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機關算盡反自噬，堂前鐵律鎮西夷
樊樓三樓。
走廊上，那股子摻著合歡藥甜膩的酒氣還在空氣里裊裊的瀰漫著。
幾個西夏國使癱在地上，衣襟大敞，面紅耳赤，有兩個已經自己把衣裳褪到了腰間，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瘦高個子稍微清醒些，縮在柱子後面，又羞又怕，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里。
那個挨了顧廷燁一巴掌的年輕人斜靠在牆根，涎水順著嘴角淌下來，眼睛半睜半閉，臉上還掛著那種叫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笑。
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上樓的節奏一板一眼，像踩在鼓點上。
包清淑帶著一隊開封府的隨從上了三樓。
她今日穿的是便服，一件深藍色的窄袖長袍，頭髮梳的規規矩矩紋絲不亂，頭戴中規中矩的展腳幞頭。
可她往走廊上一站，目光掃過去的時候，那些還在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客人不約而同地收了聲。
「開封府辦案，其他人等速速迴避！」
聲音不大，卻是像冰碴子落地，凜冽且有度。走廊上頓時安靜了。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方才還鬧哄哄的三樓，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幾個癱軟在地的西夏人。
包清淑皺著眉，低頭看了看那些在地上扭動的人形。
她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偏頭朝身側遞了個眼色。
文書吏魏雲舒上前一步，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把大宋這些秦樓楚館的媚藥手段細說了一遍，她偏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醜態百出的西夏國使，篤定的點了點頭。
包清淑聽完，眉梢輕輕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一絲嫌棄的表情，但很快又被她理智的壓了下去。
她轉頭對身後的兩名護衛吩咐：
「去賀家醫館，請賀大夫過來一趟。」
護衛領命下樓。
後面的衙差上前，三下五除二將那幾個西夏人從地上拖起來，用麻繩捆了手腳，靠牆碼成一排。
藥勁還沒過去，幾個人被捆了也不老實，其中一個仰著頭，臉漲得通紅，忽然衝著包清淑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舌頭都捋不直：
「李大人！您看見沒！您讓我把藥放進酒里，顧二郎和那個吐蕃小子可都喝了！您……您該如何賞在下……」
這話一出口，整層樓的人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凍住了。
走廊兩頭的雅間裡，那些原本只是探頭看熱鬧的客人，全都把腦袋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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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以為還只是西夏人醉酒鬧事，現在這一嗓子，把事情的性質硬生生的翻了個個兒。
本來今天就是官員休沐日，樊樓今天整座樓都是官員出來小聚！
他那一嗓子讓全樓的人都明白了：
原來那壇下了藥的酒，是衝著顧廷燁和董氈去的。
結果陰差陽錯，被西夏人自己喝了個乾淨。
於是幾個休沐出來聚會，年輕官員在走廊盡頭開始捂著嘴發笑……
包清淑的臉色沉下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李校尉快步走過來，到了她跟前，抱拳一禮，壓著嗓子道：
「小包大人，我家侯爺有請。」
包清淑一聽「侯爺」兩個字，心裡便有了數。
她點頭，吩咐魏雲舒留下看著現場，自己跟著李校尉穿過走廊，進了盡頭那間臨窗的雅間。
雅間裡茶香裊裊。
顧偃開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顧廷燁坐在他右手邊，正拿帕子按著下頜那道劃痕，見包清淑進來，起身行了個禮。
董氈坐在另一邊，翹著腿，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嗑得正歡。
「下官見過寧遠侯，顧二公子。」包清淑上前一禮，又朝董氈禮貌地點了點頭。
董氈沖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顧偃開沒有繞彎子。
他放下茶盞，從手邊拿起一沓信函和一個布包，推到了包清淑面前。
「小包大人，這是西夏國使這幾日在汴京零零散散乾的『好事』。」
他聲音不高，條理卻清楚得驚人，「本侯讓顧家軍一對一盯了五天，從他們落腳鴻臚寺的第一夜起，誰在哪一天見了什麼人，收了誰的銀子，在哪個鋪子買了什麼藥，在哪個酒樓跟誰搭了線，整個鏈條，證據都在這裡。」
他頓了一下，指了指那個布包。
「物證在裡頭。人證是樊樓的侍酒夥計，本侯已經給了誤工銀子，隨時可以上堂作證。」
包清淑打開信函翻了翻，裡面不止有西夏國使買藥、設局的記錄，還有他們背後跟誰接頭、通過誰的渠道把藥送進樊樓的後廚。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連日期和時辰都標得明明白白。
她合上信函，抬眼看用敬佩的眼神顧偃開。
這位寧遠侯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案子查到這個地步，幾乎等於把過堂的卷宗都替她擬好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的佩服：
「侯爺這是讓下官來走過堂的？」
顧偃開沒接她這句玩笑，只問：
「那幾個西夏國使，小包大人打算送回鴻臚寺驛站嗎？」
包清淑一聽就明白了，這是試探。
鴻臚寺是接待外使的地方，把人送回去，等於大事化小，兩國面子上都過得去。
但她不打算這麼做。
她把信函合上，正色道：
「國有國法。即便是外使來訪，也要遵守大宋律法。此等宵小，公然在汴京酒樓設局下藥，謀害朝廷命官，又當眾調戲民女，兩樁罪並罰，下官會把他們押解至開封府大牢，審過堂，定了罪，再議其他。」
顧廷燁靠在椅背上，聽她說完，嘴角翹了翹。一個看著弱質纖纖的女子，做事倒是乾脆利落，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
他朝她拱了拱手：
「小包大人，有乃父之風。」
包清淑看了他一眼，朝顧偃開點了點頭：
「那下官便先出去料理外頭的事。」
她轉身出了雅間。
幾乎前後腳的工夫，賀弘文背著藥箱上了三樓。
他一上樓就愣住了。
幾個西夏人靠牆捆成一排，衣衫半褪，面色潮紅，有一個還在拼命拿後背蹭牆，活像條離了水的魚。
賀弘文皺著眉走近，先聞了聞地上翻倒的酒罈，又端起桌上剩下半碟花生米湊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最後拿起一隻酒杯，仔細聞了聞杯底殘留的酒液。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李校尉迎上來：「賀郎中，這幾人到底中了什麼藥？」
賀弘文放下酒杯，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惡：
「西域的合歡藥。而且是十成十的量，半點沒稀釋。這東西放在酒里，喝下去半刻鐘就發作，不把藥性散乾淨，人就跟失了智一樣。」
他看了看那幾個人的慘狀，搖頭：
「他們幾個是合夥把這壇酒分了？得有多想不開。」
李校尉一臉疑惑：「這藥的味道，尋常人聞不出來，賀郎中怎麼這麼清楚？」
賀弘文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沒有遮掩，把當年曹姨母下藥拖他下水、險些毀了他清白的那樁舊事說了一遍。
說完嘆了口氣：
「自那以後，我把市面上能弄到的這類藥方都研究了一遍，就為了以後再有人用這種下作手段，我能一眼認出來。」
李校尉聽完，肅然起敬，抱拳一禮：
「賀郎中，若是你願意，下官想跟你學一學識別這些藥材的門道。顧家軍的兒郎們經常在外面行走，保不齊不會碰上這種髒東西。」
賀弘文眼睛一亮，回了一禮道：
「李校尉客氣了。回頭我把方子寫下來，送你就是。」
他說完不再耽擱，從藥箱裡取出針包，走到那個鬧得最凶的西夏人面前，三針下去，那人便像被掐住了喉嚨似的，渾身一僵，慢慢軟了下來。
賀弘文又捻了幾針，那人臉上的潮紅開始一點點退下去，眼神也漸漸有了焦距。
等他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賀弘文已經收好了針。
那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幾個同僚身上：
一個敞著懷，一個抱著柱子，一個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狼狽得不成人形。
他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從裡到外涼透了。
原來他們設的局早就被人看穿了，顧廷燁只不過用了一手還施彼身，就把他們幾個又將計就計套了進去。
甚至他們連怎麼中招的都不知道！
這時，包清淑從雅間出來，朝衙差揮了揮手：
「帶走。」
那個清醒過來的西夏人猛地抬頭，梗著脖子喊道：「我們是國使！你們大宋憑什麼抓我們？不怕我們西夏與你們大宋刀兵相向嗎？」
包清淑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顧偃開走出雅間，站在走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西夏人。
聲音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砸了下來：
「刀兵相向？你們是覺得大宋幾十年不打仗，早成軟腳蝦了？」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那人臉上。
「不妨試試。不過在那之前，你們都會按大宋律例判處刑罰。執行完了，再提別的。」
西夏人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彼時。
張大伴喬裝打扮，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尋常商人袍子，窩在三樓拐角處一間不起眼的雅間裡。
這間雅間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望見整條走廊的動靜。
白老爺子歪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轉著兩隻核桃。
包拯坐在另一側，眉頭擰著，面前那盞茶從熱放到涼，也一口沒動。
從顧廷燁和董氈對酌，到西夏人報信，再到那壇換了手的藥酒，最後到那場雞飛狗跳的鬧劇。
三個人從頭看到尾，誰也沒出聲。
等包清淑帶著衙差把幾個癱軟的西夏人捆起來拖下樓，走廊重新安靜下來之後，張大伴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
「我的祖宗哎……」他壓著嗓子感嘆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陛下果真運籌帷幄，足不出戶便知道這幫西夏人手腳不乾淨。要不是顧二郎敏銳，今天毀了名聲的便是他們。」
白老爺子把核桃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發出一聲短促的「嘖嘖」，嘴角帶著一種看慣了風浪的淡然：
「顧偃開難不成是個吃虧的主兒？西夏人還沒進汴京城，顧家軍就已經跟上了。他們以為自己動作快，其實一舉一動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張大伴一聽，眼睛忽然睜大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猛地接上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段時間顧侯進宮的次數如此頻繁！老奴還以為他是去跟陛下議軍務的，沒想到……連這些都報上去了。」
白老爺子嘿嘿笑了一聲，沒接話，轉頭看向一旁的包拯。
包拯從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間雅間的方向，眉頭擰得比方才還緊了幾分。
白老爺子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拱手道：
「令愛果然有包大人年輕時的風采。天塌下來，臨危不亂。方才那幾聲吩咐，乾淨利落，一點不含糊。」
這話是誠心誠意的誇讚。
可包拯聽完，眉頭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擰得更深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把案上那盞涼茶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做父親的才會有的憂慮：
「清淑年紀尚輕，這次案件又牽扯到兩國邦交，更何況西夏使團還在汴京。她一個人扛這個案子，老夫實在是不放心。」
他說著已經推開了雅間的門，步子比平日快了幾分，袍角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輕風。
白老爺子在身後喊了一聲：
「希仁兄，你去了別插手案子，看著就行！」
包拯頭也沒回，只擺了擺手，身影已經拐進了走廊深處。
張大伴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白老爺子，忽然笑了一聲：
「包大人這哪是去看著案子，這是去給閨女撐腰去了。」
白老爺子把核桃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走吧，熱鬧看完了，咱倆該回去給陛下復命了。」
走廊上，那股子摻著合歡藥甜膩的酒氣還在空氣里裊裊的瀰漫著。
幾個西夏國使癱在地上，衣襟大敞，面紅耳赤，有兩個已經自己把衣裳褪到了腰間，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瘦高個子稍微清醒些，縮在柱子後面，又羞又怕，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里。
那個挨了顧廷燁一巴掌的年輕人斜靠在牆根，涎水順著嘴角淌下來，眼睛半睜半閉，臉上還掛著那種叫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笑。
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上樓的節奏一板一眼，像踩在鼓點上。
包清淑帶著一隊開封府的隨從上了三樓。
她今日穿的是便服，一件深藍色的窄袖長袍，頭髮梳的規規矩矩紋絲不亂，頭戴中規中矩的展腳幞頭。
可她往走廊上一站，目光掃過去的時候，那些還在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的客人不約而同地收了聲。
「開封府辦案，其他人等速速迴避！」
聲音不大，卻是像冰碴子落地，凜冽且有度。走廊上頓時安靜了。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方才還鬧哄哄的三樓，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幾個癱軟在地的西夏人。
包清淑皺著眉，低頭看了看那些在地上扭動的人形。
她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偏頭朝身側遞了個眼色。
文書吏魏雲舒上前一步，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把大宋這些秦樓楚館的媚藥手段細說了一遍，她偏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醜態百出的西夏國使，篤定的點了點頭。
包清淑聽完，眉梢輕輕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一絲嫌棄的表情，但很快又被她理智的壓了下去。
她轉頭對身後的兩名護衛吩咐：
「去賀家醫館，請賀大夫過來一趟。」
護衛領命下樓。
後面的衙差上前，三下五除二將那幾個西夏人從地上拖起來，用麻繩捆了手腳，靠牆碼成一排。
藥勁還沒過去，幾個人被捆了也不老實，其中一個仰著頭，臉漲得通紅，忽然衝著包清淑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舌頭都捋不直：
「李大人！您看見沒！您讓我把藥放進酒里，顧二郎和那個吐蕃小子可都喝了！您……您該如何賞在下……」
這話一出口，整層樓的人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凍住了。
走廊兩頭的雅間裡，那些原本只是探頭看熱鬧的客人，全都把腦袋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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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以為還只是西夏人醉酒鬧事，現在這一嗓子，把事情的性質硬生生的翻了個個兒。
本來今天就是官員休沐日，樊樓今天整座樓都是官員出來小聚！
他那一嗓子讓全樓的人都明白了：
原來那壇下了藥的酒，是衝著顧廷燁和董氈去的。
結果陰差陽錯，被西夏人自己喝了個乾淨。
於是幾個休沐出來聚會，年輕官員在走廊盡頭開始捂著嘴發笑……
包清淑的臉色沉下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李校尉快步走過來，到了她跟前，抱拳一禮，壓著嗓子道：
「小包大人，我家侯爺有請。」
包清淑一聽「侯爺」兩個字，心裡便有了數。
她點頭，吩咐魏雲舒留下看著現場，自己跟著李校尉穿過走廊，進了盡頭那間臨窗的雅間。
雅間裡茶香裊裊。
顧偃開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茶，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顧廷燁坐在他右手邊，正拿帕子按著下頜那道劃痕，見包清淑進來，起身行了個禮。
董氈坐在另一邊，翹著腿，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嗑得正歡。
「下官見過寧遠侯，顧二公子。」包清淑上前一禮，又朝董氈禮貌地點了點頭。
董氈沖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顧偃開沒有繞彎子。
他放下茶盞，從手邊拿起一沓信函和一個布包，推到了包清淑面前。
「小包大人，這是西夏國使這幾日在汴京零零散散乾的『好事』。」
他聲音不高，條理卻清楚得驚人，「本侯讓顧家軍一對一盯了五天，從他們落腳鴻臚寺的第一夜起，誰在哪一天見了什麼人，收了誰的銀子，在哪個鋪子買了什麼藥，在哪個酒樓跟誰搭了線，整個鏈條，證據都在這裡。」
他頓了一下，指了指那個布包。
「物證在裡頭。人證是樊樓的侍酒夥計，本侯已經給了誤工銀子，隨時可以上堂作證。」
包清淑打開信函翻了翻，裡面不止有西夏國使買藥、設局的記錄，還有他們背後跟誰接頭、通過誰的渠道把藥送進樊樓的後廚。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連日期和時辰都標得明明白白。
她合上信函，抬眼看用敬佩的眼神顧偃開。
這位寧遠侯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案子查到這個地步，幾乎等於把過堂的卷宗都替她擬好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的佩服：
「侯爺這是讓下官來走過堂的？」
顧偃開沒接她這句玩笑，只問：
「那幾個西夏國使，小包大人打算送回鴻臚寺驛站嗎？」
包清淑一聽就明白了，這是試探。
鴻臚寺是接待外使的地方，把人送回去，等於大事化小，兩國面子上都過得去。
但她不打算這麼做。
她把信函合上，正色道：
「國有國法。即便是外使來訪，也要遵守大宋律法。此等宵小，公然在汴京酒樓設局下藥，謀害朝廷命官，又當眾調戲民女，兩樁罪並罰，下官會把他們押解至開封府大牢，審過堂，定了罪，再議其他。」
顧廷燁靠在椅背上，聽她說完，嘴角翹了翹。一個看著弱質纖纖的女子，做事倒是乾脆利落，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
他朝她拱了拱手：
「小包大人，有乃父之風。」
包清淑看了他一眼，朝顧偃開點了點頭：
「那下官便先出去料理外頭的事。」
她轉身出了雅間。
幾乎前後腳的工夫，賀弘文背著藥箱上了三樓。
他一上樓就愣住了。
幾個西夏人靠牆捆成一排，衣衫半褪，面色潮紅，有一個還在拼命拿後背蹭牆，活像條離了水的魚。
賀弘文皺著眉走近，先聞了聞地上翻倒的酒罈，又端起桌上剩下半碟花生米湊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最後拿起一隻酒杯，仔細聞了聞杯底殘留的酒液。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李校尉迎上來：「賀郎中，這幾人到底中了什麼藥？」
賀弘文放下酒杯，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惡：
「西域的合歡藥。而且是十成十的量，半點沒稀釋。這東西放在酒里，喝下去半刻鐘就發作，不把藥性散乾淨，人就跟失了智一樣。」
他看了看那幾個人的慘狀，搖頭：
「他們幾個是合夥把這壇酒分了？得有多想不開。」
李校尉一臉疑惑：「這藥的味道，尋常人聞不出來，賀郎中怎麼這麼清楚？」
賀弘文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沒有遮掩，把當年曹姨母下藥拖他下水、險些毀了他清白的那樁舊事說了一遍。
說完嘆了口氣：
「自那以後，我把市面上能弄到的這類藥方都研究了一遍，就為了以後再有人用這種下作手段，我能一眼認出來。」
李校尉聽完，肅然起敬，抱拳一禮：
「賀郎中，若是你願意，下官想跟你學一學識別這些藥材的門道。顧家軍的兒郎們經常在外面行走，保不齊不會碰上這種髒東西。」
賀弘文眼睛一亮，回了一禮道：
「李校尉客氣了。回頭我把方子寫下來，送你就是。」
他說完不再耽擱，從藥箱裡取出針包，走到那個鬧得最凶的西夏人面前，三針下去，那人便像被掐住了喉嚨似的，渾身一僵，慢慢軟了下來。
賀弘文又捻了幾針，那人臉上的潮紅開始一點點退下去，眼神也漸漸有了焦距。
等他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賀弘文已經收好了針。
那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幾個同僚身上：
一個敞著懷，一個抱著柱子，一個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狼狽得不成人形。
他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從裡到外涼透了。
原來他們設的局早就被人看穿了，顧廷燁只不過用了一手還施彼身，就把他們幾個又將計就計套了進去。
甚至他們連怎麼中招的都不知道！
這時，包清淑從雅間出來，朝衙差揮了揮手：
「帶走。」
那個清醒過來的西夏人猛地抬頭，梗著脖子喊道：「我們是國使！你們大宋憑什麼抓我們？不怕我們西夏與你們大宋刀兵相向嗎？」
包清淑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顧偃開走出雅間，站在走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西夏人。
聲音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砸了下來：
「刀兵相向？你們是覺得大宋幾十年不打仗，早成軟腳蝦了？」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那人臉上。
「不妨試試。不過在那之前，你們都會按大宋律例判處刑罰。執行完了，再提別的。」
西夏人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彼時。
張大伴喬裝打扮，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尋常商人袍子，窩在三樓拐角處一間不起眼的雅間裡。
這間雅間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望見整條走廊的動靜。
白老爺子歪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轉著兩隻核桃。
包拯坐在另一側，眉頭擰著，面前那盞茶從熱放到涼，也一口沒動。
從顧廷燁和董氈對酌，到西夏人報信，再到那壇換了手的藥酒，最後到那場雞飛狗跳的鬧劇。
三個人從頭看到尾，誰也沒出聲。
等包清淑帶著衙差把幾個癱軟的西夏人捆起來拖下樓，走廊重新安靜下來之後，張大伴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
「我的祖宗哎……」他壓著嗓子感嘆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陛下果真運籌帷幄，足不出戶便知道這幫西夏人手腳不乾淨。要不是顧二郎敏銳，今天毀了名聲的便是他們。」
白老爺子把核桃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發出一聲短促的「嘖嘖」，嘴角帶著一種看慣了風浪的淡然：
「顧偃開難不成是個吃虧的主兒？西夏人還沒進汴京城，顧家軍就已經跟上了。他們以為自己動作快，其實一舉一動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張大伴一聽，眼睛忽然睜大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猛地接上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段時間顧侯進宮的次數如此頻繁！老奴還以為他是去跟陛下議軍務的，沒想到……連這些都報上去了。」
白老爺子嘿嘿笑了一聲，沒接話，轉頭看向一旁的包拯。
包拯從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間雅間的方向，眉頭擰得比方才還緊了幾分。
白老爺子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拱手道：
「令愛果然有包大人年輕時的風采。天塌下來，臨危不亂。方才那幾聲吩咐，乾淨利落，一點不含糊。」
這話是誠心誠意的誇讚。
可包拯聽完，眉頭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擰得更深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把案上那盞涼茶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做父親的才會有的憂慮：
「清淑年紀尚輕，這次案件又牽扯到兩國邦交，更何況西夏使團還在汴京。她一個人扛這個案子，老夫實在是不放心。」
他說著已經推開了雅間的門，步子比平日快了幾分，袍角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輕風。
白老爺子在身後喊了一聲：
「希仁兄，你去了別插手案子，看著就行！」
包拯頭也沒回，只擺了擺手，身影已經拐進了走廊深處。
張大伴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白老爺子，忽然笑了一聲：
「包大人這哪是去看著案子，這是去給閨女撐腰去了。」
白老爺子把核桃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走吧，熱鬧看完了，咱倆該回去給陛下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