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樊樓對酌談風月，敵子施毒構風波
樊樓三樓的雅座，臨窗的位子。
顧廷燁把菜單往董氈面前一推，自己先灌了半盞溫茶。
董氈也不客氣，指著上面幾道招牌菜，用不太利索的漢語跟夥計說了一遍，又特意加了一句：
「炙羊肉，要兩盤。」
夥計應聲去了。
董氈轉過頭來，打量著這間雅間，目光從雕花的窗欞掃到牆角那盆炭火，最後落在顧廷燁臉上。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汴京比我想的熱鬧。我騎馬進城時，一路看了好多人，好多鋪子。我們吐蕃可沒這麼多繁華。」
顧廷燁放下茶盞，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就多待些日子。桂芬姐說了，你要是來汴京，她得請你吃最好的。」
董氈聽了這話，眼底浮起一層暖意，可嘴上卻輕哼了一聲：
「她小時候跟我搶馬騎，把我推下過馬背。現在倒想起來請我吃飯了。」
「那你推回去沒有？」
「沒。她個頭比我小，我得讓著她。何況她一得了好東西，總不忘給我留一份。」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都笑了。
菜還沒上來，酒先到了。
樊樓的夥計端著一壇新開的汴河陳釀，拍開泥封，酒香立刻漫了整間屋子。
董氈接過酒罈，先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放下碗時抹了一下嘴角，眼睛亮得驚人：
「好酒。」
顧廷燁學著他的樣子也灌了一碗，放下碗時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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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氈指著他笑：
「你不行。」
「我酒量是不如你。」顧廷燁也不逞強，把碗推遠了半寸，「但我打球比你厲害。」
「那可不一定。」
「哪天試試？」
「等馬球場上見。」
兩個少年隔案對坐，一個漢人，一個吐蕃人，話趕著話，笑聲越過了琉璃屏風。
廣雲台的姑娘們是最先坐不住的。
她們原本在三樓另一頭陪幾位客人吃酒，聽見這邊笑聲爽朗，又有夥計私下傳話說是來了個異域美少年，便三五成群地湊了過來。
一個穿著桃紅衫子的姑娘大膽地探進半個腦袋，目光落在董氈臉上，一時忘了縮回去。
董氈正捏著酒碗說話，側臉被窗口透進來的光照著，輪廓深而分明。
高挺的鼻樑從眉骨下斜下來，像刀裁出來的，一雙眼睛在燈下泛著琥珀色，又清又亮。
他說話時嘴角帶著一點隨意的笑，像從畫上走下來的人一樣。
那姑娘愣在門口，後面又擠過來兩個，三顆腦袋疊在屏風旁邊，誰也沒敢進來，但誰也沒捨得走。
董氈聽見動靜，偏頭看了一眼，沒明白怎麼回事，轉頭問顧廷燁：
「她們是來找你的？」
顧廷燁瞥了一眼門口，嘴角彎了彎，沒答話，只朝那幾個姑娘擺了擺手：
「幾位姐姐，今兒我們兄弟敘舊，改日再請你們吃酒。」
桃紅衫子的姑娘回過神來，臉一紅，縮了回去。
可不到半刻鐘，隔壁幾個雅間的窗戶全開了，帘子半卷著，好幾雙眼睛明里暗裡的往這邊瞟。
董氈對這些目光渾然不覺，只專心對付剛端上來的炙羊肉。
他撕下一大塊，蘸了蘸碟子裡的椒鹽，塞進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說：
「這個好吃。比我們那邊的烤羊嫩。」
顧廷燁看著他大快朵頤的樣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沒說話。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越過董氈的肩頭，掃向了樓梯口那頭的另一個雅座。
那間雅座沒有屏風，裡面坐著五六個年輕人，穿著漢人的袍子，可坐姿和端碗的方式里透著一股馬背上的粗獷。
桌上擺了一大桌酒菜，幾個姑娘陪坐在旁，可那幾人的注意力不在酒上，也不在姑娘身上。
其中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正偏著頭，目光穿過半開的門縫，死死盯著董氈的方向。
他盯著董氈的皮袍，腰間的綠松石寬皮帶，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銀環，眉頭越擰越緊。
他忽然放下酒碗，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看打扮，這應該是個吐蕃人。」
旁邊那人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沒吭聲。
瘦高個子又盯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董氈腰間那條綠松石腰帶上，那條腰帶上的銀飾紋樣繁複，正中間鑲著一顆拇指大的綠松石，成色極好，一看就不是尋常部落首領能有的東西。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喉頭髮緊：
「他……他是吐蕃王的人！那條腰帶，是吐蕃王庭的樣式！」
那間雅間裡忽然安靜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酒碗端在手裡，都忘了喝。
有人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你確定？」
「我在月落溝見過。吐蕃王庭的領隊，腰帶上都鑲綠松石，可只有王族才用得起這種成色的整顆。那人……」
他話沒說完，另一個年輕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酒碗裡的酒濺了出來，在案面上洇成一片。
他喝得最多，舌頭都大了，嗓門也沒壓住：
「怪不得昨天姓顧的這小子，總是想方設法難為李大人！原來這小子一直在跟吐蕃勾結！」
旁邊有人趕緊拽了他一把：
「你小聲點！別讓那姓顧的聽見當作把柄，影響歲賜的事！」
那喝多的年輕人一把甩開拽他的手，脖子一梗，聲音比方才還大了幾分：
「讓他聽見又如何？歲賜他們還敢不給？他大宋還敢為了一個吐蕃人，跟咱們西夏翻臉不成？」
這一嗓子從雅座那頭，撞進走廊，又撞進了顧廷燁的耳朵里。
顧廷燁端著酒碗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立即回頭，只是緩緩地，慢慢地將碗擱回案上，碗底碰著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然後他偏過頭，目光落在那個喝多的西夏年輕人臉上。
他的眼神很冷。
沒有怒氣，只是冷著臉，冷得像冬里結了冰的湖面。
那間雅座里，幾個西夏人撞上這道目光，方才還漲紅的臉瞬間褪了色。
有人低下頭去，有人假裝去看窗外，那個喝多的也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縮了縮脖子，酒醒了大半。
董氈雖然在低頭吃肉，可方才那句話他聽懂了。
他漢語說得不利索，可「吐蕃」兩個字他聽得真真切切。
他放下手裡的羊肉，慢慢抬起頭來，斜睨了那間雅間一眼。
就這一眼。
那間雅間裡，一個瘦高個子的西夏人，正在偷瞄這邊，對上董氈的目光時，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他盯著董氈的側臉看了兩息，忽然臉色煞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酒碗脫手滾出去，摔碎在青磚地上。
「他……他好像是吐蕃王的三王子……」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指死死攥著桌角，指節發白，「上次在月落溝，我們交手過，他下手極狠，一個人砍了我們十二個弟兄……」
雅間裡死寂一片。
其中一個人最先回過神來，猛地站起身，按著桌子壓低聲音說：
「你們在這盯著，我去告訴李大人！吐蕃出使大宋，這事不是小事，你們盯好了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說完他推開椅子，快步出了雅間，腳步聲急促地下了樓。
鴻臚寺驛站。
那個年輕的西夏國使一路疾跑回來，推開書房門時還喘著粗氣。
李元明正坐在案前翻著一卷文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
「何事慌張？」
「李大人！」那年輕人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我們在樊樓看見顧廷燁了！他正跟一個吐蕃人喝酒！那人腰上繫著綠松石腰帶，是吐蕃王庭的樣式！有人認出他來了，說他是吐蕃王的三王子！」
李元明手裡的文書緩緩擱下了。
他沒有立即說話，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三角眼轉了兩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紙包，擱在案上。
「你馬上回樊樓。」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陰惻惻的篤定，「把這包藥粉放進他們的酒里。」
那年輕人拿起紙包，愣了一下，臉色發白：
「李大人，您不會要把他們毒死吧？」
李元明聽完，眉毛一下子豎了起來，瞪了他一眼：
「你當本官是傻子嗎？死不了人。你快去，別耽誤了。」
那人被罵得一縮脖子，攥著藥包轉身跑了出去。
腳步聲順著廊道遠去。
李元明坐在案後，看著那個年輕國使跑遠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早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咽下去，自言自語般的輕聲道：
「顧廷燁，董氈。本官殺不了你們，但本官能讓你們身敗名裂。讓你們在汴京抬不起頭來。」
樊樓。
那個年輕的西夏國使跑回來時，雅間裡的幾個人還僵坐著。
他沒多話，徑直叫來夥計，塞了一錠銀子過去，又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夥計面露猶豫，可銀子的分量壓住了那點猶豫，接過銀子去了。
過了半刻鐘，夥計端著一壇新酒走到顧廷燁的雅座，滿面笑容地把酒罈擱在案上，拍開泥封，替兩人各滿了一碗，又退了出去。
顧廷燁端起酒碗，正要往嘴邊送，忽然覺得碗底觸到了一點硬東西。
他不動聲色地翻過碗來，碗底貼著一張小小的字條，折得方方正正，用米粒粘著。
他摘下字條，展開看了一眼。
臉上那點笑意瞬間退得乾乾淨淨，頓時掛上了一層寒霜。
對面的董氈正端著碗要喝，見他神色不對，放下了碗：
「怎麼了？」
顧廷燁沒有說話，只把那張字條推過去。
董氈伸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他認得的漢字不多，可那幾個字寫得很簡單，他看懂了。
他的臉色當即垮了下來，攥著字條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咯咯作響。
字條上只有一句話：
「這壇酒里有春藥，莫入口。」
董氈的瞳孔驟然一縮，霍地便要站起來。
顧廷燁的手從案面上伸過來，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別動。」顧廷燁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那些人還在。」
他的目光從董氈臉上移開，緩緩轉向走廊盡頭那個雅座。
嘴角彎了一下，眼神冷得像淬毒了的刀。
顧廷燁把菜單往董氈面前一推，自己先灌了半盞溫茶。
董氈也不客氣，指著上面幾道招牌菜，用不太利索的漢語跟夥計說了一遍，又特意加了一句：
「炙羊肉，要兩盤。」
夥計應聲去了。
董氈轉過頭來，打量著這間雅間，目光從雕花的窗欞掃到牆角那盆炭火，最後落在顧廷燁臉上。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汴京比我想的熱鬧。我騎馬進城時，一路看了好多人，好多鋪子。我們吐蕃可沒這麼多繁華。」
顧廷燁放下茶盞，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就多待些日子。桂芬姐說了，你要是來汴京，她得請你吃最好的。」
董氈聽了這話，眼底浮起一層暖意，可嘴上卻輕哼了一聲：
「她小時候跟我搶馬騎，把我推下過馬背。現在倒想起來請我吃飯了。」
「那你推回去沒有？」
「沒。她個頭比我小，我得讓著她。何況她一得了好東西，總不忘給我留一份。」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都笑了。
菜還沒上來，酒先到了。
樊樓的夥計端著一壇新開的汴河陳釀，拍開泥封，酒香立刻漫了整間屋子。
董氈接過酒罈，先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放下碗時抹了一下嘴角，眼睛亮得驚人：
「好酒。」
顧廷燁學著他的樣子也灌了一碗，放下碗時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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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氈指著他笑：
「你不行。」
「我酒量是不如你。」顧廷燁也不逞強，把碗推遠了半寸，「但我打球比你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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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天試試？」
「等馬球場上見。」
兩個少年隔案對坐，一個漢人，一個吐蕃人，話趕著話，笑聲越過了琉璃屏風。
廣雲台的姑娘們是最先坐不住的。
她們原本在三樓另一頭陪幾位客人吃酒，聽見這邊笑聲爽朗，又有夥計私下傳話說是來了個異域美少年，便三五成群地湊了過來。
一個穿著桃紅衫子的姑娘大膽地探進半個腦袋，目光落在董氈臉上，一時忘了縮回去。
董氈正捏著酒碗說話，側臉被窗口透進來的光照著，輪廓深而分明。
高挺的鼻樑從眉骨下斜下來，像刀裁出來的，一雙眼睛在燈下泛著琥珀色，又清又亮。
他說話時嘴角帶著一點隨意的笑，像從畫上走下來的人一樣。
那姑娘愣在門口，後面又擠過來兩個，三顆腦袋疊在屏風旁邊，誰也沒敢進來，但誰也沒捨得走。
董氈聽見動靜，偏頭看了一眼，沒明白怎麼回事，轉頭問顧廷燁：
「她們是來找你的？」
顧廷燁瞥了一眼門口，嘴角彎了彎，沒答話，只朝那幾個姑娘擺了擺手：
「幾位姐姐，今兒我們兄弟敘舊，改日再請你們吃酒。」
桃紅衫子的姑娘回過神來，臉一紅，縮了回去。
可不到半刻鐘，隔壁幾個雅間的窗戶全開了，帘子半卷著，好幾雙眼睛明里暗裡的往這邊瞟。
董氈對這些目光渾然不覺，只專心對付剛端上來的炙羊肉。
他撕下一大塊，蘸了蘸碟子裡的椒鹽，塞進嘴裡嚼著，含含糊糊地說：
「這個好吃。比我們那邊的烤羊嫩。」
顧廷燁看著他大快朵頤的樣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沒說話。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越過董氈的肩頭，掃向了樓梯口那頭的另一個雅座。
那間雅座沒有屏風，裡面坐著五六個年輕人，穿著漢人的袍子，可坐姿和端碗的方式里透著一股馬背上的粗獷。
桌上擺了一大桌酒菜，幾個姑娘陪坐在旁，可那幾人的注意力不在酒上，也不在姑娘身上。
其中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正偏著頭，目光穿過半開的門縫，死死盯著董氈的方向。
他盯著董氈的皮袍，腰間的綠松石寬皮帶，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銀環，眉頭越擰越緊。
他忽然放下酒碗，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看打扮，這應該是個吐蕃人。」
旁邊那人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沒吭聲。
瘦高個子又盯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董氈腰間那條綠松石腰帶上，那條腰帶上的銀飾紋樣繁複，正中間鑲著一顆拇指大的綠松石，成色極好，一看就不是尋常部落首領能有的東西。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喉頭髮緊：
「他……他是吐蕃王的人！那條腰帶，是吐蕃王庭的樣式！」
那間雅間裡忽然安靜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酒碗端在手裡，都忘了喝。
有人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你確定？」
「我在月落溝見過。吐蕃王庭的領隊，腰帶上都鑲綠松石，可只有王族才用得起這種成色的整顆。那人……」
他話沒說完，另一個年輕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酒碗裡的酒濺了出來，在案面上洇成一片。
他喝得最多，舌頭都大了，嗓門也沒壓住：
「怪不得昨天姓顧的這小子，總是想方設法難為李大人！原來這小子一直在跟吐蕃勾結！」
旁邊有人趕緊拽了他一把：
「你小聲點！別讓那姓顧的聽見當作把柄，影響歲賜的事！」
那喝多的年輕人一把甩開拽他的手，脖子一梗，聲音比方才還大了幾分：
「讓他聽見又如何？歲賜他們還敢不給？他大宋還敢為了一個吐蕃人，跟咱們西夏翻臉不成？」
這一嗓子從雅座那頭，撞進走廊，又撞進了顧廷燁的耳朵里。
顧廷燁端著酒碗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立即回頭，只是緩緩地，慢慢地將碗擱回案上，碗底碰著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然後他偏過頭，目光落在那個喝多的西夏年輕人臉上。
他的眼神很冷。
沒有怒氣，只是冷著臉，冷得像冬里結了冰的湖面。
那間雅座里，幾個西夏人撞上這道目光，方才還漲紅的臉瞬間褪了色。
有人低下頭去，有人假裝去看窗外，那個喝多的也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縮了縮脖子，酒醒了大半。
董氈雖然在低頭吃肉，可方才那句話他聽懂了。
他漢語說得不利索，可「吐蕃」兩個字他聽得真真切切。
他放下手裡的羊肉，慢慢抬起頭來，斜睨了那間雅間一眼。
就這一眼。
那間雅間裡，一個瘦高個子的西夏人，正在偷瞄這邊，對上董氈的目光時，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他盯著董氈的側臉看了兩息，忽然臉色煞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酒碗脫手滾出去，摔碎在青磚地上。
「他……他好像是吐蕃王的三王子……」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指死死攥著桌角，指節發白，「上次在月落溝，我們交手過，他下手極狠，一個人砍了我們十二個弟兄……」
雅間裡死寂一片。
其中一個人最先回過神來，猛地站起身，按著桌子壓低聲音說：
「你們在這盯著，我去告訴李大人！吐蕃出使大宋，這事不是小事，你們盯好了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說完他推開椅子，快步出了雅間，腳步聲急促地下了樓。
鴻臚寺驛站。
那個年輕的西夏國使一路疾跑回來，推開書房門時還喘著粗氣。
李元明正坐在案前翻著一卷文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
「何事慌張？」
「李大人！」那年輕人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我們在樊樓看見顧廷燁了！他正跟一個吐蕃人喝酒！那人腰上繫著綠松石腰帶，是吐蕃王庭的樣式！有人認出他來了，說他是吐蕃王的三王子！」
李元明手裡的文書緩緩擱下了。
他沒有立即說話，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三角眼轉了兩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袖中摸出一隻小小的紙包，擱在案上。
「你馬上回樊樓。」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陰惻惻的篤定，「把這包藥粉放進他們的酒里。」
那年輕人拿起紙包，愣了一下，臉色發白：
「李大人，您不會要把他們毒死吧？」
李元明聽完，眉毛一下子豎了起來，瞪了他一眼：
「你當本官是傻子嗎？死不了人。你快去，別耽誤了。」
那人被罵得一縮脖子，攥著藥包轉身跑了出去。
腳步聲順著廊道遠去。
李元明坐在案後，看著那個年輕國使跑遠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早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咽下去，自言自語般的輕聲道：
「顧廷燁，董氈。本官殺不了你們，但本官能讓你們身敗名裂。讓你們在汴京抬不起頭來。」
樊樓。
那個年輕的西夏國使跑回來時，雅間裡的幾個人還僵坐著。
他沒多話，徑直叫來夥計，塞了一錠銀子過去，又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夥計面露猶豫，可銀子的分量壓住了那點猶豫，接過銀子去了。
過了半刻鐘，夥計端著一壇新酒走到顧廷燁的雅座，滿面笑容地把酒罈擱在案上，拍開泥封，替兩人各滿了一碗，又退了出去。
顧廷燁端起酒碗，正要往嘴邊送，忽然覺得碗底觸到了一點硬東西。
他不動聲色地翻過碗來，碗底貼著一張小小的字條，折得方方正正，用米粒粘著。
他摘下字條，展開看了一眼。
臉上那點笑意瞬間退得乾乾淨淨，頓時掛上了一層寒霜。
對面的董氈正端著碗要喝，見他神色不對，放下了碗：
「怎麼了？」
顧廷燁沒有說話，只把那張字條推過去。
董氈伸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他認得的漢字不多，可那幾個字寫得很簡單，他看懂了。
他的臉色當即垮了下來，攥著字條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咯咯作響。
字條上只有一句話：
「這壇酒里有春藥，莫入口。」
董氈的瞳孔驟然一縮，霍地便要站起來。
顧廷燁的手從案面上伸過來，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別動。」顧廷燁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那些人還在。」
他的目光從董氈臉上移開，緩緩轉向走廊盡頭那個雅座。
嘴角彎了一下，眼神冷得像淬毒了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