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也去揚州
鷹揚宴設在樞密院西廳。
顧廷燁到的時候，廳里已經坐滿了人，滿屋子鐵器碰撞的聲響，有人腰間佩刀，有人甲片未卸，有人盔甲脫了一半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汗濕的裡衣。
空氣里瀰漫著皮革、鐵鏽和烈酒混在一起的味道，跟他參加過的那場鹿鳴宴完全兩個天地。
文科宴是書香墨韻、禮樂從容，這裡直接得多，開席之前先喝三碗，喝完才開始說話。
顧廷燁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他一進門，滿廳的目光就落了過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將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放下酒碗：
「你就是永寧侯府那個武解元？」顧廷燁拱了拱手：「是。」那人哈哈笑了兩聲，聲如洪鐘：「好小子，你那策論我看了。寫邊關那幾段，沒去過的人寫不出來，有血有肉。」
旁邊有人接話：「顧侯不愧是顧侯，平時少言寡語，卻以身作則的教兒子，俺得跟他好好學學，教教我家那幾個『混不吝』！」
絡腮鬍哈哈笑到：「難不成你要拉他們去邊關？別看在汴京一個個皮的像個猴兒，到了邊關……」
話還沒說完，那人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到了邊關，就成了一群土猴兒，然後呆不幾天就要跟我說『爹爹，我想回家！』隨後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嘆了口氣。
顧廷燁在末席坐下，旁邊是個四十來歲的禁軍校尉，沉默寡言，全程只喝了三碗酒，問了一句話：
「你的弓馬是誰教的？」
顧廷燁答：「霍師父。」
那校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老霍身子骨還硬朗？」
顧廷燁愣了一下：「硬朗著呢，在京郊，養了一群雞，種著地呢。」
校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又喝了一碗酒。
酒過三巡，一位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武官從主位上站起來，走到顧廷燁面前。
他面容清瘦，顴骨很高，眉宇間帶著武將特有的凌厲，但目光落到顧廷燁身上時卻是和氣的。
旁邊有人低聲說了句：「這是樞密院周副使。」
顧廷燁連忙站起來，要行禮，周副使擺了擺手。
「坐。」他在顧廷燁旁邊坐下，倒了一碗酒，推過去：
「那篇策論，我看了三遍。寫邊關軍餉那段，你知道每年有多少餉銀被截留在路上？」
顧廷燁接過酒碗，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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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去年被截了三成。」
周副使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我母親讓我查過商路，還有軍需帳本。運往邊關的物資，從汴京到邊鎮，中間經過七個關卡，每個關卡都要抽成。」
周副使沉默了良久。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顧廷燁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
「下屆春闈武試，你如果來考，老夫親自給你寫舉薦信。」
顧廷燁躬身行了一禮：
「謝大人抬愛，學生一定來。」
周副使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來走了。
但那碗酒，顧廷燁喝了，一滴不剩。
那一夜他回侯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抬手揉了揉臉，把嘴角那點笑意壓下去，才推門進去。
秦悅薇還沒睡，坐在燈下等他回來，手邊放著幾封剛封好的信。
看見他進門，抬了抬眼：「回來了？」
廷燁點頭：「樞密院周副使說，春闈武試要給我寫舉薦信。」
秦悅薇手裡的筆沒有停：
「好事。」廷燁在門口站了站，忽然問了一句：「母親，咱們去揚州，家裡怎麼辦？」
秦悅薇抬起頭看著他：「你大哥在呢，他繼續管家，你爹爹從旁協助。」
「外祖父那邊……」廷燁的聲音低了幾分，「是個大麻煩。」
秦悅薇沉默了片刻：「放心，主動權在你手裡！」
廷燁沒有再追問，回了自己院子。他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去揚州的行李開始收拾了。
衣裳、藥材、文房、信函、銀票…
向媽媽指揮著丫鬟們一件一件打包，裝了三個大箱籠，又挑了兩個小箱籠放零碎物件。
廷煒在院子裡爬來爬去，看見丫鬟們進進出出，以為在跟他玩，「咯咯」笑著追上去，被翠兒一把撈起來，抱著往外走。
秦悅薇站在廊下，手裡拿著衛娘子最新寄來的信。
信上說，白家當家人已經幾乎水米不進日了，大夫說就是這幾天的事。族裡已經有人開始進駐鋪面，其中幾家原本是白氏陪嫁的產業。
她把信折好，正要回屋，垂花門那邊傳來腳步聲。
顧偃開走了進來，在院子裡站定，目光在那些箱籠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秦悅薇身上。
秦悅薇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先說了一句：「我也去揚州。」
秦悅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正在打包的丫鬟也停了下來，手裡的動作都頓在半空中。
向媽媽手裡攥著一件衣裳，捏緊了又鬆開。
廷煒被翠兒抱著站在廊下，歪著小腦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道大人們在幹什麼。
秦悅薇看著他：「侯爺，您去揚州做什麼？」
「白家的事。」顧偃開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廷燁外祖父的事，我也該去。」
秦悅薇沉默了一會兒。
白家的產業，白氏的嫁妝，廷燁外祖父的病。
顧偃開從來沒管過這些事。
前世白家當家人去世的時候，他連一封信都沒寫。
而這一世，他居然說：「我該去」！
「侯爺走了，府里……」
「廷煜在。」顧偃開打斷她，「他能管。而且霍老頭以後也搬進侯府。有霍老頭坐鎮誰敢造次。」字字如釘，乾脆利落。
廷煜在。他能管。
秦悅薇看著顧偃開，忽然笑了一下：「侯爺這是要給廷燁撐腰去？」
顧偃開沒有接話。
但他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那兩個箱籠：「多帶些藥。他外祖父那邊，怕是缺好藥材。」
說完轉身走了。
秦悅薇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
廷煒還在翠兒懷裡扭來扭去，「啊啊」叫著，像是也要跟著去。
秦悅薇走過去，把他接過來，廷煒立刻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指著垂花門的方向，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你也想去？」秦悅薇問。
廷煒親了一下她的臉，「吧唧」的一聲，又脆又響。
秦悅薇笑了：「等你長大了再去。」
向媽媽走過來，壓低聲音：「夫人，侯爺也去，那路上……」
秦悅薇抱著廷煒往屋裡走：「路上怎麼了？他跟著去，是好事。白家那些族老看到他，說話都得掂量掂量。」
向媽媽想了想，笑了：「那倒是。」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廷燁在校場上。霍老頭正讓他練連珠箭，五箭連發。
廷燁射完最後一箭，還沒等箭尾的顫勁兒消失，就看見向媽媽小跑著過來。
他放下弓：「怎麼了？」
向媽媽笑著把他手裡的弓接過去：「侯爺說，他也要去揚州。」
廷燁愣住了。
手裡的弓被抽走，手指還保持著握弓的姿勢。
他站了一會兒，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霍老頭在對面喊：「發什麼愣？再來一輪！」
廷燁應了一聲，又重新拿起弓，搭箭，拉弦，鬆手。
這一箭比剛才幾箭都准，釘在靶心正中央，箭尾紋絲不動。
秦悅薇回了正院，把廷煒放在床上，廷煒立刻翻了個身往床沿爬。
向媽媽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抱起來哄了哄。
秦悅薇坐在窗邊，把衛娘子的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白家的事、廷燁外祖父的病、族裡已經開始爭搶的鋪面。
顧偃開去了，這些事就沒那麼難辦了。
但她也清楚，顧偃開去揚州，是為了廷燁。
想想上一世，顧廷燁參加完盛家長女的訂婚宴，跟盛家長子在外宴飲時遇襲，差點葬身水底……
這一切都是前世的她給白家通風報信，告知顧廷燁的行程，白家才差點得手的……
想到這，秦悅薇打了一個冷戰：
不行，這一世，白家得滅掉！
窗外，桑田裡的秋葉已經開始落了。再過幾天，這批蠶也要結繭了，今年的蠶事算是告一段落。
廷煒被向媽媽抱在懷裡，歪著小腦袋看著窗外，小手指著桑田的方向，「啊啊」叫了兩聲。
秦悅薇折好信，放進抽屜里。
她想了想，又拉開抽屜，從最裡面取出一個小布包，解開，裡頭是一對金絲縲鳳鐲。
梁大娘子做彩頭的那對。
她看了片刻，把鐲子重新包好，收進衣箱最底層。
去揚州，帶上，到時候有用。
晚上，秦悅薇走到澄心院門口，看見廷煜還在燈下看書，備春闈的功課已經堆了一桌。
廷煜察覺到門口有人，抬起頭，看見是她，放下書：「母親，父親去揚州的事，父親跟兒子說了。你們放心去，家裡有我和霍師父。」
秦悅薇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廷煜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父親是為了廷燁外祖父的事去的吧？」
秦悅薇沒有回答。
廷煜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看著燈芯跳了兩下，又說了一句：「父親變了。跟以前不一樣了。」
秦悅薇起身，走出澄心院的時候，腳步很輕，沒有驚動廊下的風。
第二天一早，秦悅薇讓向媽媽添了一個箱籠，裡頭裝的是京城最好的藥材，人參、黃芪、靈芝、蟲草，一樣一樣包好。
向媽媽一邊裝一邊問：「夫人，這是給白家當家人備的？」秦悅薇頭也沒抬：
「不是。給白家族老備的。見人下藥，該用什麼用什麼。」向媽媽愣了一下，笑了。
廷煒坐在床上，看著滿屋子的箱籠進進出出，興奮得拍手，「啊啊」叫個不停。
馬車備好了，三輛，一輛坐人，兩輛裝行李。出發定在三日後。
廷燁站在校場上，手裡握著弓，目光越過靶場，落在院牆外面灰白的天上。
霍老頭站在他身後，少見地沒有催他練箭。
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
「師父，」廷燁沒回頭，「我外祖父那邊，你說我能幫上忙嗎？」
霍老頭蹲下來，拔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嚼了兩下：
「你去了，就是幫忙。」
廷燁沒再問了。
他抬手搭箭，拉滿弓，鬆手。
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顧廷煜站在澄心院門口，遠遠看著校場上那個身影。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站了片刻，轉身回了書房。
書桌上攤著一份名單，是他連夜整理的，白家族中幾房的分支、各家所管產業、近半年的收成與開銷，還有幾處可疑的地契流轉記錄。
他不去揚州，但他能做的，一樣也沒落下。
院裡角落裡多了一籠鴿子，正在「咕咕」的叫著……
顧廷燁到的時候，廳里已經坐滿了人，滿屋子鐵器碰撞的聲響，有人腰間佩刀，有人甲片未卸，有人盔甲脫了一半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汗濕的裡衣。
空氣里瀰漫著皮革、鐵鏽和烈酒混在一起的味道，跟他參加過的那場鹿鳴宴完全兩個天地。
文科宴是書香墨韻、禮樂從容，這裡直接得多，開席之前先喝三碗，喝完才開始說話。
顧廷燁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他一進門，滿廳的目光就落了過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將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放下酒碗：
「你就是永寧侯府那個武解元？」顧廷燁拱了拱手：「是。」那人哈哈笑了兩聲，聲如洪鐘：「好小子，你那策論我看了。寫邊關那幾段，沒去過的人寫不出來，有血有肉。」
旁邊有人接話：「顧侯不愧是顧侯，平時少言寡語，卻以身作則的教兒子，俺得跟他好好學學，教教我家那幾個『混不吝』！」
絡腮鬍哈哈笑到：「難不成你要拉他們去邊關？別看在汴京一個個皮的像個猴兒，到了邊關……」
話還沒說完，那人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到了邊關，就成了一群土猴兒，然後呆不幾天就要跟我說『爹爹，我想回家！』隨後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嘆了口氣。
顧廷燁在末席坐下，旁邊是個四十來歲的禁軍校尉，沉默寡言，全程只喝了三碗酒，問了一句話：
「你的弓馬是誰教的？」
顧廷燁答：「霍師父。」
那校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老霍身子骨還硬朗？」
顧廷燁愣了一下：「硬朗著呢，在京郊，養了一群雞，種著地呢。」
校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又喝了一碗酒。
酒過三巡，一位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武官從主位上站起來，走到顧廷燁面前。
他面容清瘦，顴骨很高，眉宇間帶著武將特有的凌厲，但目光落到顧廷燁身上時卻是和氣的。
旁邊有人低聲說了句：「這是樞密院周副使。」
顧廷燁連忙站起來，要行禮，周副使擺了擺手。
「坐。」他在顧廷燁旁邊坐下，倒了一碗酒，推過去：
「那篇策論，我看了三遍。寫邊關軍餉那段，你知道每年有多少餉銀被截留在路上？」
顧廷燁接過酒碗，沒喝：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
「知道。去年被截了三成。」
周副使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我母親讓我查過商路，還有軍需帳本。運往邊關的物資，從汴京到邊鎮，中間經過七個關卡，每個關卡都要抽成。」
周副使沉默了良久。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顧廷燁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
「下屆春闈武試，你如果來考，老夫親自給你寫舉薦信。」
顧廷燁躬身行了一禮：
「謝大人抬愛，學生一定來。」
周副使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來走了。
但那碗酒，顧廷燁喝了，一滴不剩。
那一夜他回侯府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抬手揉了揉臉，把嘴角那點笑意壓下去，才推門進去。
秦悅薇還沒睡，坐在燈下等他回來，手邊放著幾封剛封好的信。
看見他進門，抬了抬眼：「回來了？」
廷燁點頭：「樞密院周副使說，春闈武試要給我寫舉薦信。」
秦悅薇手裡的筆沒有停：
「好事。」廷燁在門口站了站，忽然問了一句：「母親，咱們去揚州，家裡怎麼辦？」
秦悅薇抬起頭看著他：「你大哥在呢，他繼續管家，你爹爹從旁協助。」
「外祖父那邊……」廷燁的聲音低了幾分，「是個大麻煩。」
秦悅薇沉默了片刻：「放心，主動權在你手裡！」
廷燁沒有再追問，回了自己院子。他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去揚州的行李開始收拾了。
衣裳、藥材、文房、信函、銀票…
向媽媽指揮著丫鬟們一件一件打包，裝了三個大箱籠，又挑了兩個小箱籠放零碎物件。
廷煒在院子裡爬來爬去，看見丫鬟們進進出出，以為在跟他玩，「咯咯」笑著追上去，被翠兒一把撈起來，抱著往外走。
秦悅薇站在廊下，手裡拿著衛娘子最新寄來的信。
信上說，白家當家人已經幾乎水米不進日了，大夫說就是這幾天的事。族裡已經有人開始進駐鋪面，其中幾家原本是白氏陪嫁的產業。
她把信折好，正要回屋，垂花門那邊傳來腳步聲。
顧偃開走了進來，在院子裡站定，目光在那些箱籠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秦悅薇身上。
秦悅薇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先說了一句：「我也去揚州。」
秦悅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正在打包的丫鬟也停了下來，手裡的動作都頓在半空中。
向媽媽手裡攥著一件衣裳，捏緊了又鬆開。
廷煒被翠兒抱著站在廊下，歪著小腦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道大人們在幹什麼。
秦悅薇看著他：「侯爺，您去揚州做什麼？」
「白家的事。」顧偃開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廷燁外祖父的事，我也該去。」
秦悅薇沉默了一會兒。
白家的產業，白氏的嫁妝，廷燁外祖父的病。
顧偃開從來沒管過這些事。
前世白家當家人去世的時候，他連一封信都沒寫。
而這一世，他居然說：「我該去」！
「侯爺走了，府里……」
「廷煜在。」顧偃開打斷她，「他能管。而且霍老頭以後也搬進侯府。有霍老頭坐鎮誰敢造次。」字字如釘，乾脆利落。
廷煜在。他能管。
秦悅薇看著顧偃開，忽然笑了一下：「侯爺這是要給廷燁撐腰去？」
顧偃開沒有接話。
但他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那兩個箱籠：「多帶些藥。他外祖父那邊，怕是缺好藥材。」
說完轉身走了。
秦悅薇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
廷煒還在翠兒懷裡扭來扭去，「啊啊」叫著，像是也要跟著去。
秦悅薇走過去，把他接過來，廷煒立刻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指著垂花門的方向，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你也想去？」秦悅薇問。
廷煒親了一下她的臉，「吧唧」的一聲，又脆又響。
秦悅薇笑了：「等你長大了再去。」
向媽媽走過來，壓低聲音：「夫人，侯爺也去，那路上……」
秦悅薇抱著廷煒往屋裡走：「路上怎麼了？他跟著去，是好事。白家那些族老看到他，說話都得掂量掂量。」
向媽媽想了想，笑了：「那倒是。」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廷燁在校場上。霍老頭正讓他練連珠箭，五箭連發。
廷燁射完最後一箭，還沒等箭尾的顫勁兒消失，就看見向媽媽小跑著過來。
他放下弓：「怎麼了？」
向媽媽笑著把他手裡的弓接過去：「侯爺說，他也要去揚州。」
廷燁愣住了。
手裡的弓被抽走，手指還保持著握弓的姿勢。
他站了一會兒，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霍老頭在對面喊：「發什麼愣？再來一輪！」
廷燁應了一聲，又重新拿起弓，搭箭，拉弦，鬆手。
這一箭比剛才幾箭都准，釘在靶心正中央，箭尾紋絲不動。
秦悅薇回了正院，把廷煒放在床上，廷煒立刻翻了個身往床沿爬。
向媽媽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抱起來哄了哄。
秦悅薇坐在窗邊，把衛娘子的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白家的事、廷燁外祖父的病、族裡已經開始爭搶的鋪面。
顧偃開去了，這些事就沒那麼難辦了。
但她也清楚，顧偃開去揚州，是為了廷燁。
想想上一世，顧廷燁參加完盛家長女的訂婚宴，跟盛家長子在外宴飲時遇襲，差點葬身水底……
這一切都是前世的她給白家通風報信，告知顧廷燁的行程，白家才差點得手的……
想到這，秦悅薇打了一個冷戰：
不行，這一世，白家得滅掉！
窗外，桑田裡的秋葉已經開始落了。再過幾天，這批蠶也要結繭了，今年的蠶事算是告一段落。
廷煒被向媽媽抱在懷裡，歪著小腦袋看著窗外，小手指著桑田的方向，「啊啊」叫了兩聲。
秦悅薇折好信，放進抽屜里。
她想了想，又拉開抽屜，從最裡面取出一個小布包，解開，裡頭是一對金絲縲鳳鐲。
梁大娘子做彩頭的那對。
她看了片刻，把鐲子重新包好，收進衣箱最底層。
去揚州，帶上，到時候有用。
晚上，秦悅薇走到澄心院門口，看見廷煜還在燈下看書，備春闈的功課已經堆了一桌。
廷煜察覺到門口有人，抬起頭，看見是她，放下書：「母親，父親去揚州的事，父親跟兒子說了。你們放心去，家裡有我和霍師父。」
秦悅薇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廷煜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父親是為了廷燁外祖父的事去的吧？」
秦悅薇沒有回答。
廷煜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看著燈芯跳了兩下，又說了一句：「父親變了。跟以前不一樣了。」
秦悅薇起身，走出澄心院的時候，腳步很輕，沒有驚動廊下的風。
第二天一早，秦悅薇讓向媽媽添了一個箱籠，裡頭裝的是京城最好的藥材，人參、黃芪、靈芝、蟲草，一樣一樣包好。
向媽媽一邊裝一邊問：「夫人，這是給白家當家人備的？」秦悅薇頭也沒抬：
「不是。給白家族老備的。見人下藥，該用什麼用什麼。」向媽媽愣了一下，笑了。
廷煒坐在床上，看著滿屋子的箱籠進進出出，興奮得拍手，「啊啊」叫個不停。
馬車備好了，三輛，一輛坐人，兩輛裝行李。出發定在三日後。
廷燁站在校場上，手裡握著弓，目光越過靶場，落在院牆外面灰白的天上。
霍老頭站在他身後，少見地沒有催他練箭。
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
「師父，」廷燁沒回頭，「我外祖父那邊，你說我能幫上忙嗎？」
霍老頭蹲下來，拔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嚼了兩下：
「你去了，就是幫忙。」
廷燁沒再問了。
他抬手搭箭，拉滿弓，鬆手。
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顧廷煜站在澄心院門口，遠遠看著校場上那個身影。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站了片刻，轉身回了書房。
書桌上攤著一份名單，是他連夜整理的，白家族中幾房的分支、各家所管產業、近半年的收成與開銷，還有幾處可疑的地契流轉記錄。
他不去揚州，但他能做的，一樣也沒落下。
院裡角落裡多了一籠鴿子，正在「咕咕」的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