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驚馬識得吐蕃客，茶樓暗藏豺狼心
休沐日，朱雀大街。
顧廷燁換了身石青色的暗紋錦袍，只帶著石頭，只揣著一大把銀票，慢悠悠地沿著街面往多寶閣的方向走。
前幾日聽幾個同窗那邊傳了信來，說新到了一批南邊來的翡翠，其中一塊水頭極好，他想給明蘭做個時新的項圈。
那丫頭最近在女學裡課業繁重，人都清減了些，得多哄哄。
街面上熱鬧得很。
賣炊餅的挑著擔子吆喝，耍猴的敲著銅鑼，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隻脫了線的紙鳶滿街亂跑，笑聲脆生生的。
顧廷燁正拐過街角，忽然聽見前方一陣馬嘶聲，緊跟著就是人群炸開般的驚呼：
「驚馬了！驚馬了！快閃開！」
他猛地抬頭。
前方不到幾丈處，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正揚起前蹄，馬眼圓睜，鼻息噴得又急又重，韁繩拖在地上甩來甩去。
馬前面，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嚇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仰著頭，小臉煞白，嚇得連哭都忘了。
顧廷燁幾乎沒有猶豫，腳下一蹬，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躥了出去。
他一把撈起那個孩子抱在懷裡，順勢往地上一滾，兩個人滾出去三四步遠，馬蹄擦著他的後背重重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顧二公子可有傷到？」
「這是誰沒管好自己的馬！見到人就尥蹶子！」
「快拉住它！別讓它再驚了！」
人群亂成一團。
石頭不知從哪裡躥出來，三兩步衝上前，一把拽住那匹馬的韁繩，死死攥著，又騰出一隻手捂住了馬的眼睛。
那馬被他這麼一按，喘了幾口粗氣，漸漸的安靜了下來，前蹄跺著地，只偶爾打個響鼻。
顧廷燁鬆開懷裡的小孩，上下摸了摸他，見沒傷著，才鬆了口氣，拍了拍孩子的頭：
「沒事了，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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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擠進人群。
那人比周圍所有人都高出一截，石頭在漢人里已經算是人高馬大了，可這人比石頭還高出半個頭，寬肩窄腰，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皮袍，腰間繫著一條綴滿銀飾的寬皮帶，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他面帶焦急，漢語說得不太流利，卻字字懇切：
「敢問，剛剛我的馬是不是傷了人？」
人群里頓時一陣騷動，幾個百姓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顧廷燁抬頭打量著來人，目光在對方那張年輕卻稜角分明的臉上停了一瞬，五官輪廓比漢人深，顴骨略高，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小麥色，可一雙眼睛乾淨得很，滿眼全是焦急之色。
那少年見無人應答，口氣更軟了幾分：
「實在抱歉，剛剛趕路進城，實在太餓，下了馬我就去酒館用膳了……馬拴在門口沒看好，如果有傷到人，我負責送醫館，藥費我全包。」
顧廷燁聽他說得誠懇，又見他年紀不大，火氣頓時散了大半。
他把懷裡的小孩往前推了推：
「傷倒是沒傷到，可你的馬突然尥蹶子，差點把這孩子踩了。」
那少年一聽，立刻蹲下身來，扳著小孩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左右打量。
他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孩子，嘴裡還輕聲問著：
「傷到了哪裡？疼不疼？」
小孩已經嚇懵了，只會搖頭。
少年想了想，從腰間解下一柄小巧的彎刀。
那刀鞘上鑲著綠松石，刀柄上纏著細牛皮繩，精緻得像一件玩物。
他把彎刀遞到小孩面前：
「這個送你，作為補償。」
小孩嚇得把手背到身後，死活不接。
少年笑了笑，沒再勉強讓孩子接，直接把彎刀系在了小孩的腰帶上，打了個松松的結，拍了拍孩子的腦袋：
「拿著吧。在我們吐蕃，男孩子總要有一柄屬於自己的刀的。」
顧廷燁聽到「吐蕃」兩個字，眼皮微微一動，目光再次落在少年臉上，比方才更仔細了幾分，忽然開口問道：
「敢問兄台，可是董氈兄弟？」
那少年當即愣怔當場，手還擱在小孩腰帶上，扭頭看著顧廷燁，臉上全是意外：
「你認識我？」
顧廷燁笑了。
他站直身子，朝四周還在圍觀的百姓擺了擺手：
「都散了吧，沒事了。」
然後轉過身來，朝董氈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
「之前不認識。現在認識了。「桂芬姐常念叨你。她信里說你馬球打得好，還說你最愛吃汴京的炙羊肉。桂芬姐還說等出嫁的時候，一定要讓你過來送嫁。放心，我不是壞人，桂芬姐以後是我長嫂。」
董氈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從他那身石青錦袍看到腰間佩的那把劍，忽然一拍腦門，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顧二郎吧？桂芬姐寫信經常提到你！」
顧廷燁聽他提到桂芬，嘴角噙著笑再也壓不住了。
董氈伸手在顧廷燁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
「這次我來汴京，就是來跟你一起打馬球的！我從吐蕃帶了最好的馬球桿來，就等著跟你比一場！」
兩個少年站在街心，一個漢人一個吐蕃人，一個清俊，一個高大，卻都有著一樣的爽朗氣。
顧廷燁領著董氈往樊樓的方向走，邊走邊回頭朝石頭喊了一聲：
「把馬牽著，送去樊樓後面的馬廄。讓店家餵上好的草料，記我帳上。」
董氈跟在他身側，步子輕快。
「汴京的糖畫都畫什麼？」
「畫什麼都行。龍、鳳、兔子、花鳥……你想要什麼，他們都能畫。」
「能畫一匹馬嗎？」
「能。」
「那我要一匹。」
兩個少年並肩走遠了。
人群散了，街面又恢復了剛剛的熱鬧。
街角茶樓，二樓都被窗口。
李元明站在窗前，指間捏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目光死死盯著那兩個遠去的背影。
他的臉色從方才的期待，到驚愕，到現在的鐵青，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啪！」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盞彈起來翻了個個兒，茶水潑了一桌。
鄰座幾個茶客被嚇了一跳，紛紛扭頭來看。
李元明死死咬著後槽牙，胸口的火氣頓時穿上了頭：
本官本來等那馬驚了鬧出人命，董氈那小子便會被官府抓去治罪。一個吐蕃王子在汴京當街縱馬傷人，打死個把百姓，我再在朝堂上拱拱火，就能把他按死在汴京，讓吐蕃和宋庭結下死仇！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沒想到這時候……居然跑出來一個顧廷燁！
他望著窗外那兩個已經快走遠的身影，眼底翻湧著一種幾乎壓不住的恨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顧廷燁！你簡直就是個災星！
茶樓的夥計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想擦桌子，又不敢靠近。
李元明猛地站起身來，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拍在桌上，連找零都沒要，甩袖便下了樓。
他走得極快，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面的人流里。
而他身後，一個高大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顧偃開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尋常長袍，沒戴官帽，混在人群里也不顯眼。
他朝身旁兩個隨從偏了偏頭，聲音壓得極低：
「那群西夏人，告訴咱們顧家軍的弟兄們，一個個的都給我盯死了。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都回侯府匯報給我。」
一個隨從應聲去了。
另一個隨從跟在顧偃開身側，走了幾步，忍不住低聲問道：
「侯爺，您怎麼知道二公子今天一定能救下那個小孩？」
顧偃開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目光還落在李元明消失的方向，語氣裡帶著篤定：
「這種事他再反應不快，怎麼配當武狀元，以後又如何帶兵？」
隨從聽了，嘿嘿笑了兩聲，不再多問。
延福殿。
仁宗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摺子，面前站著剛進宮來匯報的顧偃開。
殿內安靜，只有角落裡那盞博山爐在冒著細細的煙。
顧偃開將今日朱雀大街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完立在原地，等著仁宗開口。
仁宗手裡的摺子緩緩合上了。
他抬眸看向顧偃開，目光里那層慣常的溫和已經退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冷意。
他攥著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些西夏人，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仁宗的聲音不高，可那語氣底下壓著的寒意比刀子還利，「還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攪動風雲？朕看以前還是太給他們好臉色了。」
他將摺子往案上一擱，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顧偃開聽出了仁宗話里的分量，往前邁了半步，抱拳道：
「稟陛下，歲賜莫要給了，讓臣出征吧。」
他說這話時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坦然。
仁宗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立即答話，反而緩緩靠回椅背，眼底那層冷意漸漸淡了些，換上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不急。」仁宗擺了擺手，語氣比方才鬆弛了幾分，「二郎的計策還沒走完。等他跟吐蕃三王子混熟了，再談出征的事。」
顧偃開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退後半步，不再多言。
仁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明淨的天光里。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以你家二郎的本事，說不定能兵不血刃地把西夏搞得人仰馬翻。」
他把茶盞擱回案上，轉頭看向顧偃開，目光裡帶著一層深長意味：
「你就等著看吧。顧二郎和吐蕃王家的那個皮猴子湊到一起，這個休沐日，汴京城裡該熱鬧起來了。」
顧廷燁換了身石青色的暗紋錦袍，只帶著石頭，只揣著一大把銀票，慢悠悠地沿著街面往多寶閣的方向走。
前幾日聽幾個同窗那邊傳了信來，說新到了一批南邊來的翡翠，其中一塊水頭極好，他想給明蘭做個時新的項圈。
那丫頭最近在女學裡課業繁重，人都清減了些，得多哄哄。
街面上熱鬧得很。
賣炊餅的挑著擔子吆喝，耍猴的敲著銅鑼，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隻脫了線的紙鳶滿街亂跑，笑聲脆生生的。
顧廷燁正拐過街角，忽然聽見前方一陣馬嘶聲，緊跟著就是人群炸開般的驚呼：
「驚馬了！驚馬了！快閃開！」
他猛地抬頭。
前方不到幾丈處，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正揚起前蹄，馬眼圓睜，鼻息噴得又急又重，韁繩拖在地上甩來甩去。
馬前面，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嚇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仰著頭，小臉煞白，嚇得連哭都忘了。
顧廷燁幾乎沒有猶豫，腳下一蹬，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躥了出去。
他一把撈起那個孩子抱在懷裡，順勢往地上一滾，兩個人滾出去三四步遠，馬蹄擦著他的後背重重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顧二公子可有傷到？」
「這是誰沒管好自己的馬！見到人就尥蹶子！」
「快拉住它！別讓它再驚了！」
人群亂成一團。
石頭不知從哪裡躥出來，三兩步衝上前，一把拽住那匹馬的韁繩，死死攥著，又騰出一隻手捂住了馬的眼睛。
那馬被他這麼一按，喘了幾口粗氣，漸漸的安靜了下來，前蹄跺著地，只偶爾打個響鼻。
顧廷燁鬆開懷裡的小孩，上下摸了摸他，見沒傷著，才鬆了口氣，拍了拍孩子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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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帶焦急，漢語說得不太流利，卻字字懇切：
「敢問，剛剛我的馬是不是傷了人？」
人群里頓時一陣騷動，幾個百姓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顧廷燁抬頭打量著來人，目光在對方那張年輕卻稜角分明的臉上停了一瞬，五官輪廓比漢人深，顴骨略高，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小麥色，可一雙眼睛乾淨得很，滿眼全是焦急之色。
那少年見無人應答，口氣更軟了幾分：
「實在抱歉，剛剛趕路進城，實在太餓，下了馬我就去酒館用膳了……馬拴在門口沒看好，如果有傷到人，我負責送醫館，藥費我全包。」
顧廷燁聽他說得誠懇，又見他年紀不大，火氣頓時散了大半。
他把懷裡的小孩往前推了推：
「傷倒是沒傷到，可你的馬突然尥蹶子，差點把這孩子踩了。」
那少年一聽，立刻蹲下身來，扳著小孩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左右打量。
他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孩子，嘴裡還輕聲問著：
「傷到了哪裡？疼不疼？」
小孩已經嚇懵了，只會搖頭。
少年想了想，從腰間解下一柄小巧的彎刀。
那刀鞘上鑲著綠松石，刀柄上纏著細牛皮繩，精緻得像一件玩物。
他把彎刀遞到小孩面前：
「這個送你，作為補償。」
小孩嚇得把手背到身後，死活不接。
少年笑了笑，沒再勉強讓孩子接，直接把彎刀系在了小孩的腰帶上，打了個松松的結，拍了拍孩子的腦袋：
「拿著吧。在我們吐蕃，男孩子總要有一柄屬於自己的刀的。」
顧廷燁聽到「吐蕃」兩個字，眼皮微微一動，目光再次落在少年臉上，比方才更仔細了幾分，忽然開口問道：
「敢問兄台，可是董氈兄弟？」
那少年當即愣怔當場，手還擱在小孩腰帶上，扭頭看著顧廷燁，臉上全是意外：
「你認識我？」
顧廷燁笑了。
他站直身子，朝四周還在圍觀的百姓擺了擺手：
「都散了吧，沒事了。」
然後轉過身來，朝董氈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
「之前不認識。現在認識了。「桂芬姐常念叨你。她信里說你馬球打得好，還說你最愛吃汴京的炙羊肉。桂芬姐還說等出嫁的時候，一定要讓你過來送嫁。放心，我不是壞人，桂芬姐以後是我長嫂。」
董氈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從他那身石青錦袍看到腰間佩的那把劍，忽然一拍腦門，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顧二郎吧？桂芬姐寫信經常提到你！」
顧廷燁聽他提到桂芬，嘴角噙著笑再也壓不住了。
董氈伸手在顧廷燁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
「這次我來汴京，就是來跟你一起打馬球的！我從吐蕃帶了最好的馬球桿來，就等著跟你比一場！」
兩個少年站在街心，一個漢人一個吐蕃人，一個清俊，一個高大，卻都有著一樣的爽朗氣。
顧廷燁領著董氈往樊樓的方向走，邊走邊回頭朝石頭喊了一聲：
「把馬牽著，送去樊樓後面的馬廄。讓店家餵上好的草料，記我帳上。」
董氈跟在他身側，步子輕快。
「汴京的糖畫都畫什麼？」
「畫什麼都行。龍、鳳、兔子、花鳥……你想要什麼，他們都能畫。」
「能畫一匹馬嗎？」
「能。」
「那我要一匹。」
兩個少年並肩走遠了。
人群散了，街面又恢復了剛剛的熱鬧。
街角茶樓，二樓都被窗口。
李元明站在窗前，指間捏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目光死死盯著那兩個遠去的背影。
他的臉色從方才的期待，到驚愕，到現在的鐵青，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啪！」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盞彈起來翻了個個兒，茶水潑了一桌。
鄰座幾個茶客被嚇了一跳，紛紛扭頭來看。
李元明死死咬著後槽牙，胸口的火氣頓時穿上了頭：
本官本來等那馬驚了鬧出人命，董氈那小子便會被官府抓去治罪。一個吐蕃王子在汴京當街縱馬傷人，打死個把百姓，我再在朝堂上拱拱火，就能把他按死在汴京，讓吐蕃和宋庭結下死仇！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沒想到這時候……居然跑出來一個顧廷燁！
他望著窗外那兩個已經快走遠的身影，眼底翻湧著一種幾乎壓不住的恨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顧廷燁！你簡直就是個災星！
茶樓的夥計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想擦桌子，又不敢靠近。
李元明猛地站起身來，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拍在桌上，連找零都沒要，甩袖便下了樓。
他走得極快，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面的人流里。
而他身後，一個高大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顧偃開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尋常長袍，沒戴官帽，混在人群里也不顯眼。
他朝身旁兩個隨從偏了偏頭，聲音壓得極低：
「那群西夏人，告訴咱們顧家軍的弟兄們，一個個的都給我盯死了。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都回侯府匯報給我。」
一個隨從應聲去了。
另一個隨從跟在顧偃開身側，走了幾步，忍不住低聲問道：
「侯爺，您怎麼知道二公子今天一定能救下那個小孩？」
顧偃開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目光還落在李元明消失的方向，語氣裡帶著篤定：
「這種事他再反應不快，怎麼配當武狀元，以後又如何帶兵？」
隨從聽了，嘿嘿笑了兩聲，不再多問。
延福殿。
仁宗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摺子，面前站著剛進宮來匯報的顧偃開。
殿內安靜，只有角落裡那盞博山爐在冒著細細的煙。
顧偃開將今日朱雀大街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完立在原地，等著仁宗開口。
仁宗手裡的摺子緩緩合上了。
他抬眸看向顧偃開，目光里那層慣常的溫和已經退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冷意。
他攥著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些西夏人，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仁宗的聲音不高，可那語氣底下壓著的寒意比刀子還利，「還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攪動風雲？朕看以前還是太給他們好臉色了。」
他將摺子往案上一擱，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顧偃開聽出了仁宗話里的分量，往前邁了半步，抱拳道：
「稟陛下，歲賜莫要給了，讓臣出征吧。」
他說這話時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坦然。
仁宗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立即答話，反而緩緩靠回椅背，眼底那層冷意漸漸淡了些，換上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不急。」仁宗擺了擺手，語氣比方才鬆弛了幾分，「二郎的計策還沒走完。等他跟吐蕃三王子混熟了，再談出征的事。」
顧偃開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退後半步，不再多言。
仁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明淨的天光里。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以你家二郎的本事，說不定能兵不血刃地把西夏搞得人仰馬翻。」
他把茶盞擱回案上，轉頭看向顧偃開，目光裡帶著一層深長意味：
「你就等著看吧。顧二郎和吐蕃王家的那個皮猴子湊到一起，這個休沐日，汴京城裡該熱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