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汴京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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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球賽後的第三天,秦悅薇在正院收到了七張帖子。

  翠兒一張一張攤在桌上,像擺撲克牌似的:「英國公夫人請夫人過府賞花,永安伯府大娘子請夫人喝茶,威北侯府要訂雙面繡屏風……這個是林娘子轉來的,還有這個……」

  秦悅薇靠在引枕上,看著那一桌子花花綠綠的帖子,嘴角微微一彎。

  前世她嫁進侯府三十年,收到的帖子加起來沒這幾天多。

  不是因為她不好,是因為顧偃開從不陪她出門。外頭的人看在眼裡,就知道寧遠侯不待見這個繼室。不待見的人,還請來做什麼?

  這一世,顧偃開在馬球場上騎了一圈馬,可比她說一萬句話都管用。

  「英國公夫人的賞花帖,回了。就說我身子重,不方便出門,改日登門賠罪。」秦悅薇端起安胎藥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其他大娘子的喝茶帖,也回了。請她們來府里坐,繡坊新出了幾款花樣,讓她們先挑。」

  翠兒一一記下。

  「還有,大公子的帖子。」翠兒從那一堆里抽出一張淡藍色的,「太學的王學士請大公子去家裡坐坐,說是要給他引薦幾位老翰林。」

  秦悅薇接過帖子,翻了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王學士。

  翰林院的老人,脾氣古怪,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

  前段時間,他看中了顧廷燁的才華,收了他做學生。

  怎麼又找上顧廷煜了?

  「廷燁呢?」她放下帖子,「去把二公子請來。」

  顧廷燁來得很快。

  他剛從校場上下來,一身短褐還沒換,臉上還有汗,一進門就問:


  秦悅薇把帖子遞給他:

  「王學士請你大哥去家裡坐坐。這事兒你知道嗎?」

  顧廷燁接過帖子看了一眼,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做賊被當場拿住。

  他看了看秦悅薇,又看了看帖子,支支吾吾了半天。

  「那個……母親,我說了您別生氣。」

  秦悅薇端起茶盞,等著他往下說。

  「我把大哥的策論,拿給王學士看了。」顧廷燁的聲音越來越小,像蚊子哼,「王學士看完之後,問我是誰寫的。我說是我大哥。他說想見見他。」

  秦悅薇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顧廷煜的策論。顧廷燁拿去給王學士看的。

  「你什麼時候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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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個月。王學士讓我寫一篇論邊防的策論,我寫不出來,就去求大哥幫我看看。大哥給我講了一遍,我聽了半天沒聽懂,就把他寫的草稿拿走了,我不是故意偷拿的,我本來想抄一遍,結果王學士一眼就看出來了,說這不是我的手筆……」

  「然後呢?」

  「然後我就說了,是我大哥寫的。」顧廷燁的聲音更小了,「王學士看完之後,坐在那兒半天沒說話,最後說了一句——『此子有治世之才』。」

  秦悅薇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治世之才。

  王學士這個人,一輩子沒誇過人。

  他說「不錯」已經是頂天的誇獎了,「治世之才」這四個字,她從來沒聽說過他從嘴裡吐出來過。

  「你大哥知道嗎?」

  「現在還不知道。」顧廷燁搖頭,「我還沒敢告訴他。」

  秦悅薇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這孩子,偷拿了顧廷煜的策論去給王學士看,替他大哥鋪路,又不敢讓他大哥知道。

  做了好事,連名都不想留。

  「廷燁。」

  「嗯?」

  「你做得很好。」

  顧廷燁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您別告訴大哥,行嗎?」

  「我不說,你大哥也能猜到是你。」

  顧廷燁高興了,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母親,王學士那個人脾氣大,但他學問是真的好。大哥跟著他,比在太學強。」

  說完就跑了。

  秦悅薇靠在引枕上,手放在小腹上。

  肚子裡這個踢了她一腳。

  「你二哥,比你大哥還像當哥哥的。」她低聲說。

  肚子裡又踢了一下。

  秦悅薇讓翠兒把顧廷煜請來。

  少年進門的時候,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長衫,頭髮用玉簪束著,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在椅子上坐下,等著她開口。

  「王學士給你下了帖子,你知道嗎?」

  顧廷煜點了點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兒子正想跟母親說這事。王學士是翰林院的老前輩,他請兒子去,兒子不敢不去。但兒子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對兒子青眼有加。」

  秦悅薇看了他一眼:「除了廷燁。還會有誰,王學士看了你的策論,很欣賞。」她說,「他想見見你,引薦幾位老翰林。你去不去?」

  顧廷煜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眼睛裡有光:「去。」

  一個字,乾脆利落。

  秦悅薇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廷煜,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考科舉?」

  顧廷煜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秦悅薇早就看出來了。

  「兒子想過。」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徐郎中說,兒子的身子再養一年,就能跟常人一樣。兒子想等身子好了,下場試試。」

  「試試?」

  「考秀才,考舉人,考進士。」顧廷煜抬起頭看著秦悅薇,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兒子想走那條路。」

  秦悅薇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也是想走這條路的,但身子不爭氣,她也不給他機會。

  她巴不得他病著,病著就不能跟廷燁爭。他病了一輩子,也恨了她一輩子。

  這一世,她不會攔他了。

  她要推他一把。

  「好。」秦悅薇端起茶盞,「王學士那邊,你去。好好準備,別丟了你爹的臉。」

  顧廷煜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是。」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消息傳得比風快。

  馬球賽後,汴京城的權貴圈子裡,茶餘飯後的話題就變成了寧遠侯府。

  「你聽說了嗎?顧家大公子,以前不是病秧子嗎?現在跟換了個人似的,白白淨淨的,說話斯斯文文的……」

  「可不是嘛,馬球賽那天我親眼見的,坐在看台上,從頭到尾腰板挺得筆直,那氣度,跟宮裡出來的似的。」

  「還有顧家二公子,騎射好,人長得也精神。才十三,再過幾年,滿京城的姑娘不得搶破頭?」

  「誰說不是呢。不過話說回來,這倆哥兒能有今天,多虧了他們那個繼母……」

  「可不是嘛,以前都說繼母不好當,你看人家秦大娘子,當得多好。」

  秦悅薇聽翠兒學這些話的時候,正在看帳本。

  繡坊這個月的進帳又漲了,雙面繡的屏風供不應求,衛娘子一個人忙不過來,林娘子又招了四個繡娘。

  「還有呢還有呢,」翠兒說得眉飛色舞,「外頭的人還說,寧遠侯以前從不帶夫人出門,這回不但帶了,還親自下場幫二公子打球,可見夫妻感情好著呢……」

  秦悅薇放下帳本,端起茶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有人高興,就有人不高興。

  四房的院子裡,一片狼藉。

  青花瓷的碎片從門口一路鋪到裡間,碎得不成樣子。

  茶壺、茶盞、花瓶、能摔的都摔了。

  五太太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她的貼身丫鬟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馬球賽!全家出動!」五太太的聲音尖得刺耳,「他顧偃開什麼時候這麼疼過那兩個小崽子?以前連看都不看一眼的!現在倒好,親自下場打球!做給誰看!」

  丫鬟不敢接話。

  五太太喘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桌前,研墨鋪紙。

  她寫了一封信,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使勁。

  寫完,折好,封口,在信封上寫了一個地址。

  江南。

  「來人。」

  一個小廝從門外進來,低著頭。

  「把這封信送出去。親手交給收信的人,不許經過別人的手。」

  「是。」

  小廝接過信,揣進懷裡,快步出了院子。

  五太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你以為你贏了?」她低聲說,「早著呢。」

  秦悅薇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她正在正院裡見梁大娘子。

  梁大娘子是來挑繡坊新花樣的,一進門就嚷嚷著要看雙面繡,說上回那塊百鳥朝鳳被她娘搶走了,她得再繡一塊。

  「這回繡個牡丹的,」梁大娘子坐在椅子上,捧著茶盞,眼睛亮晶晶的,「大紅大紫的,越艷越好。我就喜歡艷的。」

  秦悅薇讓林娘子把新出的花樣拿來,攤在桌上。

  梁大娘子一件一件地翻,嘴裡嘖嘖稱奇。

  「秦大娘子,你這繡坊的手藝,快趕上江南織造局了。」

  「梁大娘子過獎了。」

  「不過獎,我說的是實話。」梁大娘子放下花樣,端起茶盞,忽然壓低了聲音,「對了,你家廷煜的親事,你心裡有數了沒有?」

  秦悅薇愣了一下:「不是說好了不急嗎?」

  「我不是催你。」梁大娘子的聲音更低了,「我是想告訴你,英國公夫人那邊,對你家廷煜有意思。」

  秦悅薇的手頓了一下。英國公夫人,太后的表妹,滿京城貴婦人裡頭一份的人物。

  她的女兒張桂芬——那可是真正的金枝玉葉,就是年紀差的有點大…

  「英國公夫人跟你提過?」

  「沒明說,但話里話外試探了好幾回了。」梁大娘子放下茶盞,「我跟你說這個,不是催你定下來。是讓你心裡有個數,你家廷煜,現在行情可好得很。別到時候人家上門了,你還沒準備好。」

  秦悅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英國公家的姑娘。上一世,人家連正眼都不看顧家一眼。這一世,居然主動有意思了。

  「多謝梁大娘子提點。」秦悅薇放下茶盞,笑了笑,「我會留意的。」

  梁大娘子又坐了一會兒,挑好了花樣,高高興興地走了。

  送走梁大娘子,秦悅薇靠在引枕上,手放在小腹上。向媽媽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單子。

  「夫人,您要的單子,老奴列好了。」

  秦悅薇接過單子,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英國公府、永昌伯府、威北侯府、襄陽侯府、戶部王侍郎家、翰林院張學士家……長長一串,十幾個人家,都是有頭有臉的。

  她把單子折好,放進抽屜里。

  不急。慢慢看。

  顧廷煜才十六,等中了秀才、中了舉人、中了進士……那時候,就不是她求著人家嫁女兒,是人家求著娶。

  「向媽媽,四房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向媽媽壓低了聲音:「五太太那邊,昨天送了一封信出去。收信的地方是江南。」

  秦悅薇的手指微微一頓。

  江南。

  「知道送給誰的嗎?」

  「不知道。送信的小廝嘴很緊,問不出來。」

  秦悅薇沉默了片刻。

  「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

  「是。」

  向媽媽退了出去。秦悅薇靠在引枕上,看著窗外的天。

  江南。

  上一世,四房就是在江南養過……

  「翠兒。」

  「奴婢在。」

  「繡坊那邊,朱曼娘最近怎麼樣?」

  「林娘子說她老實多了,每天繡花八個時辰,連話都少了。」

  秦悅薇點了點頭。

  「告訴林娘子,盯緊了。每天繡幾個時辰、跟誰說過話、去過哪裡,都要知道。」

  「是。」

  秦悅薇把手放在小腹上,閉上了眼睛。

  肚子裡這個在動。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前世顧廷煜娶親那天,她站在門口,看著花轎進門,心裡想的是,總算把他打發出去了。

  這一世,她要好好給他挑一個。挑一個他喜歡的,也配得上他的。

  不急。慢慢來。

  窗外,桑田在秋日的陽光下綠得發亮。

  趙全蹲在地頭,一棵一棵地檢查樹苗。

  第一批蠶已經養上了,等蠶吐絲的時候,肚子裡這個就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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