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雙璧出鞘
放榜那夜，侯府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廷煜沒去貢院門口，他坐在澄心院裡翻了一整天的《春秋》，翻完了，合上書，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發呆。
向媽媽跑來報喜的時候，他點了點頭，說了一聲：「知道了」，語氣平靜得像是早就在意料之中。
等他轉身回屋，向媽媽才看見他走過書案時，衣袖帶翻了桌上的墨碟，墨汁淌了半張紙，他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沒有擦。
廷燁從校場回來，一身的汗，衣裳都沒換就去了澄心院。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廷煜正低頭擦桌子，擦得很慢，一塊帕子來來回回，把那片墨漬擦得模糊了也沒停下來。
廷燁沒有進去，在門口站了站，轉身走了。
他知道大哥不是不動容，只是動容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他習慣了把所有情緒壓在心裡，壓到別人看不出來，才算過去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兩套全新的青衿士子服就送到了兩個院子。
向媽媽親自送去的，身後跟著四個丫鬟，一人捧著衣裳，一人捧著冠帽，一人捧著鞋襪，一人捧著系帶，排成一列整整齊齊。
她站在門口叮囑：「今兒個是文廟釋菜禮，府衙的馬車卯時三刻到門口，兩位公子早些準備。」廷煜接過衣裳，低頭摸了摸衣料，又放下。
廷燁抖開衣裳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母親挑的？」
「夫人親自去繡坊挑的料子，林娘子帶著繡娘們趕了三天。」
廷燁「嗯」了一聲，嘴角彎了一下。
卯時三刻，侯府門口停了兩輛馬車。
廷煜和廷燁一人一乘，往文廟的方向去了。
文廟前早已站滿了人。
今年的得解鄉貢百餘人，青衿一片，列隊立在欞星門下。
秋風從牌樓之間灌進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開封府尹站在最前面，身穿緋色官袍，身後跟著府學教授、秋闈的主考官陳大人和一眾同考官。
府尹發表了簡短的講話，大意是祝賀諸生得解、勉勵繼續精進，府學教授領著眾人邁入大成殿，在孔聖像前站定。
獻果蔬、讀祝文、行跪拜禮，一套流程莊重肅穆，無人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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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煜跪在最前排，叩首、起身，動作不疾不徐。
他抬頭的時候，目光落在孔聖像上，停了一瞬。
他在病榻上讀了十幾年的書，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跪在這裡。
禮畢之後，府尹走過來，看了看顧廷煜，又看了看顧廷燁。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笑了一下，對陳主考官說了一句：
「顧侯這兩個兒子，生得好。」
陳主考官站在旁邊沒有接話，但他的目光在顧廷煜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篇《論農桑》的策論，他批完就記住了，字字句句都像是從泥里長出來的，跟那些空洞的對仗，虛浮的辭藻完全不一樣。
鹿鳴宴設在府衙後堂，三進的大廳，擺了二十幾桌，紅燭高燒、錦緞鋪陳。
開封府知府坐主位，轉運使、府學教官、內外簾考官分坐左右，桌上擺滿了酒菜。
酒過三巡，府尹起身，清了清嗓子：「今日鹿鳴宴，文武同席，滿座英才。按例，席中設射圃，諸生習射。武科生員先行，文科生員其後。」
侍者把弓箭抬了上來。
顧廷燁站起來，走到射圃前。
他沒有挑弓，隨手拿了一把最普通的，掂了掂分量，拉開試了一下弦，然後站定，挽弓，引弦，鬆手。
一箭正中靶心，箭尾輕顫。
人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贊聲。
有人低聲說：「這就是那個武解元？」
旁邊的人接話：「人家不光是武解元，文榜也在甲等第十八名。文武雙全。」
說話的人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目光齊刷刷落在顧廷燁身上。
府尹親自走下主位，端著一杯酒過來，遞給顧廷燁：
「少年英才，好箭法。」
顧廷燁接過酒杯，躬身行了禮：「謝府尹大人。」然後把酒一飲而盡。
府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下屆春闈好好考。本官看好你。」旁邊幾位考官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說話，但都端起了酒杯。
文科生員習射的時候，氣氛就沒這麼熱烈了。
有人拉不開弓，有人脫了靶，有人勉強中靶卻被箭尾掃了一下手背，血珠子滲出來，自己按住了沒出聲。
顧廷煜排在隊列里，輪到他時，他接過弓，站定，拉弦——弓開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沒力氣。
病床躺了那麼多年，骨頭裡的力氣早就被抽乾了。
他放下弓，退到一邊，臉上沒有窘迫，只有一種平靜的接受。
廷燁站在旁邊，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弓：「大哥，我替你射。」
廷煜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鬆了手。
廷燁站在他剛才站的位置，拉弓、瞄準、松弦，又是正中靶心。
旁邊的考官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有人低聲說了句：「手足情深」，聲音不大，但周圍一圈人都聽見了。
宴席上的氣氛鬆快了些。
又喝了兩巡酒，府學教授宣布開宴奏樂，滿堂士子齊誦《詩經·小雅·鹿鳴》。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滿堂少年人的聲音匯成一片，像潮水一樣撞在樑柱上，又彈回來。
王大學士坐在角落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背上有兩滴剛濺上去的酒漬，他拿袖子擦了，又端起杯子。
反正這兩個愛徒放完榜，當晚就跑他家裡孝敬他了，他才不稀罕走這個形式呢。
宴散後，有同年過來敬酒。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端著酒杯擠過來，先看了看廷煜，又看了看廷燁：
「二位就是顧家兄弟？久仰久仰。」他報了一個名字，廷煜不熟悉，但禮數周全地還了禮。
那人又寒暄了幾句，目光忽然落在廷煜身上，笑著說了一句：
「顧兄久病初愈便能奪魁，真是天縱奇才。不像我們這些人，讀了十幾年書，還不如一個病人。」話是笑著說出來的，但那股子酸味，隔著桌子都聞得見。
顧廷燁放下了筷子。
廷煜坐在他旁邊，伸手在桌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輕，但意思很明確：別動。
「兄台過譽了。」廷煜的聲音不大，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學生不過是臥床多年無事可做，多翻了幾頁書而已。」
說完端起酒杯，敬了那人一杯。
那人被噎了一下，乾笑著喝了。
廷燁的筷子重新拿了起來，但嘴角抿成一條線，壓了半天才鬆開。
宴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廷煜和廷燁並肩走出府衙後堂，門口停著侯府的馬車。
顧偃開站在馬車前面，負著手，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看見兩個兒子出來，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遍，落在廷煜微微泛紅的耳根上，那是他喝了酒之後的反應，廷煜不常喝酒，每一回喝都會紅耳朵。
顧偃開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先上了馬車。
廷煜跟在後面上了車，廷燁最後一個跳上來。
馬車轔轔駛回侯府的路上，車簾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滑過去。
廷燁靠在車壁上，忽然說了一句：「大哥，那些人在酸你。」
「知道。」廷煜閉著眼睛，「讓他們酸去。下次再酸，送他們一人一壇醋！」
顧廷燁聽了當場「噗嗤」笑了出來。
顧偃開坐在對面，一直沒有說話。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下的時候，他先下了車，在門口站了一下，背對著兩個兒子說了一句：
顧偃開沒有回頭，說完就大步往裡走了。
廷煜和廷燁站在門口，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正院裡，秦悅薇還沒睡。
她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封信。
向媽媽站在旁邊，欲言又止。秦悅薇看完信，放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瓷碟里，她用手指輕輕碾碎。
「夫人，衛娘子那邊……」向媽媽壓低聲音。
「白家的當家人，」秦悅薇站起來，走到窗前，「撐不過這個月了。」
向媽媽沒有說話。
秦悅薇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想起前世的畫面，想起顧廷燁跪在祠堂里對著白氏的牌位發誓。
這一世，她不會讓他再經歷那些了。
「向媽媽，明天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揚州。」
「是。」向媽媽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廷煒在床上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像是夢裡也在使勁。
秦悅薇走過去，把他那根小手指握在掌心裡，輕聲說了一句：
「等你二哥從鷹揚宴回來，咱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娘要離開一段時間，你在家要乖乖聽話。」廷煒在夢裡咂了咂嘴。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
貢院門口的榜牆還亮著燈，那兩張策論的謄抄稿貼在榜下，風吹了一整天，紙角微微卷了起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工整。
旁邊那封告密信的謄抄件也在，被幾個晚歸的考生圍住，有人念了一句，旁邊有人嗤笑一聲。
夜更深了，榜牆前的燈一盞一盞熄滅，最後只剩下正中間那盞還亮著，照著紅榜頭兩行：顧廷煜、顧廷燁。
字跡端莊，墨色深沉。
廷煜沒去貢院門口，他坐在澄心院裡翻了一整天的《春秋》，翻完了，合上書，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發呆。
向媽媽跑來報喜的時候，他點了點頭，說了一聲：「知道了」，語氣平靜得像是早就在意料之中。
等他轉身回屋，向媽媽才看見他走過書案時，衣袖帶翻了桌上的墨碟，墨汁淌了半張紙，他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沒有擦。
廷燁從校場回來，一身的汗，衣裳都沒換就去了澄心院。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廷煜正低頭擦桌子，擦得很慢，一塊帕子來來回回，把那片墨漬擦得模糊了也沒停下來。
廷燁沒有進去，在門口站了站，轉身走了。
他知道大哥不是不動容，只是動容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他習慣了把所有情緒壓在心裡，壓到別人看不出來，才算過去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兩套全新的青衿士子服就送到了兩個院子。
向媽媽親自送去的，身後跟著四個丫鬟，一人捧著衣裳，一人捧著冠帽，一人捧著鞋襪，一人捧著系帶，排成一列整整齊齊。
她站在門口叮囑：「今兒個是文廟釋菜禮，府衙的馬車卯時三刻到門口，兩位公子早些準備。」廷煜接過衣裳，低頭摸了摸衣料，又放下。
廷燁抖開衣裳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母親挑的？」
「夫人親自去繡坊挑的料子，林娘子帶著繡娘們趕了三天。」
廷燁「嗯」了一聲，嘴角彎了一下。
卯時三刻，侯府門口停了兩輛馬車。
廷煜和廷燁一人一乘，往文廟的方向去了。
文廟前早已站滿了人。
今年的得解鄉貢百餘人，青衿一片，列隊立在欞星門下。
秋風從牌樓之間灌進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開封府尹站在最前面，身穿緋色官袍，身後跟著府學教授、秋闈的主考官陳大人和一眾同考官。
府尹發表了簡短的講話，大意是祝賀諸生得解、勉勵繼續精進，府學教授領著眾人邁入大成殿，在孔聖像前站定。
獻果蔬、讀祝文、行跪拜禮，一套流程莊重肅穆，無人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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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廷煜跪在最前排，叩首、起身，動作不疾不徐。
他抬頭的時候，目光落在孔聖像上，停了一瞬。
他在病榻上讀了十幾年的書，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跪在這裡。
禮畢之後，府尹走過來，看了看顧廷煜，又看了看顧廷燁。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笑了一下，對陳主考官說了一句：
「顧侯這兩個兒子，生得好。」
陳主考官站在旁邊沒有接話，但他的目光在顧廷煜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篇《論農桑》的策論，他批完就記住了，字字句句都像是從泥里長出來的，跟那些空洞的對仗，虛浮的辭藻完全不一樣。
鹿鳴宴設在府衙後堂，三進的大廳，擺了二十幾桌，紅燭高燒、錦緞鋪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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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府尹起身，清了清嗓子：「今日鹿鳴宴，文武同席，滿座英才。按例，席中設射圃，諸生習射。武科生員先行，文科生員其後。」
侍者把弓箭抬了上來。
顧廷燁站起來，走到射圃前。
他沒有挑弓，隨手拿了一把最普通的，掂了掂分量，拉開試了一下弦，然後站定，挽弓，引弦，鬆手。
一箭正中靶心，箭尾輕顫。
人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贊聲。
有人低聲說：「這就是那個武解元？」
旁邊的人接話：「人家不光是武解元，文榜也在甲等第十八名。文武雙全。」
說話的人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目光齊刷刷落在顧廷燁身上。
府尹親自走下主位，端著一杯酒過來，遞給顧廷燁：
「少年英才，好箭法。」
顧廷燁接過酒杯，躬身行了禮：「謝府尹大人。」然後把酒一飲而盡。
府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下屆春闈好好考。本官看好你。」旁邊幾位考官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說話，但都端起了酒杯。
文科生員習射的時候，氣氛就沒這麼熱烈了。
有人拉不開弓，有人脫了靶，有人勉強中靶卻被箭尾掃了一下手背，血珠子滲出來，自己按住了沒出聲。
顧廷煜排在隊列里，輪到他時，他接過弓，站定，拉弦——弓開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沒力氣。
病床躺了那麼多年，骨頭裡的力氣早就被抽乾了。
他放下弓，退到一邊，臉上沒有窘迫，只有一種平靜的接受。
廷燁站在旁邊，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弓：「大哥，我替你射。」
廷煜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鬆了手。
廷燁站在他剛才站的位置，拉弓、瞄準、松弦，又是正中靶心。
旁邊的考官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有人低聲說了句：「手足情深」，聲音不大，但周圍一圈人都聽見了。
宴席上的氣氛鬆快了些。
又喝了兩巡酒，府學教授宣布開宴奏樂，滿堂士子齊誦《詩經·小雅·鹿鳴》。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滿堂少年人的聲音匯成一片，像潮水一樣撞在樑柱上，又彈回來。
王大學士坐在角落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背上有兩滴剛濺上去的酒漬，他拿袖子擦了，又端起杯子。
反正這兩個愛徒放完榜，當晚就跑他家裡孝敬他了，他才不稀罕走這個形式呢。
宴散後，有同年過來敬酒。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端著酒杯擠過來，先看了看廷煜，又看了看廷燁：
「二位就是顧家兄弟？久仰久仰。」他報了一個名字，廷煜不熟悉，但禮數周全地還了禮。
那人又寒暄了幾句，目光忽然落在廷煜身上，笑著說了一句：
「顧兄久病初愈便能奪魁，真是天縱奇才。不像我們這些人，讀了十幾年書，還不如一個病人。」話是笑著說出來的，但那股子酸味，隔著桌子都聞得見。
顧廷燁放下了筷子。
廷煜坐在他旁邊，伸手在桌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輕，但意思很明確：別動。
「兄台過譽了。」廷煜的聲音不大，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學生不過是臥床多年無事可做，多翻了幾頁書而已。」
說完端起酒杯，敬了那人一杯。
那人被噎了一下，乾笑著喝了。
廷燁的筷子重新拿了起來，但嘴角抿成一條線，壓了半天才鬆開。
宴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廷煜和廷燁並肩走出府衙後堂，門口停著侯府的馬車。
顧偃開站在馬車前面，負著手，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看見兩個兒子出來，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遍，落在廷煜微微泛紅的耳根上，那是他喝了酒之後的反應，廷煜不常喝酒，每一回喝都會紅耳朵。
顧偃開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先上了馬車。
廷煜跟在後面上了車，廷燁最後一個跳上來。
馬車轔轔駛回侯府的路上，車簾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滑過去。
廷燁靠在車壁上，忽然說了一句：「大哥，那些人在酸你。」
「知道。」廷煜閉著眼睛，「讓他們酸去。下次再酸，送他們一人一壇醋！」
顧廷燁聽了當場「噗嗤」笑了出來。
顧偃開坐在對面，一直沒有說話。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下的時候，他先下了車，在門口站了一下，背對著兩個兒子說了一句：
顧偃開沒有回頭，說完就大步往裡走了。
廷煜和廷燁站在門口，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正院裡，秦悅薇還沒睡。
她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封信。
向媽媽站在旁邊，欲言又止。秦悅薇看完信，放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瓷碟里，她用手指輕輕碾碎。
「夫人，衛娘子那邊……」向媽媽壓低聲音。
「白家的當家人，」秦悅薇站起來，走到窗前，「撐不過這個月了。」
向媽媽沒有說話。
秦悅薇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想起前世的畫面，想起顧廷燁跪在祠堂里對著白氏的牌位發誓。
這一世，她不會讓他再經歷那些了。
「向媽媽，明天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揚州。」
「是。」向媽媽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廷煒在床上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成拳頭，像是夢裡也在使勁。
秦悅薇走過去，把他那根小手指握在掌心裡，輕聲說了一句：
「等你二哥從鷹揚宴回來，咱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娘要離開一段時間，你在家要乖乖聽話。」廷煒在夢裡咂了咂嘴。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
貢院門口的榜牆還亮著燈，那兩張策論的謄抄稿貼在榜下，風吹了一整天，紙角微微卷了起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工整。
旁邊那封告密信的謄抄件也在，被幾個晚歸的考生圍住，有人念了一句，旁邊有人嗤笑一聲。
夜更深了，榜牆前的燈一盞一盞熄滅，最後只剩下正中間那盞還亮著，照著紅榜頭兩行：顧廷煜、顧廷燁。
字跡端莊，墨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