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外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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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在身後合上了。

  內室里光線很暗,窗戶半掩著,只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天光。

  藥味比剛才更重了,被褥散發的潮氣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

  白老爺子靠在床頭,臉上沒有血色,眼窩深深凹下去,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

  秦悅薇進門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身後的顧廷燁身上。

  那一瞬間,他薄薄的眼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眼睛裡重新燃了起來。

  廷燁走到床邊,在床前的方凳上坐下,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和老人斑:

  「外祖父。」

  白老爺子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

  然後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秦悅薇。

  秦悅薇沒有站得很近,隔著兩步的距離,微微頷首致意:「老爺子,我是秦氏。」

  白老爺子沒有立刻接話,又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轉頭看向廷燁,聲音很輕,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這幾個字從喉嚨里出來:

  「她對你可好?」

  廷燁沒有猶豫:「好。」

  白老爺子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慢慢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虛地停了一下,像是想拍拍外孫的手背,又力有不逮,最後落在床沿上輕輕扣了兩下。

  他的聲音更輕了:「你娘走那年,我說過,白家的一切,將來都是你的。有人想搶,我不會讓他們得逞。如今你來了,我就放心了。」

  廷燁低下頭,沒有說話。

  白老爺子的目光又落回秦悅薇身上,這一回停的時間長了些。

  他的眼睛很老了,但該看見的東西一樣都沒有漏掉。

  他看著她素淨的裝扮,沒有珠翠的鬢髮,站在床邊兩步之外的分寸,像在看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

  「你叫她什麼?」他問廷燁。

  廷燁抬起頭:「母親。」

  白老爺子點了點頭。

  他慢慢抬起手,朝秦悅薇的方向伸了一下。

  那隻手的動作很慢,像是身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這一伸里了。

  秦悅薇走上前一步,沒有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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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老爺子看著她,聲音又輕又穩:

  「我這個外孫,他倔,從小就不聽勸。摔了跟頭不哭,挨了打不喊,什麼都自己扛著。他能在你跟前稱一聲母親,說明你不是外人。白家的事,以後你替他拿主意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餘下的力氣一個一個碼起來的,最後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連呼吸都跟著頓了一下。

  秦悅薇站在原地,靜了片刻:

  「老爺子,您放心。白家的東西,該是誰的,就是誰的。誰都拿不走。」

  白老爺子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說。他收回手,重新靠在枕上,眼皮慢慢合上了。

  但嘴角微微彎了一點,就像一塊冰面裂了一道縫,露出底下一點不一樣的顏色。

  廷燁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朝秦悅薇點了點頭。

  兩個人轉身往外走。

  秦悅薇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回頭看了一眼。

  白老爺子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綿長平緩,像是終於把壓了很久的東西卸下來了。

  她沒有出聲,輕輕帶上了門。

  廊下,顧偃開站在柱子旁邊,常嬤嬤垂手立在不遠處。

  院子裡靜得很,連牆根的草都沒動一下。


  他走到顧偃開面前,聲音不大:「父親,外祖父說,白家的一切,將來都是我的。」

  顧偃開看著他,沉默了數息。

  他只是「嗯」了一聲。那聲音很輕,但廷燁聽見了,已經足夠了。

  他以前總覺得父親不近人情,話少得像石頭。

  後來他才知道,石頭的回應已經很稀罕了。

  秦悅薇站在門邊,看著父子倆面對面站著。

  她沒走過去。

  常嬤嬤站在院子裡,手裡捧著一個舊木匣子,棕褐色,邊角都磨圓了。

  她走過來,把木匣子遞給廷燁:

  「公子,這是老爺子讓老奴交給您的。裡頭是白家老宅的地契、幾家鋪面的房契,還有您母親的嫁妝冊子。老爺子說,放您手裡,他安心。」

  廷燁接過木匣子,指腹摩挲過邊角。

  匣子不重,可他握了一會兒,才打開看了一眼。

  最上面是一張泛黃的紙,疊得四四方方,摺痕處已經磨得發白。

  他展開來,是一份嫁妝冊子,字跡娟秀端正,落款處寫著白氏的名字,他母親的名字。

  他低頭看了一瞬,合上木匣,攥在手裡。

  顧偃開看見了那張紙,沒有走近。

  常嬤嬤退到廊下,朝秦悅薇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聲音壓得很低:

  「夫人,剛剛白文昭又來了。被石頭擋在了門外,沒進來。他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怕是要使陰招。」

  秦悅薇收回目光:「石頭呢?」常嬤嬤說:「還在前院守著,沒回後院。」

  秦悅薇說:「讓他繼續守著。二房的人來了,擋回去就行。鬧大了,直接報官。」

  常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往前院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秦悅薇一眼,張了張嘴,沒說什麼,走了。

  秦悅薇站在廊下,看著廷燁還站在那裡,手指按著木匣子,始終沒有打開第二次。

  顧偃開也沒有走遠,站在院子另一頭的槐樹下,背對著他們。

  這世上有些東西,得靠自己親手去拿。但她能做的,是在他伸手的時候,讓他知道有人站在旁邊。

  廷燁抬頭,望向院子另一頭的父親,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木匣子,轉身往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緊閉著。

  他轉過頭,朝秦悅薇這邊走來,在她面前站住:

  「母親,外祖父說,讓我替他給您行個禮。」

  秦悅薇沒有推辭,也沒有躲,就那麼站著。

  廷燁退後一步,朝她深深行了一禮。這一禮很長,長到他彎下去的腰過了兩息才直起來。

  他直起身之後,看著她,目光平靜但灼熱:

  「母親,謝謝您。」

  秦悅薇看著他那雙眼睛,別開目光:

  「你外祖父的意思,你記著就行。回去吧,你爹還等著。」

  廷燁沒有再多說,轉身朝顧偃開走去。秦悅薇站在廊下,望著白家老宅的天井。

  二房的人還在外面守著,白文昭不會善罷甘休,白家這些產業,拿回來只是第一步,守得住才是真本事。

  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

  常嬤嬤從前面迴廊繞過來,在她身側站定,手裡多了一盞茶,遞到她手邊:

  「夫人,後院收拾出一間屋子,您和侯爺先歇下。老爺子那邊,老奴守著。二房的人再鬧,老奴會讓人攔著。」

  秦悅薇接過茶盞,沒有喝:

  「不用了。侯爺和我暫時就住船上。白家的事,等老爺子緩過來了再慢慢談。」

  常嬤嬤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勸,退下去了。

  廷燁抱著那個木匣子走回自己房間,在床沿坐下,打開匣蓋,把母親的嫁妝冊子抽出來,放在膝蓋上,看了很久。

  手指慢慢拂過那些字跡的起落。

  他合上那一頁,沒有翻第二頁。把冊子放回匣中,關上蓋子,推到床頭。

  傍晚,秦悅薇站在老宅後門口,望著河面上落日的餘暉。

  廷燁從院子裡走出來,站在她身邊,兩個人並肩看著河面。

  「母親,白家的鋪子,我想親手一家一家收回來。」

  秦悅薇說:「好。先從最大那間開始。」

  廷燁點了點頭,站在她身邊,沒有再說話。

  餘暉鋪在水面上,河對岸有船夫在收網,網兜里銀光一閃,像是有魚掙扎著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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