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上陣父子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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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顧偃開來了。

  秦悅薇正靠在引枕上看帳本,繡坊這個月的進帳比上個月多了三成,林娘子在信上寫得龍飛鳳舞,一看就知道心情不錯。

  翠兒在旁邊給她剝橘子,一瓣一瓣擺在白瓷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

  顧偃開推門進來的時候,秦悅薇頭都沒抬。這男人最近來正院來得勤,她已經習慣了。

  他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大紅帖子上,拿起來翻了翻:

  「永昌伯府的馬球賽?」

  「嗯。梁大娘子親自送來的。」秦悅薇翻了一頁帳本,「請咱們家去。」

  「你去嗎?」

  秦悅薇放下帳本,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語氣懶懶的:

  「兩個哥兒都要去,我得去看著點。廷燁要下場打球,廷煜頭一回出席這種場合,沒人盯著不行。」

  顧偃開拿著帖子的手頓了一下。悶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那我也去。」

  秦悅薇當場定在了原地。

  翠兒手裡那瓣橘子「啪嗒」掉在地上。向媽媽站在門口,手裡的茶壺差點沒拿住。

  秦悅薇盯著顧偃開看了足足三秒鐘,確定自己沒聽錯。

  顧偃開說要去馬球賽?這個男人除了上朝、去大營、處理公務,從來不參加任何應酬。

  前世的三十年裡,他一次都沒陪她出席過任何場合。

  外頭的人都說寧遠侯夫婦不和,她聽了三十年。

  「侯爺,您說什麼?」秦悅薇又問了一遍。

  「我說我也去。」顧偃開把帖子放回桌上,語氣硬邦邦的,「怎麼,我就不能去了?」

  「能。」秦悅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下嘴角的笑意。

  顧偃開沒再說話,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廷燁的騎射服做了沒有?」

  「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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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煜的呢?」

  「也做了。」

  顧偃開「嗯」了一聲,大步走了。

  馬球賽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永昌伯府的馬球場在城東,占地幾十畝,四周圍著高高的看台,彩旗飄揚,人聲鼎沸。

  京城的勛貴人家幾乎到齊了,各家太太穿著各色褙子,珠翠滿頭,說說笑笑地往看台上走。

  秦悅薇到的時候,看台上已經坐了不少人。

  這次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顧偃開騎馬走在前面,穿著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腰束玉帶,身量高大,面容冷峻。

  他平時在家穿得隨意,今日這一收拾,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眉宇間的英氣擋都擋不住。

  秦悅薇坐馬車跟在他旁邊,穿著一件丁香色的褙子,小腹微隆。

  身後跟著兩個騎馬的少年。

  顧廷燁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騎射服,袖口收得緊緊的,腰束皮帶,腳蹬皮靴,頭髮束得利利索索。

  身量已經抽條,站在人群里比同齡人高出大半個頭,眉眼還沒完全長開,但已經能看出日後的輪廓。

  他牽著馬,步子走得大步流星,嘴角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張揚。

  顧廷煜下了馬,走在他旁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外頭罩了件同色的披風,頭髮用玉簪束著。

  他的臉色比從前好了太多,溫潤而白皙。走路的步子穩當,腰背挺直,站在顧偃開身邊雖然瘦弱些,但氣質清清朗朗的,頗有點玉樹臨風之感。

  這一家四口出現在馬球場的時候,看台上忽然安靜了一瞬。

  梁大娘子正跟旁邊的太太說話,一眼看見,手裡的團扇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寧遠侯?」

  旁邊的太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倒吸了一口涼氣:

  「還真是!寧遠侯不是從來不出席這些場合的嗎?今兒怎麼來了?」

  梁大娘子的目光從顧偃開移到秦悅薇身上,又移到兩個少年身上,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外頭都說寧遠侯府家門不合,繼母繼子水火不容。人家一家子今天出門來打臉了!

  看台上的人都在交頭接耳。那些傳了許久的「寧遠侯府不合」的謠言,在這一刻,不攻自破了。

  梁大娘子站起來迎上去,笑得眼睛彎彎的:

  「侯爺也來了?稀客稀客!快請上座!」

  顧偃開拱了拱手,沒多說什麼,跟著梁大娘子往看台上走。

  預賽顧廷燁贏得輕輕鬆鬆,連過兩輪,進了決賽。

  但決賽的哨聲還沒響,他的隊友卻在熱身時出了事,那小子踩到球上,腳踝一歪,整個人摔在地上,抱著腿疼得臉都白了。

  隊醫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顧廷燁站在場邊,手裡的球桿攥得指節泛白。

  他身邊只剩兩個隊友,對面永昌伯府的隊伍整整齊齊六個人,個個摩拳擦掌。

  三對六,這球沒法打。

  他的目光落在場邊那排彩頭上。金絲縲鳳鐲,今年馬球賽的頭彩,一對赤金鐲子,上面鑲著紅藍寶石,用金絲縲出纏枝蓮花的紋樣。

  梁大娘子說這是宮裡賞下來的,她沒捨得戴,拿出來做彩頭。

  汴京城的貴婦人眼睛都盯著這對鐲子。

  顧廷燁本來想,贏了拿回去給母親,她一高興說不定能少管他幾天功課。

  現在看來,別說鐲子了,能囫圇著打完就不錯。

  「三對六,打個屁。」旁邊的隊友罵了一聲,把球桿往地上一摔。

  顧廷燁沒說話,但他的肩膀垮了下來。

  看台上的人群開始交頭接耳。有人說顧家二公子這回輸定了,有人說三對六根本沒得打。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跟你們一起。」

  那個聲音不大,很低沉,像悶雷在天邊滾了一下。

  看台上所有人都聽見了,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顧廷燁猛地轉過頭,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定在原地。

  顧偃開從看台上站起來,從秦悅薇身邊走過,走下看台,走向場邊的馬廄。

  他今天穿著一件玄色暗紋錦袍,本沒打算上場,但那袍子利落,騎馬方便。

  他從馬廄里牽出一匹黑馬,翻身上去,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然後從旁邊的兵器架上抽了一根球桿,在手裡掂了掂,策馬緩緩走進球場,在顧廷燁身邊停下來。

  全場都懵了。

  梁大娘子的團扇「啪嗒」掉在地上,張著嘴忘了撿。

  旁邊的太太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說不出話來。

  對面的永昌伯府隊員們面面相覷,梁晗湊到自家隊長耳邊:

  「那不是寧遠侯嗎?」隊長咽了口唾沫:「好像是。他上場那還打個屁啊!」

  看台上的秦悅薇也愣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顧偃開從來沒有為顧廷燁做過這種事。

  除了他打他,罵他,罰他,趕他,但從來沒有站在他身邊過。一次都沒有。更別說一起打馬球了。

  顧偃開坐在馬上,側頭看著顧廷燁。

  少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微微張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還愣著幹什麼?」顧偃開的聲音還是那麼硬邦邦的,「比賽開始了。」他策馬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還愣在原地的顧廷燁,「走。」

  顧廷燁翻身上馬,動作有些笨拙,手還在抖。

  他握著球桿跟了上去。

  三對六,變成了五對六。

  人數上還是吃虧,但氣勢完全不一樣了。

  顧偃開一進場的架勢,對面那幾個半大小子腿都軟了,他們面對的是寧遠侯,是戰場上殺過人的人,不是平時打打鬧鬧的那種對手。

  開球了。

  顧偃開沒有沖在前面。

  他策馬走在顧廷燁身後半步的位置,不搶球,不擋人,就是跟著。

  但每一次有人靠近顧廷燁,他就會忽然出現,把對方擠開。

  像一堵黑色的、會移動的牆。

  顧廷燁一開始還有些放不開,老想回頭看父親在哪。

  但後來他發現,不管他跑到哪裡,身後都有一匹馬跟著他。

  那匹馬是黑的,馬上的人穿著一身玄色錦袍,手裡握著一根球桿。

  他不回頭了。

  球在腳下,前方有人擋著,他一桿揮出去,球進了。

  看台上爆發出山呼海嘯的喝彩。

  顧廷燁在馬上握緊拳頭,吼了一聲。

  他回過頭,看見顧偃開就在他身後不到三步的地方,臉上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但球桿橫在馬背上,沖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顧廷燁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趕緊轉過頭去。

  秦悅薇坐在看台上,把手放在小腹上。

  肚子裡這個踢了她一下,比哪次都重。這個小的好像也在看球。

  對面的梁晗湊過來跟顧廷燁對打,兩人你來我往,球桿撞在一起。

  顧偃開策馬過來,不聲不響地插在兩人中間。

  梁晗抬頭一看是顧偃開那張臉,嚇得球桿都歪了,球被顧廷燁搶走,又是一桿,又進了。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來,梁大娘子也站了起來。

  比分追平了。

  對面叫了暫停。

  幾個隊員圍在一起商量對策,不斷往顧偃開的方向瞟。

  顧偃開下了馬,站在場邊喝水,顧廷燁站在他旁邊。

  「父親。」

  「嗯。」

  「您怎麼……」

  顧廷燁張了張嘴,沒說出「怎麼來了」,別過臉去。

  顧偃開也沒再問,翻身上馬:「最後一球了。」

  最後開球。

  永昌伯府的人全都壓上來,把顧廷燁圍在中間。

  顧偃開被人纏住了,一時間過不來。

  對面三個人圍他一個,顧廷燁左衝右突沖不出去,球被斷了,眼看著對方就要反擊。

  「廷燁!」

  顧偃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廷燁本能地一揮球桿,球從人縫裡飛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打到沒有,只聽見看台上「轟」地一聲炸了。

  球進了。贏了。

  顧廷燁愣在馬上,球桿還舉在半空中。

  裁判的哨聲響了三遍他才回過神來,轉頭看向看台。

  全場都在為他歡呼,都在看他。

  但他沒看那些人,他在看一個人。秦悅薇站在看台上,挺著四個月的肚子,正在為他鼓掌。

  顧廷燁翻身下馬,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臉,然後抬起頭,笑得像個傻子。

  顧偃開也從馬上下來,把球桿放回架子上,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打得不錯。」

  這一次,顧廷燁沒有低頭。他抬起頭看著父親,笑了:「是父親教得好。」

  顧偃開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轉身走了。

  梁大娘子從看台上跑下來,一把拉住顧廷燁的手:

  「鐲子!鐲子給你!」她把那對金絲縲鳳鐲塞進顧廷燁手裡,笑得合不攏嘴,「回去給你娘!她懷著你弟弟呢,戴點金的喜氣!」

  顧廷燁捧著那對鐲子,看了一眼看台上的秦悅薇,嘴角彎了一下:

  「謝謝梁嬸子。」

  他擠出人群,走到看台下面,抬起頭看著秦悅薇。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把那對鐲子舉起來:

  「母親,我們贏了。」

  秦悅薇從看台上走下來,接過鐲子,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

  「得~等你將來娶媳婦,給媳婦戴。」顧廷燁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我才不娶媳婦!」

  秦悅薇笑了。

  她轉身看向場邊那匹黑馬和那個剛翻身上去的黑色身影,顧偃開沒等任何人,自己先騎馬走了。

  「你爹,今天打得好。」

  顧廷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看見一個越來越遠的背影:

  「他以前從來不跟我一起打球。我求過他,他不來。今天他自己來的。」

  秦悅薇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台上,顧廷煜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身邊的人都走光了。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茶。

  秦悅薇走過去:「怎麼不先去馬車上?」

  顧廷煜站起來,把茶盞放下,撣了撣袍子:「等你們。」

  顧廷燁從後面跑上來,一把攬住顧廷煜的肩膀,勁兒大得顧廷煜踉蹌了一步:

  「大哥!你看見沒有!父親也進球了!」

  「看見了。」

  顧廷燁還要再說,看見秦悅薇的眼神,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鬆開顧廷煜的肩膀,走在前面。

  顧廷煜跟在後面,不急不慢。

  梁大娘子站在門口送客,看看顧廷煜的背影,又看看顧廷燁,低聲跟秦悅薇說了一句:

  「你這倆兒子,將來一個都跑不了。」

  秦悅薇沒聽懂:「跑不了什麼?」

  梁大娘子笑了:「我說的是姑娘們。」

  馬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著。

  顧廷燁靠在車壁上,累了一天,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嘴角一直是彎著的,腦袋歪在顧廷煜肩膀上。

  顧廷煜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怕弄醒他。

  顧偃開騎馬走在馬車旁邊,說不坐馬車要透氣,但秦悅薇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看見他策馬走在馬車旁邊,不遠不近,剛好護著車窗的位置。

  秦悅薇放下車簾,靠在引枕上,閉上眼睛。

  肚子裡這個又踢了她一下。

  「翠兒。」

  「奴婢在。」

  「回去把那對鐲子收好。等廷燁娶媳婦的時候,拿出來。」

  翠兒笑了:「夫人,二公子才十三呢。」

  「十三怎麼了?一晃就長大了。」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咕嚕咕嚕的聲音越來越遠。

  夕陽最後一抹光從車簾縫隙里鑽進來,落在顧廷燁臉上。

  他睡得正香,嘴角還帶著笑。

  梁大娘子站在馬球場門口,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跟旁邊的太太說了一句:「寧遠侯府,要起來了。」

  旁邊的太太沒聽懂。梁大娘子笑了笑,沒解釋。

  向媽媽騎馬跟在馬車後面,秦悅薇的聲音從車簾縫裡傳出來:

  「向媽媽,回去之後讓廚房燉一鍋排骨,廷燁今天累了,廷煜也好久沒好好吃頓飯了。」

  向媽媽笑了:「是。」

  夕陽西下,馬車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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