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以舞破局反施計，一杯毒酒自斟來
顧廷燁把字條在指尖碾了碾，揉成一個小團，隨手丟進了腳邊的炭盆里。
紙團蜷縮著燒成灰燼，他臉上那層寒霜也隨之退了下去，換了一種令董氈毛骨悚然的笑。
那笑裡頭帶著點邪氣，嘴角翹著，眼睛卻發亮。
董氈被他這麼看著，後脊樑莫名咯噔了一下，忍不住往後靠了靠：
「你……你幹嘛這樣看我？」
顧廷燁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一字一字說得又慢又清楚：
「咱們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董氈一臉茫然，兩隻手攤開了又合上：
「怎麼還？這裡全是人，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咱們呢。」
「你會跳吐蕃的舞嗎？」顧廷燁忽然問。
董氈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板，拍了一下胸口：
「那當然會。我可是吐蕃上一屆舞王，整個邏些城沒人跳得過我。」他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著，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顧廷燁聽完，湊到他耳邊，噼里啪啦說了一通。
這顧家二郎真合自己的性子！連整人的法子都這麼對路子！
「那還等什麼？」董氈站起來，把身上的皮袍整了整，朝走廊那頭喊了一嗓子：
「姑娘們！把你們會奏的樂器都拿來！今兒我給你們跳一段吐蕃的舞！」
方才還縮在門口偷看的桃紅衫子姑娘第一個興奮的跑了過來，懷裡抱著一把琵琶。
後面又跟過來三四個，有的拎著笛子，有的抱著小鼓，一個個眼睛亮得跟燈兒似的，圍在雅座門口嘰嘰喳喳。
董氈走到走廊中間那片空地上，站定了，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抬手朝這些樂師們一示意，一段歡快急促的吐蕃曲調便從琵琶弦和笛孔里涌了出來，節拍密集得像馬蹄踏過大漠。
董氈腳尖一點地，整個人便旋轉了起來。
他的皮袍下擺被旋開，像一朵深色的花在走廊里綻開來。
他的舞步又重又穩，腳跟跺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節拍聲，兩條手臂在空中展開又收回，動作大開大合，帶著一股大漠上才有的野性。
走廊那頭，幾個雅間的客人紛紛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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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拍著手打起了拍子，有人跟著節奏晃腦袋，還有幾個大膽的姑娘從雅間裡跑出來，圍在旁邊看得眼睛都不眨。
顧廷燁趁這一片熱鬧，拎著那壇下了藥的酒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
他步子不快不慢，臉上帶著笑，像在欣賞董氈的舞蹈。
走廊拐角處，一個侍酒夥計正端著一壇新酒等著他，兩個人擦身而過時誰也沒有停頓，可手裡那兩隻酒罈已經在交錯的一瞬間對調了過來。
夥計拎著那壇下了藥的酒，低著頭，朝西夏國使的那個雅座走去。
顧廷燁拎著換來的那壇酒，跟上董氈的舞步，往走廊那頭一路走過去。
他走到哪一桌，便給哪一桌的客人滿上一碗，然後舉碗跟對方碰一下，仰頭幹了。
被敬酒的人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紛紛舉碗應和。
這種玩法新鮮，不過半刻鐘，三樓走廊上十幾桌客人已經都跟顧廷燁喝過一輪，個個拍著桌子叫好。
可是顧廷燁的這通操作，讓西夏國使那一桌當場就嚇破了膽！
那壇酒有毒，什麼毒不清楚，可顧廷燁這麼幹，整整一個三樓的客人都會遭殃，到時候一旦鬧大，可真就麻煩了！
而此時，董氈的舞步踩著鼓點，越轉越快，越轉越歡。
他一路舞一路朝西夏國使那間雅座旋過去，顧廷燁拎著酒罈跟在後頭，步子不急不緩，恰好與董氈隔了半步遠。
到了那桌跟前，顧廷燁彎下腰，拎起酒罈正要往那幾個西夏人面前的碗裡倒。
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猛地伸出手來擋住了碗口，乾笑了一聲：
「顧大人美意，我們心領了。只是……只是方才已經喝了不少，再喝顧大人的酒，怕是要醉得回不去了。」
他指了指旁邊侍酒夥計手裡那壇酒，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顧廷燁低頭看了看他擋碗的手，也不勉強，直起身來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得很：
「既如此，那便改日。改日顧某一定設宴，好好請幾位喝一場。」
他轉身要走，董氈的舞步恰好轉到這桌邊上，聽見了方才那番話，腳步沒停，嘴裡卻丟了一句過來：
「西夏人果真小家子氣，喝杯酒都推三阻四的。上不得台面。」
這話說得又脆又響，半個走廊的人都聽見了。
西夏那桌几個人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可又不敢接話，只能低著頭假裝沒聽見。
董氈說完便舞到了下一桌，臉上還掛著笑，朝那桌客人張開雙臂，引來一陣更熱烈的喝彩。
顧廷燁拎著酒罈跟上他，走出幾步後偏過頭，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那間雅座。
侍酒夥計正彎著腰，替那幾個西夏人把酒碗一一滿上。
瘦高個子端著碗，看著滿樓的人都在喝酒，都在笑，都在跳舞，誰也沒有多看一眼這邊。
他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一飲而盡。
那個喝醉了的年輕人氣的眼睛通紅。
他方才被董氈那句話激得臉面掛不住，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發，見侍酒夥計滿酒，一把端起碗來，仰頭就灌了大半碗。
顧廷燁背對著他們走遠了，可他的步子在那人灌酒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
他嘴角彎了彎，強壓住心裡的興奮，反身閃進了雅座，這才趴著桌子上開始笑了起來！
董氈也跳完舞走進了雅座，一屁股坐在座位上，一臉的興奮大笑道：
「看到沒？那一桌傻子，把酒都喝了！」
顧廷燁揉著肚子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看……看到了，笑死老子了！」
三樓盡頭，臨窗的一間雅座里。
顧偃開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盞茶，面前站著剛回來的李校尉。
李校尉把方才走廊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顧廷燁和夥計換酒罈時，顧偃開端著茶盞的手緩緩抬起來，抿了一口。
「侯爺，二公子接到您遞的條子之後，便跟董氈王子把酒換了。」李校尉抱拳道，「現在那壇下了藥的酒，已經在西夏國使那桌上了。」
「西夏國使喝了沒有？」顧偃開問道，口氣聽不出任何起伏。
李校尉怔愣片刻，躬身答道：「他們喝了……」
顧偃開放下茶盞，目光穿過半開的窗縫，落在走廊上那群還在跳舞的人影里。
董氈和顧廷燁聊的正歡，滿樓的客人還沉溺在剛剛的熱鬧中，有的乾脆直接去顧廷燁桌上敬酒，以表交好之心。
顧偃開忽然想起延福殿裡仁宗說的那句話：
「以你家二郎的本事，說不定能兵不血刃地把西夏搞得人仰馬翻！」
顧偃開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聖上簡直就是個神算子。他說今天有熱鬧看，果不其然。
此時此刻。
那個喝了大半碗酒的西夏年輕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臉紅得像要滴血，眼睛渾了，瞳孔散得又大又空，嘴角掛著一絲涎水，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點著了一樣。
旁邊瘦高個子伸手拽他，被他一把甩開，力道大得差點把瘦高個子帶倒在地。
他嘴裡含含糊糊罵著什麼，腳步踉蹌地朝走廊中間那堆人擠過去。
走廊中間，董氈的舞早就跳完了，幾個樂師姑娘正收了樂器往回走。
桃紅衫子的姑娘走在最前頭，懷裡抱著琵琶，低著頭，步子不急不緩。
那西夏年輕人跌跌撞撞地攔在了她面前。
他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腕。
桃紅衫子姑娘嚇得往後一縮，琵琶差點脫手，被他一把攥住了腕子。
他攥得很緊，指節泛著白，嘴裡噴著酒氣湊過去，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舌頭都捋不直：
「別……別走啊，再給爺彈一曲……」
姑娘使勁往後掙，臉都白了：
「這位客官，您喝多了，奴家還要去別處伺候……」
「伺候？」那年輕人嘿嘿笑了一聲，那笑又黏又濁，嘴角的涎水順著下巴淌下來。他另一隻手伸出去，往姑娘臉上摸，「爺今兒就讓你伺候……」
旁邊幾個樂師姑娘嚇得往後躲，有人尖叫了一聲。
走廊那頭的客人紛紛轉過頭來，有人皺眉，有人站了起來。
那年輕人不管不顧，攥著姑娘手腕的手猛地往自己懷裡一帶。
桃紅衫子姑娘踉蹌著撞進他懷裡，琵琶「啪」一聲摔在地上，琴頸斷了一截。
她尖叫著掙扎，用手推他的胸口，可那人力氣大得嚇人，一隻手箍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已經扯住了她領口的衣襟，往下一拽！
領口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頭月白色的中衣。
「住手！」
一聲暴喝從走廊那頭傳來。
顧廷燁幾步跨過來，伸手攥住了那年輕人扯衣領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
那年輕人吃痛，手一松，桃紅衫子姑娘趁機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踉蹌著退到牆邊，捂著胸口，眼淚滾了滿臉。
那西夏年輕人轉過頭來，眼睛通紅，目光渙散，嘴角還掛著那絲涎水。
他看著顧廷燁，像是認了半天才認出來，忽然咧嘴笑了，那笑著實猥瑣：
「顧……顧大人啊……你來得正好，爺今兒高興，你再陪爺喝……」
他話沒說完，手就往顧廷燁臉上摸過來。
顧廷燁偏頭避開，攥著他手腕的手猛地往下一擰。
那年輕人「嗷」了一嗓子，整個人被擰得轉了個身，胳膊被反剪在背後，臉撞在走廊的柱子上，鼻血頓時涌了出來。
「你……你敢打人！」瘦高個子從雅座里衝出來，指著顧廷燁喊，可他的臉也紅著，腳步也虛著，說話時舌頭也打結。
顧廷燁沒有理他，把那年輕人按在柱子上，偏頭對旁邊嚇傻了的夥計喊了一聲：
「去叫開封府的人來！就說有人在樊樓調戲良家女子，當眾行兇！」
夥計拔腿就往樓下跑。
那年輕人被按在柱子上還在掙扎，嘴裡含含糊糊地罵著，身子扭來扭去，活像一條被釘在牆上的蛇。
他忽然猛地一掙，顧廷燁手下一滑，被他掙脫了半邊身子。
那人反手一揮，指甲在顧廷燁下頜處劃了一道，血珠子立刻滲了出來。
顧廷燁沒有躲，也沒有擦。
他反手一個耳光扇過去，力道不大，卻脆響得整條走廊都聽見了。
那年輕人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人也懵了，靠著柱子慢慢往下滑，最後癱坐在地上，腦袋耷拉著，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
桃紅衫子姑娘縮在牆邊，抱著撕破的領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旁邊幾個樂師姑娘圍過去，有人脫下外衫給她披上，有人蹲在她面前小聲說著什麼。
顧廷燁蹲下身，撿起地上那把摔斷的琵琶。
琴頸斷了，弦還連著，松松垮垮地掛著。
他把琵琶遞給旁邊的夥計，聲音很平：
「記我帳上，回頭賠她一把新的。」
然後他直起身來，目光掃過癱坐在地上的西夏年輕人，又掃過雅座里那幾個臉紅的、腳步虛浮的、縮在桌邊不敢動彈的西夏國使。
他的下頜還在滲血，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指腹上的血痕，再抬起頭來時，臉上那層笑已經徹底沒了。
「幾位，」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整層樓的人都聽見，「樊樓的酒好，可喝多了鬧事，就得按大宋的規矩來辦。」
瘦高個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顧廷燁的目光，話全卡在了喉嚨里。
他身後那幾個西夏人更是連坐都坐不穩了！
一個趴在桌上，一個靠著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眼神渙散，嘴角掛著傻笑，早已經不知今夕何夕……
走廊那頭，幾個雅間的客人紛紛走出來。
有人指著地上那攤鼻血搖頭，有人看著那撕破領口的姑娘嘆氣，有人認出了癱坐在地上的西夏人，低聲說了句：
「這不是西夏國使團的人嗎？」
這句話像一滴水落進了滾油里。
走廊上頓時炸開了低聲的議論，一道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射過來，落在西夏國使那間雅座門口，又落在癱坐在地上的年輕人身上，最後落在顧廷燁下頜那道還在滲血的劃痕上。
「這幫西夏蠻夷簡直粗魯！不但酒後欺辱女子，還把小顧大人給打了！」
「就是，讓他們滾出汴京！滾出大宋！」
紙團蜷縮著燒成灰燼，他臉上那層寒霜也隨之退了下去，換了一種令董氈毛骨悚然的笑。
那笑裡頭帶著點邪氣，嘴角翹著，眼睛卻發亮。
董氈被他這麼看著，後脊樑莫名咯噔了一下，忍不住往後靠了靠：
「你……你幹嘛這樣看我？」
顧廷燁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一字一字說得又慢又清楚：
「咱們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董氈一臉茫然，兩隻手攤開了又合上：
「怎麼還？這裡全是人，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咱們呢。」
「你會跳吐蕃的舞嗎？」顧廷燁忽然問。
董氈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板，拍了一下胸口：
「那當然會。我可是吐蕃上一屆舞王，整個邏些城沒人跳得過我。」他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著，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顧廷燁聽完，湊到他耳邊，噼里啪啦說了一通。
這顧家二郎真合自己的性子！連整人的法子都這麼對路子！
「那還等什麼？」董氈站起來，把身上的皮袍整了整，朝走廊那頭喊了一嗓子：
「姑娘們！把你們會奏的樂器都拿來！今兒我給你們跳一段吐蕃的舞！」
方才還縮在門口偷看的桃紅衫子姑娘第一個興奮的跑了過來，懷裡抱著一把琵琶。
後面又跟過來三四個，有的拎著笛子，有的抱著小鼓，一個個眼睛亮得跟燈兒似的，圍在雅座門口嘰嘰喳喳。
董氈走到走廊中間那片空地上，站定了，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抬手朝這些樂師們一示意，一段歡快急促的吐蕃曲調便從琵琶弦和笛孔里涌了出來，節拍密集得像馬蹄踏過大漠。
董氈腳尖一點地，整個人便旋轉了起來。
他的皮袍下擺被旋開，像一朵深色的花在走廊里綻開來。
他的舞步又重又穩，腳跟跺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節拍聲，兩條手臂在空中展開又收回，動作大開大合，帶著一股大漠上才有的野性。
走廊那頭，幾個雅間的客人紛紛探出頭來。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有人拍著手打起了拍子，有人跟著節奏晃腦袋，還有幾個大膽的姑娘從雅間裡跑出來，圍在旁邊看得眼睛都不眨。
顧廷燁趁這一片熱鬧，拎著那壇下了藥的酒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
他步子不快不慢，臉上帶著笑，像在欣賞董氈的舞蹈。
走廊拐角處，一個侍酒夥計正端著一壇新酒等著他，兩個人擦身而過時誰也沒有停頓，可手裡那兩隻酒罈已經在交錯的一瞬間對調了過來。
夥計拎著那壇下了藥的酒，低著頭，朝西夏國使的那個雅座走去。
顧廷燁拎著換來的那壇酒，跟上董氈的舞步，往走廊那頭一路走過去。
他走到哪一桌，便給哪一桌的客人滿上一碗，然後舉碗跟對方碰一下，仰頭幹了。
被敬酒的人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紛紛舉碗應和。
這種玩法新鮮，不過半刻鐘，三樓走廊上十幾桌客人已經都跟顧廷燁喝過一輪，個個拍著桌子叫好。
可是顧廷燁的這通操作，讓西夏國使那一桌當場就嚇破了膽！
那壇酒有毒，什麼毒不清楚，可顧廷燁這麼幹，整整一個三樓的客人都會遭殃，到時候一旦鬧大，可真就麻煩了！
而此時，董氈的舞步踩著鼓點，越轉越快，越轉越歡。
他一路舞一路朝西夏國使那間雅座旋過去，顧廷燁拎著酒罈跟在後頭，步子不急不緩，恰好與董氈隔了半步遠。
到了那桌跟前，顧廷燁彎下腰，拎起酒罈正要往那幾個西夏人面前的碗裡倒。
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猛地伸出手來擋住了碗口，乾笑了一聲：
「顧大人美意，我們心領了。只是……只是方才已經喝了不少，再喝顧大人的酒，怕是要醉得回不去了。」
他指了指旁邊侍酒夥計手裡那壇酒，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顧廷燁低頭看了看他擋碗的手，也不勉強，直起身來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得很：
「既如此，那便改日。改日顧某一定設宴，好好請幾位喝一場。」
他轉身要走，董氈的舞步恰好轉到這桌邊上，聽見了方才那番話，腳步沒停，嘴裡卻丟了一句過來：
「西夏人果真小家子氣，喝杯酒都推三阻四的。上不得台面。」
這話說得又脆又響，半個走廊的人都聽見了。
西夏那桌几個人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可又不敢接話，只能低著頭假裝沒聽見。
董氈說完便舞到了下一桌，臉上還掛著笑，朝那桌客人張開雙臂，引來一陣更熱烈的喝彩。
顧廷燁拎著酒罈跟上他，走出幾步後偏過頭，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那間雅座。
侍酒夥計正彎著腰，替那幾個西夏人把酒碗一一滿上。
瘦高個子端著碗，看著滿樓的人都在喝酒，都在笑，都在跳舞，誰也沒有多看一眼這邊。
他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一飲而盡。
那個喝醉了的年輕人氣的眼睛通紅。
他方才被董氈那句話激得臉面掛不住，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發，見侍酒夥計滿酒，一把端起碗來，仰頭就灌了大半碗。
顧廷燁背對著他們走遠了，可他的步子在那人灌酒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
他嘴角彎了彎，強壓住心裡的興奮，反身閃進了雅座，這才趴著桌子上開始笑了起來！
董氈也跳完舞走進了雅座，一屁股坐在座位上，一臉的興奮大笑道：
「看到沒？那一桌傻子，把酒都喝了！」
顧廷燁揉著肚子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看……看到了，笑死老子了！」
三樓盡頭，臨窗的一間雅座里。
顧偃開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盞茶，面前站著剛回來的李校尉。
李校尉把方才走廊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顧廷燁和夥計換酒罈時，顧偃開端著茶盞的手緩緩抬起來，抿了一口。
「侯爺，二公子接到您遞的條子之後，便跟董氈王子把酒換了。」李校尉抱拳道，「現在那壇下了藥的酒，已經在西夏國使那桌上了。」
「西夏國使喝了沒有？」顧偃開問道，口氣聽不出任何起伏。
李校尉怔愣片刻，躬身答道：「他們喝了……」
顧偃開放下茶盞，目光穿過半開的窗縫，落在走廊上那群還在跳舞的人影里。
董氈和顧廷燁聊的正歡，滿樓的客人還沉溺在剛剛的熱鬧中，有的乾脆直接去顧廷燁桌上敬酒，以表交好之心。
顧偃開忽然想起延福殿裡仁宗說的那句話：
「以你家二郎的本事，說不定能兵不血刃地把西夏搞得人仰馬翻！」
顧偃開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聖上簡直就是個神算子。他說今天有熱鬧看，果不其然。
此時此刻。
那個喝了大半碗酒的西夏年輕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臉紅得像要滴血，眼睛渾了，瞳孔散得又大又空，嘴角掛著一絲涎水，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點著了一樣。
旁邊瘦高個子伸手拽他，被他一把甩開，力道大得差點把瘦高個子帶倒在地。
他嘴裡含含糊糊罵著什麼，腳步踉蹌地朝走廊中間那堆人擠過去。
走廊中間，董氈的舞早就跳完了，幾個樂師姑娘正收了樂器往回走。
桃紅衫子的姑娘走在最前頭，懷裡抱著琵琶，低著頭，步子不急不緩。
那西夏年輕人跌跌撞撞地攔在了她面前。
他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腕。
桃紅衫子姑娘嚇得往後一縮，琵琶差點脫手，被他一把攥住了腕子。
他攥得很緊，指節泛著白，嘴裡噴著酒氣湊過去，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舌頭都捋不直：
「別……別走啊，再給爺彈一曲……」
姑娘使勁往後掙，臉都白了：
「這位客官，您喝多了，奴家還要去別處伺候……」
「伺候？」那年輕人嘿嘿笑了一聲，那笑又黏又濁，嘴角的涎水順著下巴淌下來。他另一隻手伸出去，往姑娘臉上摸，「爺今兒就讓你伺候……」
旁邊幾個樂師姑娘嚇得往後躲，有人尖叫了一聲。
走廊那頭的客人紛紛轉過頭來，有人皺眉，有人站了起來。
那年輕人不管不顧，攥著姑娘手腕的手猛地往自己懷裡一帶。
桃紅衫子姑娘踉蹌著撞進他懷裡，琵琶「啪」一聲摔在地上，琴頸斷了一截。
她尖叫著掙扎，用手推他的胸口，可那人力氣大得嚇人，一隻手箍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已經扯住了她領口的衣襟，往下一拽！
領口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頭月白色的中衣。
「住手！」
一聲暴喝從走廊那頭傳來。
顧廷燁幾步跨過來，伸手攥住了那年輕人扯衣領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
那年輕人吃痛，手一松，桃紅衫子姑娘趁機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踉蹌著退到牆邊，捂著胸口，眼淚滾了滿臉。
那西夏年輕人轉過頭來，眼睛通紅，目光渙散，嘴角還掛著那絲涎水。
他看著顧廷燁，像是認了半天才認出來，忽然咧嘴笑了，那笑著實猥瑣：
「顧……顧大人啊……你來得正好，爺今兒高興，你再陪爺喝……」
他話沒說完，手就往顧廷燁臉上摸過來。
顧廷燁偏頭避開，攥著他手腕的手猛地往下一擰。
那年輕人「嗷」了一嗓子，整個人被擰得轉了個身，胳膊被反剪在背後，臉撞在走廊的柱子上，鼻血頓時涌了出來。
「你……你敢打人！」瘦高個子從雅座里衝出來，指著顧廷燁喊，可他的臉也紅著，腳步也虛著，說話時舌頭也打結。
顧廷燁沒有理他，把那年輕人按在柱子上，偏頭對旁邊嚇傻了的夥計喊了一聲：
「去叫開封府的人來！就說有人在樊樓調戲良家女子，當眾行兇！」
夥計拔腿就往樓下跑。
那年輕人被按在柱子上還在掙扎，嘴裡含含糊糊地罵著，身子扭來扭去，活像一條被釘在牆上的蛇。
他忽然猛地一掙，顧廷燁手下一滑，被他掙脫了半邊身子。
那人反手一揮，指甲在顧廷燁下頜處劃了一道，血珠子立刻滲了出來。
顧廷燁沒有躲，也沒有擦。
他反手一個耳光扇過去，力道不大，卻脆響得整條走廊都聽見了。
那年輕人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人也懵了，靠著柱子慢慢往下滑，最後癱坐在地上，腦袋耷拉著，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
桃紅衫子姑娘縮在牆邊，抱著撕破的領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旁邊幾個樂師姑娘圍過去，有人脫下外衫給她披上，有人蹲在她面前小聲說著什麼。
顧廷燁蹲下身，撿起地上那把摔斷的琵琶。
琴頸斷了，弦還連著，松松垮垮地掛著。
他把琵琶遞給旁邊的夥計，聲音很平：
「記我帳上，回頭賠她一把新的。」
然後他直起身來，目光掃過癱坐在地上的西夏年輕人，又掃過雅座里那幾個臉紅的、腳步虛浮的、縮在桌邊不敢動彈的西夏國使。
他的下頜還在滲血，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指腹上的血痕，再抬起頭來時，臉上那層笑已經徹底沒了。
「幾位，」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整層樓的人都聽見，「樊樓的酒好，可喝多了鬧事，就得按大宋的規矩來辦。」
瘦高個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顧廷燁的目光，話全卡在了喉嚨里。
他身後那幾個西夏人更是連坐都坐不穩了！
一個趴在桌上，一個靠著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眼神渙散，嘴角掛著傻笑，早已經不知今夕何夕……
走廊那頭，幾個雅間的客人紛紛走出來。
有人指著地上那攤鼻血搖頭，有人看著那撕破領口的姑娘嘆氣，有人認出了癱坐在地上的西夏人，低聲說了句：
「這不是西夏國使團的人嗎？」
這句話像一滴水落進了滾油里。
走廊上頓時炸開了低聲的議論，一道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射過來，落在西夏國使那間雅座門口，又落在癱坐在地上的年輕人身上，最後落在顧廷燁下頜那道還在滲血的劃痕上。
「這幫西夏蠻夷簡直粗魯！不但酒後欺辱女子，還把小顧大人給打了！」
「就是，讓他們滾出汴京！滾出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