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出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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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終場,日頭升至中天,闈內鐘聲未落,一片伏案疾書的沙沙墨響里,竟有人率先停筆。

  顧廷燁擱下狼毫,指尖利落壓平捲紙,細細核對一遍避諱、落款,確認字字工整、無一疏漏,乾脆利落地疊卷、封頁,舉手交卷。

  監場巡檢見狀微怔。

  三日連考,熬得一眾學子眼昏手顫、心神俱疲,大多人還在抓著最後時刻補寫策論,雕琢詩賦。

  誰也沒料到,這整場最年輕的考生,竟是第一個從容答完提前離場的。

  走出狹窄逼仄的號舍,顧廷燁抬手,一把扯下別在耳後,用來捂住口鼻的素色手帕。

  他指尖利落翻飛,三兩下將方帕疊得整整齊齊,妥帖收進袖口內側,動作隨性卻乾淨利落,絲毫無應試學子的狼狽慌亂。

  正要大步朝外走,腳步卻在天字七號號舍外悄然放緩。

  木柵縫隙間,光影淺淺灑落。顧廷煜端坐案前,脊背挺直,身形雖清瘦,落筆卻穩如磐石。

  三日連考、日夜費神,他依舊眉目沉靜,心神凝定,只顧低頭謄寫最終段落,半點未曾察覺門外的動靜。

  顧廷燁立在廊下靜靜看了一瞬,沒有出聲驚擾,不曾開口喚人,隻眼底掠過一抹安心笑意,旋即轉身,抬步大步踏出貢院深闈。

  朱漆貢院大門豁然開朗,秋風迎面拂來,吹散了闈內三日悶濁腐朽的氣息。侯府的青帷馬車早已候在最前排,馬夫肅立,僕從垂首,早早等候多時。

  立在車前的顧偃開一眼便看見了快步走出的少年,眉眼一詫。

  秋闈第三日,整場尚未散場,自家二郎竟成了頭一個出來的學子。

  他心底剛升起疑惑,正要上前開口問話,顧廷燁卻猛地原地站定,抬手微微攔住了他。

  「父親別過來。我這三日蹲的是臭號,從頭到尾醃在裡頭,滿身都是味兒,別熏著您。」

  顧偃開被他一句話堵在原地,哭笑不得。

  堂堂武解元,御匾加身的少年英才,此刻竟糾結一身闈中濁氣,懂事得讓人無奈又心疼。

  他只好依著兒子,止步不前,任由顧廷燁站在風口處吹風散氣。

  車簾忽然被一雙纖細素白的手輕輕掀開。秦悅薇探出身來,眉眼溫柔,望著風口立著的少年,輕聲問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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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燁,考完了怎的不上馬車?站在風口吹風做什麼?」

  顧偃開轉頭替兒子回話,語氣帶著幾分忍俊不禁:

  「這孩子心細,說自己抽中了臭號,在裡頭悶了三天,怕身上味道重熏著家裡人,非要站在外頭散散味兒。」

  秦悅薇聞言,噗嗤一笑,眼底滿是暖意:

  「傻孩子,自家骨肉,哪裡會嫌棄。快些上車歇歇,陪著一起等你大哥出來。」

  得母親溫言寬慰,顧廷燁心頭一暖,也不再執拗,利落翻身跳上馬車候著。

  朱曼娘這幾天一直在隨身伺候秦悅薇,倒了一杯熱茶遞給顧廷燁,顧廷燁看都沒看她,接過茶杯一飲而盡。

  秦悅薇餘光瞄過朱曼娘,朱曼娘低眉順目,端莊得體的侍立在一旁,沒有半分逾矩。

  她嘴角微微一勾,經過這段時間的調教,這朱曼娘確實成事。以後去賀家,當個杏林世家的主母,也算她自己賺來的。

  身份給她換了,可死契卻捏在侯府手裡,這顆棋子真的很完美。

  時辰緩緩推移,片刻之後,貢院鐘聲轟然響徹天際,終場收卷。

  頃刻間,封閉三日的貢院大門緩緩敞開,各地學子接踵而出,有人面色慘白、步履虛浮,有人滿面倦容、垂頭喪氣,皆是被三日科考熬得身心俱疲、形容憔悴。

  人流攢動之間,一道清挺身影穩穩穿行其中,格外惹眼,正是顧廷煜。

  人人皆是疲憊不堪、滿身困頓,唯獨他身姿端穩、步履從容,白衣整潔、眉目清朗,臉上竟無半分熬考的疲態、倦色,沉靜依舊。

  馬車上的顧廷燁一眼便瞧見兄長,立刻掀簾跳下,快步迎上前去,自然而然伸手接過兄長手中沉甸甸的考籃,替他分擔重量。

  少年眉眼帶笑,湊到顧廷煜身側,帶著幾分年少撒嬌的輕快語氣:

  「大哥,你猜猜我為何出來得這般早?旁人都熬到最後一刻呢。」

  顧廷煜微微側首,眼底帶著淺淡笑意,語氣篤定且溫柔:

  「你的底子通透,題型熟練,自然答得又快又穩。」

  顧廷燁垮下肩,哭笑不得地坦白:「大半是會做,還有小半,我是被那臭號的味道,生生熏出來的!」話音落下,兄弟二人皆是一怔。

  下一瞬,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輕鬆暢快的笑聲,在貢院門前徐徐響起,驅散了三日科考的緊繃與壓抑。

  馬車轔轔駛回侯府,廷煒被向媽媽抱在門口等著,遠遠看見馬車就伸著胳膊:「啊啊」叫。

  廷燁第一個跳下車,還沒走近就被廷煒嫌棄地扭開了臉,小鼻子皺成一團,小手使勁往外推,腦袋歪到一邊埋進向媽媽肩窩裡。

  廷燁愣在原地,低頭聞了聞自己袖子,苦笑了一聲:「廷煒嫌棄我臭呢。」

  廷煜從後面走過來,伸手接過廷煒,廷煒在他懷裡扭了一下,聞了聞,沒動,乖乖趴在他肩頭打了個哈欠。

  廷燁站在旁邊,嘴角抽了抽:「大哥,你身上怎麼沒味?」

  廷煜抱著廷煒往裡走,頭也不回:「因為我沒蹲臭號。」然後笑著快步往正院走去。

  廷燁噎住了。

  秦悅薇在後面下車,走過去拍了拍廷燁的肩:

  「回去好好洗個澡,洗完了出來吃飯。你爹讓人備了席,給你和你大哥接風。」

  廷燁這才露出一個笑來,快步跑了進去。

  秦悅薇站在門口,看著三個兒子的背影,廷煜抱著廷煒走在前面,廷燁追在後面伸手去逗廷煒,廷煒被逗得「咯咯」笑。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她收回目光,正要往正院走。

  忽然想起在貢院門口,幾個學子聚在一起,朝他們這邊張望,目光陰鬱。

  其中一人把手裡的考籃攥得變了形,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幾人點了點頭,一起轉身走了。

  秦悅薇的腳步頓了一下,站在門廊下沉思了好久:那些人走的方向是往貢院後衙去的方向。

  那裡住著主考官和閱卷的學官們。

  她心裡微微沉了一下,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轉身進了門。

  貢院後衙的燈亮了一整夜。

  主考官姓陳,五十多歲,在禮部待了二十年,主持過三屆秋闈。

  他面前堆著幾百份考卷,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批。

  翻到天字第七號的時候,他手裡的筆停住了。

  通篇看完,他把考卷放在一邊,又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

  放下,又拿起旁邊的另一份。是另一個考官覺得寫的好,讓他一起審閱的,地字第九十九號。

  字跡跟天字七號截然不同,一個沉穩厚實,一個筋骨張揚,但兩篇策論的深度,都遠超他預期的水平。

  陳主考官把兩份考卷並排放在桌上,叫來了其他幾同考官。

  幾個人圍在燈下,看了半個時辰。

  其中一個同考官放下卷子,沉默了半晌,開口問:

  「這個顧廷煜,怎麼以前從來沒聽過?」

  陳主考官想了想:「聽說以前身子不好,一直在家養病。」

  同考官沉默了一下,說了一句:「那這一養,養出了個狀元苗子……誰家祖墳冒青煙,得了個文曲星~」

  另一位同考官翻了翻籍貫冊子,眉頭擰起來:

  「一個顧廷煜,一個顧廷燁,都是寧遠侯府的嫡子。兄弟都進了國子監,但是倆人非要同科應考,說什麼一定要經歷作為讀書人的必經之路!結果一個策論登頂,一個武闈奪魁。這要是雙雙中了,傳出去可就是一段佳話。」

  陳主考官點了點頭,「還是兩個有抱負的世家子。」

  他的手指在廷煜的考卷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兩兄弟的策論,放到春闈裡頭也是前三的水平。

  天快亮的時候,陳主考官剛合眼,門就被敲響了。

  「大人,有人遞了一封信進來。」守門的雜役聲音有些猶豫,「說是舉報秋闈舞弊。」

  陳主考官猛地坐起來,接過信,展開。

  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刻意換了筆跡,生怕被人認出來。

  信上寥寥數語,說寧遠侯府顧家兄弟,倚仗父蔭,勾結考官,提前獲取試題;說顧廷煜久病臥床,從未入過書院苦讀,不可能寫出那般水準的策論;說顧廷燁年少頑劣、不學無術,武闈奪魁必是買通了監考官。

  信末署了一個假名,地址一欄是空的,筆跡藏得極深,但那股子酸腐氣隔著紙都能嗅到。

  陳主考官拿著那封信,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半晌沒動。

  旁邊的同考官湊過來看了一遍,臉色微變:「大人,這……」

  「假的。人家兩個都進了國子監,本來可以直接省試,何苦跑來解試舞弊呢?而且…」陳主考官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手指還指了指天。

  其他考官都明白了,京城誰不知道仁宗皇帝極喜愛這兩兄弟。

  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顧家兄弟的卷子,是闈內當場密封、糊名批閱的。我批卷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是誰寫的。提前獲取試題?勾結考官?這信上說的每一條,都站不住腳。」

  同考官猶豫了一下:「那這封信,怎麼處置?」

  陳主考官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放進了抽屜里:「先留著。等放榜之後再查。」他沒有說查誰,但兩個同考官都明白了,放榜之後,誰是秋闈落第又心有不甘的,一查便知。

  另一個考官指著顧廷燁的卷子,有兩道題是空著的,陳主考官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這顧家二郎是在藏鋒,已經得了武解元,他就很聰明的放棄了文考前三,這小子以後的前途不可限量!

  第二天一早,廷燁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出來,神清氣爽,先往澄心院去找廷煜。

  廷煜正坐在窗前看書,窗戶大開,秋風吹得書頁嘩嘩作響。

  廷燁推門進去,一屁股坐在他對面:「大哥,你說咱們能中嗎?」

  廷煜翻了一頁書,頭也沒抬:「能。」

  廷燁愣了一下:「你這麼肯定?」

  廷煜放下書,看著他:

  「你的策論是我看過的,武闈也是你自己考的。你覺得自己寫得好不好?」

  廷燁想了想:「還行。」

  「那就行了。」廷煜重新拿起書,「等放榜。」

  廷燁坐了一會兒,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哥,你說昨天看著我們的那些人,會挑事兒嗎?」

  廷煜放下書,看著他:「每年都會有這種人,沒必要搭理他們。」

  廷燁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對啊,那也得有人信才行。」

  廷煜沒接話,但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兩個人並肩坐在窗前,誰都沒再說話。

  秦悅薇站在澄心院門口,沒有進去。

  她看見兩個少年並肩坐在窗前,一個在看書,一個在發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廷煜和廷燁被人盯上了,但她不擔心。

  廷煜的策論是她看著一篇一篇打磨出來的,廷燁的武闈是霍老頭一手一腳教出來的,何況王大學士曾經跟顧偃開深聊過,顧廷燁秋闈根本不需要操心。

  「啊啊」叫著要人抱。秦悅薇轉身往回走,順手帶上了澄心院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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