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臭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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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的大門在身後轟然合攏,廷煜和廷燁站在長長的甬道里,周圍全是考生,烏泱泱的人頭擠在一起,有人緊張得直搓手,有人擦冷汗,被巡場的兵卒喝了一聲:「快點!」連忙跟上往裡走。

  廷燁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哥,你緊張嗎?」

  廷煜看了他一眼:「不緊張。」

  廷燁笑了:「我也不緊張。」

  兩個人並肩往前走。

  甬道兩側是高高的號舍,一排一排望不到頭。

  廷煜被分到了天字第七號,位置靠前,陽光正好能照進去,通風敞亮,是個好位置。

  廷燁站在旁邊等著,看了自己手上的號牌,眉頭擰了一下。

  地字第九十九號。

  廷煜也看了一眼,眉頭擰了:「怎麼分到最邊上去了?」

  廷燁笑了一聲,把號牌往袖子裡一塞:「沒事,最邊上清淨。」

  結果走到地字第九十九號門口的時候,他笑不出來了。


  廷燁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差點沒嗆出來。

  他哭笑不得地站了好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號舍裡頭窄窄的一方天地,又看了看旁邊茅廁半掩的門。

  沒辦法,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疊了疊,系在耳後,遮住了口鼻,像個蒙面人。

  旁邊的考生看了他一眼,想笑又不敢笑,憋著走過去了。

  廷燁自己倒先笑了,系好手帕,彎腰鑽進了號舍。

  「行吧,臭號就臭號,」他一邊鋪東西一邊自言自語,「臭著臭著就聞不出來了。」

  貢院大門外,秦悅薇的馬車停在巷口,她帶著朱曼娘下了車,沿著青石板路走了一小段,在一家門面樸素但人來人往的鋪子前停下來。

  藥鋪門口掛著一塊舊舊的木匾:「賀氏藥堂」,字跡端正,年頭久了,邊角都磨圓了。

  鋪面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連門階都掃得一塵不染。

  大堂里坐滿了等號的病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弓著腰的老人,有幾個捂著肚子坐立難安的漢子,人人手裡捏著一張寫著號碼的紙條,等著唱號。

  藥童端著藥筐來回穿梭,腳步匆匆卻不亂。

  向媽媽站在門口,正要往裡走,被秦悅薇攔住了。

  「別遞帖子。」秦悅薇的聲音不高,「先看看。」

  向媽媽愣了一下。

  秦悅薇已經邁步走了進去,在大堂角落空著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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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曼娘跟著她,安靜地站在她身後,目光在鋪子裡轉了一圈,落在櫃檯後面低頭寫方子的那人身上,一個瘦高俊秀的少年,十四五歲的年紀,穿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瘦但看得出常年幹活的手腕。

  他坐在櫃檯後面,低頭寫著方子,寫完遞給藥童,又接過下一個病人的號牌,抬頭問診,聲音不急不緩,不冷不熱,聽著讓人心裡踏實。

  秦悅薇看了好一會兒,不得不承認,這少年身上有一種乾淨剔透的氣質,跟滿藥鋪的藥味、人聲、喧鬧格格不入,卻又穩穩地坐在那裡,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吵鬧。

  秦悅薇看了一會兒,偏過頭,問了朱曼娘一句:「你看賀家哥兒怎麼樣?」

  朱曼娘愣住了。

  她看了看櫃檯後面的少年,又看了看秦悅薇,嘴唇動了一下:

  「夫人,您……」

  「別緊張。」秦悅薇的目光還在賀弘文身上,「就問你,覺得這個哥兒怎麼樣。」

  朱曼娘低下頭,耳根有些發熱,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

  「看著……是個厚道人。不急不躁的,對病人說話也客氣。」她頓了頓,「他給那個抱孩子的婦人診脈的時候,先把自己的手搓熱了才搭上去。這種細節,一般大夫不會注意。」

  秦悅薇沒接話。

  她當然知道賀弘文是個什麼樣的人。

  前世她查了明蘭的婚事,什麼底細都翻過。

  賀弘文醫術好,心腸軟,性子溫吞,對誰都不忍心說重話,他家那個表妹曹錦繡,就是捏准了他這個脾氣,硬是賴上了他。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她要讓他連明蘭的頭髮絲兒都碰不到。

  朱曼娘可是她傾心調教過的人,頂著東昌侯府義女的名頭嫁入賀家,保證那個曹家作不起妖來!但這一切,得在顧廷燁去揚州前定下,所以這一次,她得快了。

  「走吧。」秦悅薇站起來,轉身往外走。朱曼娘跟在她身後,一頭霧水,但也沒敢多問。

  回到馬車上,向媽媽忍不住問:「夫人,您既然來了,怎麼不進去遞帖子?」

  秦悅薇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遞帖子是請他祖母來看診。先看看賀家是個什麼光景,心裡有數了再說。」

  向媽媽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

  馬車駛回侯府的路上,秦悅薇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秋天了,路兩旁的樹葉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

  貢院在另一個方向,遠遠的,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兩兄弟還在裡面悶著頭答卷呢。

  廷煒在家等娘回來,一進門就「啊啊」叫著伸手要抱。

  秦悅薇換了衣裳,把他抱起來,親了一下額頭,廷煒立刻抓住她的衣襟,攥得緊緊的,怎麼都不撒手。

  向媽媽在旁邊笑著說:「三公子這是想您了。」

  秦悅薇抱著廷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白的天,也不知道廷煜和廷燁在考場裡怎麼樣了。

  廷煒趴在她肩膀上,口水糊了她一肩頭,小手攥著她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貢院裡,廷燁趴在號舍的小桌上,面前攤著策論題目。

  臭味已經聞不到了,人就是這樣,什麼味道熏久了都聞不出來。

  他拿起筆,蘸了墨,看了半天題目,忽然笑了一下。

  霍老頭教他在馬圈聞慣了牲口棚的味道,打獵的時候趴在山坳里被雨淋了一整夜,什麼都沒抱怨過。

  比起那些,一個臭號算得了什麼?

  他低下頭,又開始答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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