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拔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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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蹲在廷燁門口,把名單報了一遍。他蹲著的時候跟站著的姿勢差不多,兩條腿岔開,手搭在膝蓋上,像一尊小石獅子。

  「第一個是個帳房先生,瘦高個,穿靛藍袍子,在白文昭那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出來的時候袖口鼓鼓的,像是揣了東西。」

  他又掰著手指頭數,「第二個是個綢緞行的老行商,頭髮都白了,腰上掛著一串鑰匙,走路叮噹響。」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第三個是個穿灰衣的,沒看清臉,一直在角落裡坐著,白文昭走他才走,隔著半條街跟著。」

  廷燁聽完,沒有說話,拿起筆在紙上記下了三個名字。

  第一個寫著「帳房」,第二個寫「老行商」,第三個「灰衣」旁邊畫了一個圈。圈畫得很圓,墨跡還沒幹透,透著紙背洇開一小團。

  他愣神之際,門口傳來腳步聲。

  秦悅薇走了進來,掃了一眼他面前的紙,沒有繞彎:

  「白文昭的行蹤都跟好了?」

  廷燁把紙轉過去,推到她面前。

  秦悅薇低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三個名字上,手指點了點「灰衣」:

  「這個是咱侯府的買辦。潛伏在白文昭身邊快一年了,我讓常嬤嬤安排的,我來了之後才接手。」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早就計劃好的事,「白文昭一直以為自己身邊的人都是自己人,其實他身邊至少有一半是咱們的。」

  她的手指又移到「老行商」三個字上:

  「這個是白家的老人,在白家做了三十年的綢緞生意。誰掌權他聽誰的,倘若你以後是家主,他自然而然就會站在你這邊。現在他只聽白老爺子的,接近白文昭是替他老人家監視白文昭的動靜。」

  廷燁看著紙上那三個名字,目光在「老行商」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到「帳房」上。

  秦悅薇的手指最後落在那兩個字上:「帳房先生李敏雖然是個生人,但也是個好帳房。他替白文昭做假帳,但自己留了一本私帳。白文昭給他多少好處,你給他十倍,他自然就是你的人了。」

  她停了停,「假帳這種東西,留著就是證據。他手裡那本私帳,比什麼文書都管用。你去見他,能不能讓他心甘情願拿出帳本,全憑你的本事了。」

  廷燁看著那張紙,沉默了片刻。

  他低頭看著紙上三個名字,忽然覺得這些名字在他眼裡活了過來,每一個都像一枚棋子。

  他抬起頭,看著秦悅薇,目光比剛才亮了幾分:「母親,原來經商跟排兵布陣一樣有趣。」

  秦悅薇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但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轉身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外祖父讓你管白家商號,除了讓你接觸生意,更是在試探你。你以為老爺子讓你來,就是讓你收幾間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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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燁抬頭看著她。秦悅薇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他要看的是,你有沒有本事把鹽號的幾個老掌柜拉攏到你這邊來。鋪子收回來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水在鹽號。白家最大的進項不是綢緞,是鹽引。」

  她頓了頓,「鹽號那幾個老掌柜,在白家做了兩代人,手裡握著白家一半的運鹽路子。你外祖父還撐得住的時候,他們不動。等他老人家一旦不在了,他們也只會認能當家的人。」

  廷燁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出聲。

  秦悅薇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現在,你在跟白文昭拔河呢。」

  廷燁抬起頭,看著她逆光的輪廓,她站在門口,秋日的陽光從她身後湧進來,把整個人照成一道剪影,看不清表情,但聲音卻清清楚楚:

  「好好想想,該怎麼拔。」

  她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門外的光斜斜地落在地磚上,廷燁坐在桌前,面前那張紙攤著,墨跡已經干透了。

  他拿起筆,在「帳房」下面畫了一條線,又停住了,沒有繼續。

  石頭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公子,那個老行商剛才路過咱們鋪子門口,停了一下,往裡頭看了一眼。」

  廷燁放下筆:「然後呢?」

  「然後走了。」石頭撓了撓頭,「但他走之前,把腰上那串鑰匙摘下來,在手裡掂了兩下,又掛回去了。」

  廷燁的筆頓了一下。

  他想了想,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傍晚的風湧進來,帶著河水的氣息。他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戳著灰白的天。秦悅薇方才的話還清清楚楚地留在耳邊:

  「好好想想,該怎麼拔。」

  他站了一會兒,重新坐下來,在紙的背面寫了幾個字:鹽號。老掌柜們。然後在這四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劃得很深,紙面被筆尖壓出一道凹痕。

  天色暗下來之後,廷燁一個人出了門。

  他沒有走正門,從老宅後巷繞了出去,石頭遠遠跟著,沒有靠太近。

  他們經過那間綢緞鋪的時候,鋪子已經關了門,門板合得嚴嚴實實,門縫裡透出一線昏暗的燈光。

  廷燁沒有停步,直接過了鋪子,拐進旁邊的小巷,在一間亮著燈的小院門口站定。

  他敲了三下,門上開了一個小窗,露出一雙眼睛。

  窗關了,門開了。

  那是帳房先生李敏的家。

  鋪面落了門板,燭火只點一盞。


  酒是街上打的桂花釀,不烈,入口有回甘。

  李敏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杯酒,握了很久沒有喝。

  廷燁沒有急著開口要那本私帳。他先倒了一杯酒,推過去,說了一句:

  「掌柜的,這兩天辛苦了。鋪子的事慢慢來,不急。」

  李敏的喉結動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來,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幾圈。

  燭火在他臉上跳了一下,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廷燁沒有催他,又倒了一杯,把自己那杯也續上了。

  桂花釀的清甜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李敏忽然開口了,聲音發澀:「公子,小人有件事,憋了很久了。」

  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裡淺淺的酒液,沉默了很久,才把這些話說出來:

  「我在江寧老家有個獨女,嫁給一個秀才,連年落第,拿了李家的貼補銀子酗酒賭錢,在家對我女兒冷言苛待。小…小的…想接女兒歸家,提請和離,可那秀才卻拿著一紙婚書死死拿捏,堅決不肯和離……小老兒…實在無能為力…」

  顧廷燁聽完,眼前一亮:本以為會耗費很多時間拉關係,套話,結果人家把需求直接擺出來了!

  「白文昭是不是承諾過幫你辦這件事?」

  「……他說事成後,他做了家主,就幫我……」李敏支支吾吾的說道。

  「他的話你信嗎?」顧廷燁一臉戲謔。

  「……」李敏沉默不語。

  把最後半杯酒喝完,站起來:

  「掌柜的,這件事,我來想辦法。」

  他沒有問私帳的事,也沒有再提白文昭,直接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李敏一眼:

  「你等我消息。」

  出了巷子,石頭從暗處跟上來。

  廷燁沒有回老宅,直奔顧偃開住的院子。

  這是頭一回,他主動來求父親。

  外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廷燁推門進去,顧偃開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兵書,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廷燁沒有繞彎,把李敏父女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完垂首躬身:

  「父親,求您出手相助。」

  顧偃開抬起頭來,看著兒子彎下去的脊背,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案頭的鎮紙,面上不見半分喜怒。

  沉默了幾息,才淡淡開口:「此事不必你費心奔走,我來處置。五日之內,必給你一個答覆。」

  五日轉瞬即至。

  廷燁再次踏進外書房的時候,桌案上已經攤著厚厚一疊文書:

  是江寧送來的卷宗、府衙往來的箋帖整整齊齊碼在一處。

  顧偃開指尖點了點紙面:

  「事辦妥了,你大可放心。」

  他將整個過程都告訴了顧廷燁,為的是教他以後遇到類似的問題該如何辦:

  心腹奔赴江寧,先查得那秀才酗酒賭錢、苛待妻子、鄰里皆有證詞;

  再由管家持侯府名帖,拜會江寧學政與推官。學政看過劣跡,直言這般品行不配踏入場屋,一紙文書便能革去他生員身份。

  侯府心腹單獨尋那秀才面談,擺清律法,攤開利害,體面和離,李家贈五十兩銀子安家費;若執意糾纏,便將所有劣跡遞至學政與府衙,革除功名不說,還要以欺凌婦孺論處收押。

  那秀才哪裡敢硬扛,當場便鬆了口,簽下和離文書。

  第四日府衙核驗文書蓋下官印,顧家下人親自護送姑娘回江寧交到李敏手中。

  顧偃開說到此處,抬眼看向廷燁,語氣軟了幾分:

  「你母親說那帳房李敏為人勤懇本分,女兒受此委屈,於情於理都該幫襯一把。」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謄好的和離副本,遞過來:

  「隔日帶去鋪子交給李敏,好讓人家徹底安心。」

  廷燁接過那份副本,紙頁還帶著新墨的潮氣,低頭看了一眼,折好放進懷裡,拱手深深一揖:

  「多謝父親出面。若非您,單憑我,斷不能辦得這般周全體面。」

  顧偃開擺了擺手:

  「你能記掛底層人的難處,有這份仁心,便不算白白在外歷練。侯府的門路,本就是用來扶善抑惡的。」

  廷燁退出外書房,站在廊下,低頭看著懷裡的文書,在夜風裡站了片刻才走。

  第二天一早,廷燁揣著那份副本去了鋪子。

  李敏正在櫃檯後面盤貨,看見他進來,手裡的帳冊放了下來。

  廷燁沒多說什麼,把那份和離副本放在櫃檯上,推過去。

  李敏低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和離」兩個字上,停住了。

  他伸手拿起來,翻開來,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放下文書,低頭站了一會兒。

  等他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公子,小人不曉得該說什麼……」

  廷燁站在門口:「掌柜的,什麼也不用說。好好幹活就行。」

  李敏低下頭,把那份文書仔細疊好,放進抽屜里,上了鎖,鑰匙收回懷裡。

  然後他轉身,從身後的柜子里拿出一個藍布包袱,解開,裡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邊角卷著毛邊,像是被人反覆翻過很多次。

  他把冊子雙手捧著遞給廷燁:

  「公子,這是小人留的底帳。白文昭經手的每一筆出入,都在上面。您拿去吧。」

  廷燁接過那本冊子,沒有翻開,直接揣進懷裡。

  「掌柜的,鹽號的舊人脈,你認得多少?」

  李敏想了想:「小人剛來不久,但也認得幾個。都是做了十幾年的老人,跟白文昭不是一條心。」

  廷燁點了點頭:「那你幫我約他們喝茶。」

  李敏應了一聲,沒有多問。廷燁走出鋪子的時候,晨光正好照在門板上,把整間鋪子的輪廓描成一道金邊。

  石頭從街對面跑過來,手裡拎著兩包熱騰騰的乾糧,遞了一包給廷燁:「公子,剛出鍋的。」

  廷燁接過來,咬了一口,是芝麻燒餅,又燙又香。

  兩個人並肩走在清晨的巷子裡,廷燁把那本冊子掏出來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李敏給的這本私帳,加上那本舊帳冊,足以讓白文昭翻不了身。

  但動手之前,他得先把鹽號的老掌柜們拉過來。

  在一起喝茶之前,他還要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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