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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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顧偃開破天荒地讓人在正院擺了一桌席。

  席面是向媽媽張羅的。她親自盯著廚房,紅燒肉、清蒸鱸魚、糖醋排骨、雞湯燉豆腐,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樣都做得精細。

  紅燒肉燉得酥爛,糖色掛得均勻油亮,翠兒端上來的時候香味飄了一院子。

  碗筷擺好了,一家五口終於團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頓飯了,廷煒太小,被向媽媽抱在懷裡坐在旁邊。

  顧偃開坐在主位上。

  他平時在飯桌上話就少,今天更少。倒了酒,端起來,看著兩個兒子,悶了半天。

  「廷煜,廷燁,爹敬你們。」

  就這一句。沒有:「你們爭氣」,沒有:「爹高興」,悶悶的從他嘴裡擠出來,像是憋了很久才憋出來的。

  單廷煜的眼眶紅了。他端起酒杯,手微微發顫。

  十幾年了,父親第一次敬他酒。

  不是訓斥,不是隔著書桌的教誨,是面對面,端著酒杯,說:「爹敬你」。

  他低下頭,把酒喝了,辣得嗆了一下,眼淚就下來了。

  廷燁的嘴角彎了。

  他端起酒杯,沒有廷煜那麼激動,但眼眶也是熱的。

  他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秦悅薇一眼,仰頭把酒幹了。

  秦悅薇坐在旁邊,端起茶盞,以茶代酒。她不能喝酒,剛剛出了月子。

  但她端起茶盞的樣子,比端酒還鄭重。

  廷煒被向媽媽抱在懷裡,醒了,睜著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睛,烏溜溜地看著一桌子人。

  這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沒有觥籌交錯,沒有高談闊論。

  顧偃開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廷燁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在廷煜碗裡,自己低頭扒飯。

  廷煜把父親夾的紅燒肉吃了,廷燁也吃了,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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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悅薇看著他們,嘴角彎了一下。

  向媽媽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家子,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她伺候了秦悅薇很少能見到自家姑娘這麼鬆弛的樣子。

  飯還沒吃完,翠兒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夫人!不好了!繡坊失火了!」

  秦悅薇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林娘子呢?繡娘們呢?」

  「人都在外頭!火勢不大,已經讓人去撲了!」翠兒喘著氣,臉白得像紙,「但是、但是有一個人還在裡頭……」

  「誰?」

  「朱曼娘!」

  秦悅薇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廷煒被嚇得哇地哭了。

  向媽媽趕緊抱著他哄。

  秦悅薇看了廷煒一眼,咬了咬牙,轉身往外走。

  顧偃開也站了起來:「你去哪?」

  「去繡坊。」

  「讓下人去~」

  「我得自己去。」

  秦悅薇沒回頭,提起裙擺就往外走。廷煜和廷燁對視一眼,兄弟倆同時站起來,跟了上去。

  繡坊的火不大,但煙很濃。

  秦悅薇趕到的時候,火已經被撲得差不多了。

  林娘子站在門口,臉上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嗓子都啞了,還在指揮人往外搬繡品。

  橫七豎八的繡架倒在地上,滿地都是水漬和灰燼,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混著絲帛燃燒後特有的味道。

  「人呢?」秦悅薇一把抓住林娘子的胳膊,「朱曼娘呢?」

  林娘子指了指裡頭,聲音發抖:「還、還在裡頭……」

  秦悅薇的心沉了一下。

  顧廷燁已經沖了進去,廷煜在後面喊都沒喊住。

  片刻之後,濃煙里衝出兩個人影。

  顧廷燁打頭,背著一個人,衣裳燒焦了好幾處,頭髮上也沾了灰,嗆得直咳嗽。

  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七手八腳地幫忙把人接下來。

  朱曼娘被放在地上,後背的衣裳已經燒沒了,露出一大片焦黑的皮膚,皮肉翻卷,有些地方還滲著血水。

  她的臉埋在胳膊里,疼得渾身發抖,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呻吟聲,但她懷裡死死抱著幾塊繡品,抱得指節泛白,怎麼都不撒手。

  繡品完好如初,連灰都沒沾上。

  林娘子蹲下來,聲音都變了:

  「曼娘!曼娘!鬆手!你鬆手啊!」

  朱曼娘不松。

  她的眼睛緊閉著,嘴唇燒得起了泡,嘴角有血絲滲出來,但她的手像焊死了一樣。

  秦悅薇蹲下來,看著她。

  「朱曼娘。」

  朱曼娘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著秦悅薇,嘴唇哆嗦了兩下。

  「夫…夫人……」

  「鬆手吧。」

  朱曼娘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繡品,又看了看秦悅薇,鬆了。

  手一松,整個人就軟了下去。

  眾人七手八腳把她抬上木板往別院送。

  她疼得直哆嗦,每隔幾步就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聲音不大,但聽得人心裡發緊。

  可從頭到尾,她沒喊過一聲疼,也沒流過一滴淚。

  她的眼睛一直半睜著,像是在等什麼。

  秦悅薇站在繡坊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夫人,朱曼娘這……」翠兒小聲說,「她怎麼突然……」

  「先救人。」秦悅薇打斷她,「其他的,等她醒了再說。」

  徐郎中來得很快,看了朱曼娘的傷勢,眉頭擰得死緊。

  「燒傷面積不小,後背幾乎全毀了。得養幾個月,還不一定養得好。姑娘家,留了疤,以後……」他沒說下去,搖了搖頭。

  秦悅薇站在門口,看著床上趴著的朱曼娘,沒有說話。

  徐郎中開了方子,又留了藥膏,叮囑了幾句換藥的注意事項,背著藥箱走了。

  朱曼娘是第二天下午醒的。

  秦悅薇去看她的時候,她趴在床上,後背裹著厚厚的紗布,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聽見腳步聲,她艱難地抬起頭,看見是秦悅薇,又低了下去。

  「夫人,曼娘給您磕頭了。」她說這話的時候,人趴在床上動不了,只把額頭在枕頭上碰了兩下。

  秦悅薇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急著開口,就這麼看著她:

  「說吧,你要什麼賞賜?」

  朱曼娘趴在那裡,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夫人,曼娘別無所求,只求一份斷親書。」

  秦悅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與我哥哥斷絕關係。」朱曼娘的聲音在發抖,不是疼的,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那種抖,「他嗜賭成性,曼娘這些年攢下的銀子,全被他搜颳走了。曼娘在繡坊的工錢,他每月都來要。曼娘不給,他就打。在瓦子的時候打,來了繡坊還打。」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無息地砸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

  「曼娘想憑著手藝自己養活自己。曼娘想為自己而活。」

  秦悅薇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前世,這個朱曼娘是條毒蛇。她用眼淚當武器,用柔弱當掩護,把顧廷燁咬得體無完膚。

  但是,前世的朱曼娘,和現在完全是兩個人,前世她沒見過朱曼娘現在這種眼神。

  不是算計,不是偽裝,是對絕處逢生的渴望。

  「向媽媽。」

  「老奴在。」

  「去準備一份斷親書。等她傷好了,找個穩妥的人陪她去衙署備案。」

  朱曼娘猛地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

  「多,多謝夫人…曼娘多謝夫人!」

  「別謝我。」秦悅薇站起來,「斷親書我給你了。但你記住,從今天起,你跟你哥哥沒關係了。他再來找你,你再跟他糾纏,我就不管了。」

  「曼娘不會讓他再來了。」朱曼娘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秦悅薇走到門口,停下來。

  「你後背的傷,徐郎中說了,會留疤。」

  「曼娘不在乎。」

  秦悅薇沒回頭,走了。

  向媽媽跟在後面,小聲問:「夫人,您真信她?」

  「不全信。」秦悅薇往前走,「但她想要斷親書,是真的。她想擺脫她哥哥,也是真的。這兩件事是真的,就夠了。還有,找人查查這火是怎麼起的。」

  向媽媽沒再問。馬上轉身去找顧廷燁匯報了。

  廷煒在床上睡得正香,秦悅薇走過去,把他從床上抱起來。

  廷煒被弄醒了,哼唧了兩聲,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往她懷裡拱了拱。

  窗外,桑田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蠶房裡第五批蠶正沙沙地吃著桑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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