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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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太太的信是第二天送來的。

  翠兒把信遞過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不耐煩的表情。

  秦悅薇接過去,展開,信紙上只有一句話,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都透著小心翼翼:

  大嫂,四嫂的事,與我無關。往後大嫂有事,只管吩咐。」

  秦悅薇看完,把信折好,拉開抽屜,放進去。

  抽屜里已經躺了好幾封信了,五太太的、四太太的,一封一封摞在那裡。向媽媽站在旁邊,忍不住問了一句:

  「夫人,不回嗎?」

  秦悅薇端起安胎藥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懷孕喝藥,生完孩子還在喝藥,周老夫人說她傷了元氣,得好好補。

  「不回。」她放下藥碗,「等她再送兩封來再說。」

  向媽媽張了張嘴,沒再問。

  分家的日子定在三天後。

  這是顧偃開的意思。四太太被趕出去的第二天,他就把四房的四老爺叫到了書房。

  兩個人談了什麼,沒人知道。

  只知道四老爺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腿都是軟的,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才邁步。

  據說他回家就把四太太罵了一頓,罵完自己又哭了一鼻子。

  分家那天,正廳里坐滿了人,顧家宗老都到齊了。

  顧偃開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旁邊坐著幾位顧家族老,頭髮花白,一臉嚴肅。

  其中年紀最大的那位,是顧家輩分最高的七叔公,八十多歲了,鬍子比頭髮還長,手裡拄著拐杖,坐在那裡像一尊老佛。

  四老爺坐在客位上,低著頭,不敢看人。

  顧廷煜和顧廷燁站在顧偃開身後,一左一右。

  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沓文書;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衫,手裡捧著一本帳冊。

  七叔公看了兩個少年一眼,捋了捋鬍子,沒說話。

  分家的文書是顧廷煜擬的。

  他走上前,把文書一份一份擺在各位族老面前,又從袖子裡抽出一份,雙手遞給四老爺。

  措辭體面,句句留有餘地,不說四房被趕出去,只說:「各自開府,各立門戶」。

  既不傷和氣,又不落話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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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叔公戴上老花鏡,把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摘下眼鏡,又看了顧廷煜一眼。

  這一眼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那一眼是看孩子的,這一眼是看大人的。

  四老爺接過文書,手在發抖。他低頭看了幾行,眼眶就紅了。

  他知道,這是顧偃開這個當大哥的給他留的最後一點體面。

  他無從辯駁,自家媳婦幹的事,樁樁件件都擺在那裡,他連一句「冤枉」都說不出口。

  顧廷燁走上前,打開手裡的帳冊,把四房這些年從公中支取的銀子、實物、各項用度,一筆一筆念出來。

  聲音不大,但正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念完,他把帳冊遞給四老爺。

  「四叔,您核對一下。有不對的地方,現在說。」

  四老爺接過帳冊,手抖得翻不開頁。顧廷燁幫他把帳冊翻開,翻到第一頁。

  四老爺低下頭,一行一行地看。

  那些帳目記得太細了,細到他都不記得的事,帳冊上記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頁,翻過去,又看了一頁。

  「不用對了。」他的聲音沙啞,合上帳冊,「都對。」

  交接盤點的時候,四房的東西一樣一樣清點。

  家具、器物、銀兩、布匹,每一樣都在帳冊上,每一樣都有人核對。

  顧廷燁拿著帳冊,顧廷煜拿著筆,兩個人配合得像是練過無數遍。

  四房的人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交接一樣,劃掉一樣,清清楚楚,絲毫不差。

  族老們坐在旁邊,看著兩個少年行雲流水般辦完了分家。

  從頭到尾,沒有爭吵,沒有拍桌子。

  四老爺簽字畫押的時候,手還是抖的,但眼神卻是服氣的。

  七叔公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兩個少年面前,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隨即點了點頭。

  「這兩個哥兒,」他轉頭看著顧偃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都是好料子!」

  顧偃開站起來,拱了拱手,沒說話。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顧廷煜和顧廷燁對視一眼,兄弟倆都沒說話,但腰板不約而同地挺得更直了。

  四老爺帶著四房的人走了。正廳里一下子空了下來。

  七叔公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顧廷煜和顧廷燁。

  「咱們顧家,又要興旺起來了。」

  說完,拄著拐杖走了。

  消息傳回正院的時候,秦悅薇正在給哄廷煒睡覺。

  翠兒跑進來,臉上的表情比過年還興奮,嘰嘰喳喳說了一通,學七叔公說話的樣子惟妙惟肖。

  「夫人,您沒看見,七叔公說『這兩個哥兒是塊好料子』的時候,侯爺的嘴角都翹起來了!」

  秦悅薇笑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了。顧偃開這個人,心裡再高興,臉上也淡淡的。但嘴角翹了,就是真的高興了。

  「廷煜和廷燁呢?」

  「大公子回澄心院看書了,二公子去校場了。」翠兒笑著說,「向媽媽說,二公子走路邁的步子都比平時大。」

  秦悅薇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廷煒。嬰兒吃奶吃得正香,小嘴一鼓一鼓的,兩隻小手攥成拳頭,像是在使勁。

  「你兩個哥哥今天給你長臉了。」她輕聲說。

  廷煒哼唧了一聲,像是在回答。

  向媽媽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夫人,揚州來的。」

  秦悅薇接過信,展開。

  是於洪業的字,說藥堂開張半個月,病人絡繹不絕。通判府盛家的老夫人聽說他是從京城來的,還請他去府里給把了脈。

  衛娘子附了一張條子,說雲錦又收了三十匹。還說白家當家人身體越來越差,怕是不太好了。

  秦悅薇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

  白家的事要到一年以後。等白家當家人一死,白家就會亂。這一世要讓顧廷燁提前跟白家老太爺搭上脈,不用經歷上一世鬧靈堂的險境。

  讓顧廷燁把他母親留下的產業牢牢握在手裡,這是她早就定好的計劃。

  「向媽媽,告訴趙全,那批綢緞繼續存著。明年開春,有用。」

  「是。」

  五太太的第二封信,是分家後第二天送來的。

  還是那句話,一字不差,「大嫂,四姐的事,與我無關。往後大嫂有事,只管吩咐。」秦悅薇看完,又放進了抽屜里。

  向媽媽這回沒問回不回,因為她知道夫人要等第三封。

  三封為定。五太太懂規矩,她知道秦悅薇在等什麼。

  傍晚,顧廷燁來了。他穿著一身短褐,頭髮濕漉漉的,顯然是剛練完武。一進門就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茶壺就倒。

  「母親,四叔今天走的時候,哭了。」

  秦悅薇靠在枕上,看著他。

  「你心疼了?」

  「不是心疼。」顧廷燁放下茶壺,想了想,「就是覺得,他挺可憐的。媳婦幹的事,他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肯定攔著。」

  秦悅薇看著他,這孩子心軟。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說,「他要是管得住媳婦,你四嬸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

  顧廷燁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還有事嗎?」

  顧廷燁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母親,今天七叔公誇我們的時候,父親笑了。」

  「我知道。」

  顧廷燁回過頭,看著秦悅薇,嘴角彎了一下。

  「我從來沒見過父親那樣笑。」

  他走了。是步伐輕快的走了。

  秦悅薇靠在枕上,想著顧廷燁說的那句話:「我從來沒見過父親那樣笑。」

  前世她也沒見過。

  前世顧偃開對她,對廷煜,對廷燁,從來都是淡淡的。

  這一世她知道了,他會笑,只會為他在乎的人笑。

  廷煒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攥成了拳頭。

  秦悅薇把他那根小手指握在掌心裡。

  這一世,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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