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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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榜前三天,貢院後衙又收到了一封信。

  陳主考官正在燈下批閱最後一批考卷,雜役把信遞進來的時候,他頭都沒抬:「放桌上。」等他批完手頭那份卷子,才伸手拆開。

  信紙薄薄的,字跡潦草,跟上一封一樣換了筆跡,生怕被人認出來。

  信上只有一句話:「顧家兄弟的卷子被人調了包,請大人明察。」

  陳主考官看完,面無表情,拿著信走到炭盆前,彎腰,鬆手。

  信紙落進炭火里,先是捲曲,然後發黃,最後燒成一團灰燼,火星子濺了一下又滅了。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轉身走回書案前坐下,頭也不抬地對旁邊的同考官說了一句:

  「放榜那天,把顧家兄弟的策論貼在貢院門口。讓所有人自己看。」

  同考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大人高明。」

  陳主考官沒有說話,伸手拿起下一份考卷繼續批閱。

  窗外天還沒有亮透,燭火在他臉上跳了一下,又恢復了安穩。

  他的書案左上角放著一封明黃色的密信,是今早宮裡快馬送來的,信上只有一行字,筆跡是仁宗皇帝的御筆:

  「誣告之人,全部取消文考資格。讀書人中,容不得宵小。」

  三天後,秋闈放榜。

  貢院門口天不亮就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從榜牆一直排到巷口。

  有人踮著腳往前張望,有人攥著拳頭來回踱步,有人已經擠到了最前面占據了最好的位置,還有人還沒到跟前就開始渾身發抖。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終於,貢院大門緩緩打開,兩個書吏捧著一張大紅榜紙走出來,一人扶榜,一人刷漿糊,手腳麻利地把紅榜貼在了牆上。

  人群轟地一下涌了上去。

  顧偃開站在人群後面,沒有擠。

  他穿著一件玄色暗紋錦袍,面無表情,負手立著,像一根釘子釘在那裡。

  顧廷燁站在他身邊,倒是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往前看,伸得脖子都酸了,還是什麼都看不清。

  他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王大學士正背著手站在不遠處,表面上一派從容,但腳尖微微踮起,也在努力往前望。

  顧廷燁嘴角抽了一下,沒敢笑出來。

  前面的考生爆發出各種聲音,有人喜極而泣,有人當場蹲在地上抱頭痛哭,有人捶胸頓足,還有人呆呆站在榜前一動不動,像是被抽走了魂。

  顧偃開的臉色越來越沉,但他沒有動。顧廷燁已經忍不住了,拍了拍前面一個人的肩:

  「兄台,幫我看看顧家……」

  話沒說完,前面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了一眼榜,讓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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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己看。」

  紅榜最上面,頭一行字清清楚楚:

  「顧廷煜。第一名。」

  顧廷燁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破鑼似的大吼:

  「頭名!顧家大郎是頭名!」是國子監的同窗,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見了。

  顧廷燁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手使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顧廷煜」三個字端端正正寫在最頂上,墨跡新鮮,像是剛落筆不久。

  顧廷燁的嘴角慢慢彎起來,越彎越開。

  他回頭想喊父親,卻看見顧偃開已經走到了榜前,正抬頭望著那三個字,一動不動。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顧偃開臉上,他看見父親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又飛快地消失了。

  顧偃開沒有說話,只是站了一會兒,又順著榜單往下看,目光一行一行地挪,像是怕漏了哪一個名字。

  甲等第十八名:顧廷燁。

  顧偃開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幅度極小,只有站在他旁邊的顧廷燁感覺到了。

  忽然遠處飛來一隻鞋,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顧廷燁的屁股上。

  顧廷燁「哎喲」一聲,捂著屁股猛地轉身:「誰……」話沒說完就咽了回去。

  王大學士站在他身後,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只穿著襪子,那隻飛出去的鞋還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顧廷燁腳邊才停住。

  老先生氣得鬍子都在抖,手指著顧廷燁,聲音震得榜牆都在顫:

  「臭小子!那麼多天的秉燭夜讀,你給老夫空著兩道題不寫,還提前交卷!你想氣死老夫嗎?」

  四周的喧鬧聲一下子靜了半拍,所有人都轉頭看過來。

  顧廷燁的臉漲得通紅,彎腰撿起那隻鞋,雙手捧著遞迴去,聲音比蚊子還小:

  「先生,那兩道題學生實在不會……空著總比瞎編強……」

  「你不會?你不會寫『臣聞』開頭,先抄一段《孫子兵法》再慢慢編?」王大學士接過鞋,一邊穿一邊罵,「你不會編?你在校場上耍心眼子的本事呢?」

  顧廷燁張了張嘴,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王大學士穿好鞋,還要再罵,忽然聽見榜牆那邊有人喊:

  「貼策論了!顧家兄弟的策論貼出來了!」人群呼啦啦又涌了過去,圍在榜牆下面仰著脖子看,有人看得直點頭,有人看得說不出話來。

  緊接著,又一張紙貼在了策論旁邊。

  是一封信的謄抄版,字跡潦草,跟陳主考官炭盆里燒掉的那封一模一樣。

  信上說顧家兄弟作弊、調包、勾結考官: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有鼻子有眼。

  但抬頭看了一眼,上面蓋著禮部的官印。

  再看下面,還有一行批註:

  「經查,系誣告。告者姓名不詳,已按例處置。」

  圍觀的考生們面面相覷,有人低聲議論:「誰這麼缺德?」旁邊的人接話:「考不過人家就寫黑信,什麼東西。有辱斯文!」

  王大學士擠到榜前,看了一眼那封信,氣得臉都綠了。

  他也不顧斯文了,直接破口大罵,聲音比剛才罵顧廷燁還高三分:

  「這是哪個腌臢東西,詆毀老夫的學生!滾出來!跟老夫當面對策!」

  圍觀的人群鴉雀無聲。

  誰不認識王大學士?翰林院待了四十年的老學究,天子都敬他三分。

  他教出來的學生,哪有差的?

  此刻他站在榜單前,花白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一隻鞋還沒穿正,但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掃過人群,沒有一個人敢對上他的眼睛。

  顧廷燁站在他身後,看著老先生的背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些風言風語、匿名舉報、暗地裡的中傷,從議論他的出身,到這次秋闈,從來沒斷過,但每一次都有人擋在他前面。

  而這一次,是他的先生。

  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便衣的官兵從兩側包抄過來,動作又快又准,一把按住幾個縮在角落裡的落第學子。

  那些人臉色煞白,想跑,腿已經軟了,撲通幾聲跪在了地上。

  官兵從他們袖子裡搜出幾封沒來得及寄出的信,內容跟貼在榜牆上的那封一模一樣。

  官兵沒有說話,把人押走了。圍觀的人群讓開一條路,目送著那幾個面如死灰的學子被拖出了巷口,步伐踉蹌,連頭都抬不起來。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活該。」

  顧偃開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

  從策論張貼、告密信示眾,到王大學士當眾背書、官兵拿人,每一步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

  他心裡清楚這背後是誰,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貢院後衙的方向,又收了回來,什麼都沒說。

  顧廷燁站在榜前,看著大哥的名字端端正正寫在頭名,自己的名字寫在甲等第十八名。

  他伸出手,在顧廷煜那三個字上輕輕拍了一下。

  王大學士罵累了,站在旁邊喘氣。

  他看了一眼顧廷燁,語氣緩了幾分,眼底藏著掩不住的高興:

  「你大哥的策論,主考官批了四個字:「當世之論』。你以後也要好好學學。」

  顧廷燁低下頭:「學生知道了。」王大學士還想再訓兩句,看見他泛紅的眼眶,把話咽了回去,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回去吧。回去告訴你大哥,讓他好好準備春闈。」

  顧廷燁點了點頭,轉身走到顧偃開身邊:「父親,大哥是解元了。」

  顧偃開「嗯」了一聲。然後又說到:「你考的也不錯。」又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

  「我知你是故意空著兩道題,讓自己的成績在你大哥後頭,你怕木秀於林,也怕傷了兄弟感情……做的好,爹放心了。」

  顧廷燁愣了一下,眼圈紅了,乖乖的跟在父親身後,兩人慢慢走回了侯府。

  秋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袍角獵獵作響,身後貢院門口的喧鬧聲越來越遠,像是隔了一層水。

  秦悅薇站在侯府門口等著,廷煒被她抱在懷裡,正啃著一塊磨牙的糕餅。

  遠遠看見顧偃開和顧廷燁的身影出現在巷口,廷煒先「啊啊」叫了起來,糕餅渣噴了秦悅薇一臉。

  顧廷燁快步走過去,還沒站穩就說了一句:

  「母親,大哥是頭名。我也是甲等第十八名。」

  秦悅薇抱著廷煒,看著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顧偃開。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是臉上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快去看看你大哥吧!」

  「這就去~」顧廷燁翻了個跟頭,沖顧廷煒扮了個鬼臉,風一樣去找顧廷煜了。

  秦悅薇看著他猴兒一樣的背影,「噗嗤」笑出了聲,抱著廷煒轉身往回走。

  廷煒趴在她肩膀上,歪著小腦袋看著跑遠的顧廷燁,「咯咯」的笑了,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流,糊了下巴一圈。

  秦悅薇一邊走,一邊拿帕子擦廷煒的下巴。廷煒扭來扭去的不肯配合,伸手一把抓住顧偃開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顧偃開被攥得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隻小手,笑了。

  「放榜的時候,有人往貢院門口貼了一封告密信。」

  「我知道。」秦悅薇的語氣淡淡的。

  「哪個耳報神跑回來告訴你的?」顧偃開吃驚的看著她。

  秦悅薇沒有回答,走到正院門口,才說了一句:「這是是宮裡處置的。根本不需要咱們動手。」

  顧偃開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繼室夫人比他想的,還要厲害。

  廷煒還在啃糕餅,啃得滿臉碎渣,笑得見牙不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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