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壽宴上的「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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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太太的信送出去半個月,向媽媽終於把底細摸清了。

  「夫人,」向媽媽進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四房那邊買了一個人。是個揚州瘦馬。」

  秦悅薇正在看繡坊的帳本,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揚州瘦馬。

  專門調教出來伺候男人的女子,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伺候人的本事,樣樣精通。

  買來做什麼?送給誰?答案呼之欲出。

  「送給侯爺的。」向媽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侯爺下個月過壽,四房打算在壽宴上把人送過來。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侯爺不收也得收。」

  秦悅薇放下筆,靠在引枕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肚子裡這個踢了她一下。

  四太太被禁足快半年了,手還伸得這麼長。買瘦馬、送壽禮、挑撥離間……手段還是這麼上不得台面。

  前世就是這樣,這輩子也沒學會什麼叫高明。

  「那瘦馬現在在哪兒?」

  「還在江南。四房的人下個月初送進京,正好趕上侯爺的壽宴。」

  秦悅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想了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向媽媽,侯爺的壽宴,今年我來操辦。你去告訴廚房,今年的菜式要跟往年不一樣,每桌加兩道江南菜。還有,酒水多備一些,尤其是黃酒。」

  向媽媽愣了一下:「夫人,您這是……」

  「四房送了這麼一份大禮,咱們不得好好招待招待?」秦悅薇放下茶盞,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向媽媽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嘴角也彎了起來:「老奴這就去辦。」

  顧偃開的壽宴設在初八。

  寧遠侯府張燈結彩,從大門口到正廳掛了十幾盞大紅燈籠,映得整條街都紅彤彤的。

  正廳里擺了十幾桌席面,來的都是汴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

  永昌伯府的梁大娘子來得最早,一進門就拉著秦悅薇的手說好話。英國公夫人派了兒子來送禮,威北侯府的老侯爺親自登門。

  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顧偃開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新做的石青色錦袍,難得地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兩個兒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顧廷燁穿著銀白色的長衫,顧廷煜穿著月白色的長衫,兄弟倆站在一起,一個英氣,一個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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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大娘子看了又看,低聲跟旁邊的太太說:「瞧人家這一家子,多齊整。」

  四房的人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太太的兒子,顧家四房的嫡出公子,顧廷彥。

  二十出頭,白白淨淨的,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綢袍,看著倒是人模人樣,但那雙眼睛跟他娘一樣,看人的時候總往下三路瞟。

  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隻紅漆箱子。

  秦悅薇的目光在那隻箱子上停了一瞬,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大伯,侄兒給您賀壽來了!」顧廷彥笑嘻嘻地走上前,拱手作揖,話倒是說得響亮。

  顧偃開點了點頭,不大待見他,但還是給面子:「坐吧。」

  顧廷彥帶著人走到角落裡坐下。那兩個小廝把紅漆箱子放在他腳邊,箱子不大,但抬著的時候小心翼翼,像是裡面裝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秦悅薇看了一眼向媽媽。向媽媽微微點頭:就是那隻箱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顧廷彥端起酒杯喝了三四輪,臉已經紅了,舌頭開始打結。

  他旁邊的小廝不斷給他倒酒,不知是哪個機靈人兒安排的,倒得殷勤又自然,一杯接一杯,勸酒的話一句比一句好聽。

  「廷彥少爺好酒量!」「再來一杯!」顧廷彥來者不拒,喝得眼睛都直了。

  秦悅薇坐在主位上,跟梁大娘子說著話,餘光一直盯著角落裡。

  差不多了。


  向媽媽早就安排好了人。

  等到四房的人喝得七葷八素、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時候,兩個丫鬟悄無聲息地走到那隻紅漆箱子旁邊。

  箱子沒鎖,只是扣著。

  她們輕手輕腳地打開箱蓋,往裡面不知道加了什麼東西,動作又快又輕,前後不到眨眼的功夫。

  角落裡燈光昏暗,根本沒人注意到。箱蓋合上,兩個人退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酒席將散的時候,顧廷彥已經喝得站都站不穩了,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秦悅薇站起來,笑著對眾人說:「今日多謝各位賞光,侯爺不勝酒力,先告退了。剩下幾桌,咱們繼續。」

  她走到顧廷彥面前,彎下腰,關切地問了一句:「廷彥喝多了?要不要先去廂房歇歇?」

  顧廷彥醉眼朦朧地看著她,認了半天沒認出來這是誰,含混地點了點頭:「謝、謝謝大伯母……」

  「翠兒,帶廷彥少爺去東廂房歇息。」

  翠兒應了一聲,叫了兩個小廝來,一左一右架著顧廷彥往外走。

  顧廷彥的腳在地上拖著,人已經半昏迷了。

  那兩個抬箱子的小廝也要跟上去,被向媽媽攔住了。

  「箱子先放下,別吵著你們少爺歇息。」

  兩個小廝對視一眼,不敢頂嘴,把箱子放下,跟在後面走了。

  東廂房裡,燈已經點上了。

  翠兒讓人把顧廷彥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退了出去。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顧廷彥粗重的呼吸聲在響。

  片刻之後,那隻紅漆箱子被悄無聲息地抬進了東廂房。

  箱子打開。

  裡面是一個年輕的女子,被綁著手腳,嘴被封著,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驚恐。

  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衣裳,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

  揚州瘦馬,果然名不虛傳。

  向媽媽親手解開她身上的繩子,扯掉封嘴的布條。

  那女子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發抖。

  「姑娘,別怕。」向媽媽的聲音很輕,「從今天起,你就是四房顧廷彥的人了。」

  那女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向媽媽把她從箱子裡扶出來,輕輕推到床邊。

  顧廷彥在床上睡得死沉,鼾聲如雷,什麼都不知道。

  那女子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那個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渾身都在抖。

  「姑娘,你自己選。」向媽媽的聲音不輕不重,「是跟著廷彥少爺回四房做姨太太,還是被送回揚州繼續做瘦馬?」

  那女子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向媽媽,咬著嘴唇,慢慢地在床邊坐下了。

  她沒得選。

  第二天一早,東廂房裡傳出一聲尖叫。

  是顧廷彥的聲音。

  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邊躺著一個陌生女人,嚇得直接從床上滾了下去,頭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女子也醒了,裹著被子縮在床角,低著頭不說話。

  她的頭髮散著,衣裳皺巴巴的,臉上還帶著淚痕。

  「你、你是誰!你怎麼在這!」顧廷彥的臉白得像紙,聲音都變了調。

  那女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哼:

  「奴婢是……是太太買來送給侯爺的……」

  顧廷彥的腦子「嗡」地一聲,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他娘買的。送給大伯的。怎麼跑到他床上來了?

  消息傳到秦悅薇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吃早飯。

  翠兒跑進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笑:「夫人!東廂房那邊,廷彥少爺醒了,正在裡頭鬧呢!說不知道這女人怎麼來的,嚷嚷著要查清楚……」

  秦悅薇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

  「查?那就查。」她站起來,「去請侯爺。就說四房送給他的壽禮,出了點岔子。」

  顧偃開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他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裡面哭哭啼啼的女人和臉色慘白的顧廷彥,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什麼都沒說,但那個表情,比罵人還讓人害怕。

  顧廷彥的腿一軟,「撲通」跪下了。

  「大伯,不是、不是侄兒……侄兒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秦悅薇站在顧偃開旁邊,聲音不緊不慢,「這姑娘是從江南來的,揚州瘦馬。四太太花了三百兩銀子買的。廷彥,這銀子是你娘出的,人是你帶來的。你說不知道?」

  顧廷彥的臉從白變成了灰。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人是他帶來的,箱子是他讓人抬進來的。

  現在人躺在他床上,他渾身上下長滿了嘴都說不清。

  顧偃開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能結冰。

  「四房送的人,你就自己留著吧。」

  說完,轉身走了。一句話都不肯多說。

  顧廷彥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消息傳回四房的時候,四太太正在喝茶。

  丫鬟說完,她手裡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說什麼?」

  「廷、廷彥少爺……把那個瘦馬……收了房了……」

  四太太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捂著胸口,一口氣沒上來,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丫鬟尖叫著撲上去扶她,屋子裡亂成一團。

  五太太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她聽完丫鬟的稟報,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四嫂這回,栽了。」

  丫鬟沒聽懂:「太太,您說什麼?」

  五太太沒解釋,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去告訴廚房,今天中午加一道菜。大嫂最近身子重,需要補補。」

  「是。」

  丫鬟退了出去。五太太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慢慢睜開了眼睛。

  四嫂太急了。大嫂還沒動手呢,她自己就把自己絆倒了。這個蠢貨,不能用了。以後得靠自己。

  秦悅薇靠在引枕上,手放在小腹上。

  「向媽媽,那個姑娘,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廷彥少爺雖然不情願,但事兒已經出了,四房那邊捏著鼻子也得認。那姑娘現在算是四房的人了。」向媽媽頓了頓,嘆了口氣。

  「不過老奴看她也是個可憐人,從小被人拐去養著的,不是她自己想當瘦馬的。」

  「給她備一份體己。」秦悅薇端起茶盞,「跟著廷彥雖然委屈了,但好歹是個正經歸宿。比在揚州強。」

  向媽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夫人心善。」

  秦悅薇沒接話。

  她不是心善。

  是那個姑娘,讓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也是被人當棋子,也是身不由己,也是被人塞給一個不想要她的男人。

  這一世,她不想再看到有人走她的老路了。

  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翠兒。」

  「奴婢在。」

  「繡坊那邊,朱曼娘最近怎麼樣?」

  「林娘子說她老實多了。每天繡花八個時辰,話也少了。上個月還拿了工錢,托人給她哥捎去了。」

  秦悅薇點了點頭。朱曼娘的事,暫時穩住了。

  但四房不會善罷甘休,五房還在暗處盯著,還不知道又要整什麼么蛾子。

  不過,來一個,擋一個。來兩個,擋一雙。

  窗外,桑田在秋日的陽光下綠得發亮。

  第一批蠶已經開始吐絲了,白花花的蠶繭掛滿了蠶匾,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秦悅薇看著那片白花花的蠶繭,把手放在小腹上。

  肚子裡這個踢了她一腳,比哪次都重。

  「等你出來,」她低聲說,「娘給你做一身絲綢衣裳。」

  肚子裡又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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