裳：「這件衣裳明天穿，跟你爹去水田看看。」
廷燁接過來，攥著那件衣裳，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才回屋：母親今天挺奇怪，她何時在盛府安插了耳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