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西夏生悔，布勢待風
顧廷燁從宮門出來時，暮色已經沉沉地壓了下來。
宮牆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把他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拖得很長。
他揉了揉後脖頸，那身短褐還沒來得及換，上面還沾著的草屑在晚風裡簌簌往下掉。
侯府的馬車停在宮門外的老槐樹下。
車簾垂著，裡面透出暖黃的燈光。
顧廷燁幾步走過去，掀簾往裡一探，腳還沒踏上去，就看見車廂里已經坐著兩個人。
顧廷煜歪在左邊，手裡捏著一隻空茶盞，見他掀簾便抬了抬下巴：
「二郎，你可算出來了。我們等你好久了。」
右邊坐著章衡，一身官袍穿得規規矩矩，手裡正翻著一卷摺子，聽見動靜便抬起頭來，朝顧廷燁笑了笑。
顧廷燁跨進車廂，馬車輕輕晃了一下便穩穩地動了起來。
他沒有落座，先朝章衡端端正正拱了拱手，神色比方才在靶場上認真了許多：
「章大人，這次接見西夏使臣，若不是您隨機應變，下官的計策絕不能順利實施。請受下官一拜。」
他說著便要彎腰，章衡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氣不大卻堅決：
「二郎莫要謙虛。你那套連環局，從詩到鞠再到箭，一環扣一環。我不過是最後補了一箭罷了。若論謀略，愚兄佩服之至。」
顧廷燁被他按著坐下了，咧嘴笑了一下，也不再多客氣。
三人湊在車廂里，茶爐上溫著的水咕嘟咕嘟地響。
顧廷煜替三人各斟了一盞，放下壺時開口：
「歲賜的事，你們怎麼想的？今日李元明那張牌被你堵了回去，他肯定還會找機會再提。」
顧廷燁端起茶盞暖了暖手，目光落在車廂角落裡那盞搖晃的油燈上，慢慢道：
「歲賜的事，還得由章大人來主導。」
章衡微微一怔，放下手裡的摺子：「我？」
「你是狀元郎，學問擺在那裡，又是鴻臚寺少卿。談歲賜這種邦交大事，章兄出面最合適。」
顧廷燁歪了歪嘴角：「我只管在旁邊敲邊鼓。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拖。反正急的是他們，又不是我們。」
章衡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陛下打算晾他們多久？」
顧廷燁的壞笑更深了幾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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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到吐蕃王的三王子董氈到汴京為止。」
顧廷煜正在喝茶，聞言手一頓，茶盞擱回案上，眉頭皺了起來：
「董氈要來？萬一他跟西夏使臣碰了面，他們兩邊本來就鬧得很僵。當年吐蕃和西夏為了河西爭了多少年，見面不打起來才怪。」
顧廷燁聽完直接樂了，往車壁上一靠，兩條腿伸長了，語氣懶洋洋的：
「打起來？也得看兄長的岳丈答不答應。」
顧廷煜愣了一下。顧廷燁抬下巴指了指他：
「兄長的岳丈英國公，在西部邊陲跟吐蕃王關係好得能穿一條褲子。董氈這回來，明面上是出使大宋，實際上是來看伯父串親戚的。英國公只要在中間遞個話，董氈自然會湊這個熱鬧，等他面見陛下時，鴻臚寺這邊把消息遞出去就行。」
顧廷煜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膝蓋：
「你是借著董氈來做客，放出風聲說是吐蕃出使大宋，用來敲打西夏那群傢伙？」
顧廷燁點了點頭，笑得更厲害了，露出一排大白牙。
章衡端著茶盞，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顧廷燁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說話，可眼底那層欽佩的顏色越來越濃：
這個比自己還年輕十多歲的少年，心思竟能繞這麼多彎，並且每一步都精準的算在了這幫西夏國使的前面。
馬車轆轆地駛過汴京的街巷，車窗外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車廂里三個人又低聲商議了一陣歲賜談判的細節，才各自散了。
湖心亭。
夜色如水，四角的風燈被湖風吹得輕輕搖晃。仁宗坐在亭中，面前擺著一壺溫酒和幾碟小菜。
對面坐著兩個人：
白老爺子歪在石凳上，手裡轉著一隻空酒杯，一臉的無辜。
范仲淹端坐如鐘，眉目清正。
仁宗替自己斟了一杯，又給對面兩人各滿上，然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開了口：
「說說吧，顧二郎那些點子，是不是你們兩個教的？」
白老爺子一聽，立刻把酒杯放下，拱手道：
「老朽惶恐，真不知陛下是何意……」
仁宗瞟了他一眼，酒杯在指間轉了一圈，語氣不咸不淡：
「老猴兒精，現在開始跟我裝傻充愣了。」
白老爺子嘿嘿一笑，也不接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偷偷的拿了一塊紅豆糕塞進了嘴裡。
仁宗又轉向范仲淹：
「范愛卿，顧二郎的那些點子，你可有參與？」
范仲淹為人剛直，從不避諱，放下酒杯拱手道：
「稟陛下，顧二郎只是請教於臣。臣只是講述了其中的關竅，其他的都是他自己悟的。這孩子頭腦靈巧得很，一點即通，還能舉一反三。絕不是個愣頭青。」
仁宗聽完范仲淹這一番誇讚，嘴角壓了壓，沒壓住。
他端起酒杯輕啜一口，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碎成金箔的燈影里，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欣慰還是無奈的調子：
「頭腦靈光，想得長遠，不假。可也壞得很。」
范仲淹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白老爺子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塊紅豆糕，跟著嘿嘿了兩聲，眼睛彎成兩條縫，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侯府的馬車在府門前停穩時，門房已經提著燈籠迎了上來。
顧廷燁跳下車，回頭朝車裡的章衡拱了拱手，目送馬車重新駛入夜色，才和顧廷煜並肩跨進了府門。
花廳里燈亮著。
秦悅薇和顧偃開隔案對坐，案上擺著一壺茶兩碟果點，像是已經聊了好一陣了。
秦悅薇手裡還捏著一隻剝了一半的橘子，見兄弟倆進來，把橘子擱回碟子裡，嘴角一彎：
「喲，咱家的功臣回來了。」
顧偃開端著茶盞，臉上也掛著少見的鬆快：「今天二郎做得好。」
顧廷燁一聽這話，腳步都急了半拍，連連擺手：
「父親母親有所不知。兒子的計策，若是沒有兄長和章大人前後托底、從中成全，根本實施不了。而且這件事外祖父和范大人也幫了兒子，這個功勞兒子不敢自居。」
他說這話時站在廳中，短褐上還沾著草屑和泥印，頭髮也沒來得及理，一副剛從外面滾回來的模樣。
可那幾句話說得坦坦蕩蕩，沒有半分客套。
顧廷煜站在他身側，本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又咽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自己袖口的繡紋，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彎。
秦悅薇的目光從顧廷燁臉上移到顧廷煜臉上，又移回來，眼底全是笑意，嘴角噙著一絲藏不住的欣慰。
顧偃開點了點頭，語氣里的讚許又重了幾分：
「好，勝不獨占，過不推諉。這才是我顧家的子弟。」他放下茶盞，話鋒一轉，「那西夏的使者，沒有追著歲賜的事纏著陛下嗎？」
顧廷燁臉上立刻浮起一層譏誚，走到案邊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才說：
「那個李元明實在是沉不住氣。騎射敗了以後，竟然想魚目混珠，嫁個假公主給潁郡王當郡王妃。幸虧父親你從前給兒子講過，西夏王跟王后只有一個兒子，要不然真讓他們給誆了。」
顧偃開聽完，捻著鬍鬚笑了：
「這不是也有本侯一份功勞嘛。」
顧廷燁放下茶盞，沖父親咧嘴一笑：
「這是自然，父親功勞也不小。」
秦悅薇這時收了收嘴角的笑意，把碟子裡那半隻橘子往兄弟倆那邊推了推，語氣比方才沉了些：
「那如果和談失敗了呢？我是說，兩邊都不讓步，歲賜的事和談失敗了呢？」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
顧廷煜側頭看了弟弟一眼。
顧廷燁冷笑了一聲，那笑裡頭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帶著一種獵物踩進陷阱的興奮：
「那便正中下懷。反正吐蕃王子不日來京，到時候我們聯合起來，一起打服他們！」
鴻臚寺驛站。
夜色沉沉，驛站後院的燈火卻還亮著。
西夏使團的一行人圍坐在廳中，案上擺著的酒菜幾乎沒動過，幾盞茶也是涼的。
年長的使臣皺著眉，捋了一下花白的鬍鬚，語氣又沉又長：
「李大人，今天的事，你回去如何跟王上交代？」
他抬眼看著李元明，渾濁的老眼裡帶著積攢了一整天的悶火：
「為何要提公主和親之事？簡直是多此一舉。被人當場揭穿不說，現在歲賜的事都懸了。唉……」
那一聲嘆息拖得又長又重，像一記悶錘砸在李元明的心口。
李元明坐在主位上，一張臉青白交加，手邊的茶盞被他攥得發燙。
他忍了兩息，終於還是沒忍住，猛地站起身來：
「現在賴我了？」
他的聲音又尖又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今天誰能知道大宋朝堂早就變了天？連接使官都換成了新人！更何況，誰又能想到這幫新一代的官員，一個個的竟然如此牙尖嘴利！」
那個老使臣把茶盞往案上一擱，不緊不慢地抬起頭來，語氣比方才更冷了幾分：
「牙尖嘴利？李大人，那根本不是牙尖嘴利那麼簡單。」
他盯著李元明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那個後生，從一開始就在給你挖坑，讓你自己往坑裡跳。從作詩到蹴鞠再到騎射，一步一步引著你往懸崖邊上走。你走到最後，還搬出了和親這個陰招……」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李元明的耳朵里：
「老夫真是想不到，縱橫官場二十年的李大人，竟然會被一個黃口小兒牽著鼻子走。」
幾句話落下來，李元明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慢慢地坐了回去，後背撞在椅背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方才拍在案上的那隻手，指節還泛著紅，可心裡的那股子火氣已經泄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懊悔和自責。
廳里安靜了一會兒，炭盆里一塊炭塌了下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一個中年官員站起來，打破了沉默：
「現在坐在一起，可不是論對錯的。好好想想，歲賜的事該怎麼談？原本唾手可得的東西，現在卻如此被動，如何補救？」
他站在燈影里，兩條眉毛擰成一團，目光在李元明和那個老官員之間來迴轉。
老官員端起了那盞早就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怎麼補救？只能等著了。大宋皇帝現在是故意晾著我們呢。」
他把茶盞擱回案上，杯底碰著桌面發出輕輕一聲響。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了李元明一眼，那目光里沒有了方才的銳利：
「李大人，明日……再遞牌子進宮吧。大宋皇帝見不見你，那就得看天命了。」
李元明坐在那裡，沒有答話。
他盯著案上那盞早已熄滅的蠟燭，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
宮牆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把他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拖得很長。
他揉了揉後脖頸，那身短褐還沒來得及換，上面還沾著的草屑在晚風裡簌簌往下掉。
侯府的馬車停在宮門外的老槐樹下。
車簾垂著，裡面透出暖黃的燈光。
顧廷燁幾步走過去，掀簾往裡一探，腳還沒踏上去，就看見車廂里已經坐著兩個人。
顧廷煜歪在左邊，手裡捏著一隻空茶盞，見他掀簾便抬了抬下巴：
「二郎，你可算出來了。我們等你好久了。」
右邊坐著章衡，一身官袍穿得規規矩矩，手裡正翻著一卷摺子，聽見動靜便抬起頭來，朝顧廷燁笑了笑。
顧廷燁跨進車廂，馬車輕輕晃了一下便穩穩地動了起來。
他沒有落座，先朝章衡端端正正拱了拱手，神色比方才在靶場上認真了許多：
「章大人，這次接見西夏使臣，若不是您隨機應變，下官的計策絕不能順利實施。請受下官一拜。」
他說著便要彎腰，章衡連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氣不大卻堅決：
「二郎莫要謙虛。你那套連環局，從詩到鞠再到箭，一環扣一環。我不過是最後補了一箭罷了。若論謀略，愚兄佩服之至。」
顧廷燁被他按著坐下了，咧嘴笑了一下，也不再多客氣。
三人湊在車廂里，茶爐上溫著的水咕嘟咕嘟地響。
顧廷煜替三人各斟了一盞，放下壺時開口：
「歲賜的事，你們怎麼想的？今日李元明那張牌被你堵了回去，他肯定還會找機會再提。」
顧廷燁端起茶盞暖了暖手，目光落在車廂角落裡那盞搖晃的油燈上，慢慢道：
「歲賜的事，還得由章大人來主導。」
章衡微微一怔，放下手裡的摺子：「我？」
「你是狀元郎，學問擺在那裡，又是鴻臚寺少卿。談歲賜這種邦交大事，章兄出面最合適。」
顧廷燁歪了歪嘴角：「我只管在旁邊敲邊鼓。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拖。反正急的是他們，又不是我們。」
章衡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陛下打算晾他們多久？」
顧廷燁的壞笑更深了幾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晾到吐蕃王的三王子董氈到汴京為止。」
顧廷煜正在喝茶，聞言手一頓，茶盞擱回案上，眉頭皺了起來：
「董氈要來？萬一他跟西夏使臣碰了面，他們兩邊本來就鬧得很僵。當年吐蕃和西夏為了河西爭了多少年，見面不打起來才怪。」
顧廷燁聽完直接樂了，往車壁上一靠，兩條腿伸長了，語氣懶洋洋的：
「打起來？也得看兄長的岳丈答不答應。」
顧廷煜愣了一下。顧廷燁抬下巴指了指他：
「兄長的岳丈英國公，在西部邊陲跟吐蕃王關係好得能穿一條褲子。董氈這回來，明面上是出使大宋，實際上是來看伯父串親戚的。英國公只要在中間遞個話，董氈自然會湊這個熱鬧，等他面見陛下時，鴻臚寺這邊把消息遞出去就行。」
顧廷煜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膝蓋：
「你是借著董氈來做客，放出風聲說是吐蕃出使大宋，用來敲打西夏那群傢伙？」
顧廷燁點了點頭，笑得更厲害了，露出一排大白牙。
章衡端著茶盞，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顧廷燁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說話，可眼底那層欽佩的顏色越來越濃：
這個比自己還年輕十多歲的少年，心思竟能繞這麼多彎，並且每一步都精準的算在了這幫西夏國使的前面。
馬車轆轆地駛過汴京的街巷，車窗外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車廂里三個人又低聲商議了一陣歲賜談判的細節，才各自散了。
湖心亭。
夜色如水，四角的風燈被湖風吹得輕輕搖晃。仁宗坐在亭中，面前擺著一壺溫酒和幾碟小菜。
對面坐著兩個人：
白老爺子歪在石凳上，手裡轉著一隻空酒杯，一臉的無辜。
范仲淹端坐如鐘，眉目清正。
仁宗替自己斟了一杯，又給對面兩人各滿上，然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開了口：
「說說吧，顧二郎那些點子，是不是你們兩個教的？」
白老爺子一聽，立刻把酒杯放下，拱手道：
「老朽惶恐，真不知陛下是何意……」
仁宗瞟了他一眼，酒杯在指間轉了一圈，語氣不咸不淡：
「老猴兒精，現在開始跟我裝傻充愣了。」
白老爺子嘿嘿一笑，也不接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偷偷的拿了一塊紅豆糕塞進了嘴裡。
仁宗又轉向范仲淹：
「范愛卿，顧二郎的那些點子，你可有參與？」
范仲淹為人剛直，從不避諱，放下酒杯拱手道：
「稟陛下，顧二郎只是請教於臣。臣只是講述了其中的關竅，其他的都是他自己悟的。這孩子頭腦靈巧得很，一點即通，還能舉一反三。絕不是個愣頭青。」
仁宗聽完范仲淹這一番誇讚，嘴角壓了壓，沒壓住。
他端起酒杯輕啜一口，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碎成金箔的燈影里，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欣慰還是無奈的調子：
「頭腦靈光，想得長遠，不假。可也壞得很。」
范仲淹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白老爺子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塊紅豆糕，跟著嘿嘿了兩聲，眼睛彎成兩條縫，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侯府的馬車在府門前停穩時，門房已經提著燈籠迎了上來。
顧廷燁跳下車，回頭朝車裡的章衡拱了拱手，目送馬車重新駛入夜色，才和顧廷煜並肩跨進了府門。
花廳里燈亮著。
秦悅薇和顧偃開隔案對坐，案上擺著一壺茶兩碟果點，像是已經聊了好一陣了。
秦悅薇手裡還捏著一隻剝了一半的橘子，見兄弟倆進來，把橘子擱回碟子裡，嘴角一彎：
「喲，咱家的功臣回來了。」
顧偃開端著茶盞，臉上也掛著少見的鬆快：「今天二郎做得好。」
顧廷燁一聽這話，腳步都急了半拍，連連擺手：
「父親母親有所不知。兒子的計策，若是沒有兄長和章大人前後托底、從中成全，根本實施不了。而且這件事外祖父和范大人也幫了兒子，這個功勞兒子不敢自居。」
他說這話時站在廳中，短褐上還沾著草屑和泥印，頭髮也沒來得及理，一副剛從外面滾回來的模樣。
可那幾句話說得坦坦蕩蕩，沒有半分客套。
顧廷煜站在他身側，本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又咽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自己袖口的繡紋，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彎。
秦悅薇的目光從顧廷燁臉上移到顧廷煜臉上，又移回來，眼底全是笑意，嘴角噙著一絲藏不住的欣慰。
顧偃開點了點頭，語氣里的讚許又重了幾分：
「好，勝不獨占，過不推諉。這才是我顧家的子弟。」他放下茶盞，話鋒一轉，「那西夏的使者，沒有追著歲賜的事纏著陛下嗎？」
顧廷燁臉上立刻浮起一層譏誚，走到案邊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才說：
「那個李元明實在是沉不住氣。騎射敗了以後，竟然想魚目混珠，嫁個假公主給潁郡王當郡王妃。幸虧父親你從前給兒子講過，西夏王跟王后只有一個兒子，要不然真讓他們給誆了。」
顧偃開聽完，捻著鬍鬚笑了：
「這不是也有本侯一份功勞嘛。」
顧廷燁放下茶盞，沖父親咧嘴一笑：
「這是自然，父親功勞也不小。」
秦悅薇這時收了收嘴角的笑意，把碟子裡那半隻橘子往兄弟倆那邊推了推，語氣比方才沉了些：
「那如果和談失敗了呢？我是說，兩邊都不讓步，歲賜的事和談失敗了呢？」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
顧廷煜側頭看了弟弟一眼。
顧廷燁冷笑了一聲，那笑裡頭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帶著一種獵物踩進陷阱的興奮：
「那便正中下懷。反正吐蕃王子不日來京，到時候我們聯合起來，一起打服他們！」
鴻臚寺驛站。
夜色沉沉，驛站後院的燈火卻還亮著。
西夏使團的一行人圍坐在廳中，案上擺著的酒菜幾乎沒動過，幾盞茶也是涼的。
年長的使臣皺著眉，捋了一下花白的鬍鬚，語氣又沉又長：
「李大人，今天的事，你回去如何跟王上交代？」
他抬眼看著李元明，渾濁的老眼裡帶著積攢了一整天的悶火：
「為何要提公主和親之事？簡直是多此一舉。被人當場揭穿不說，現在歲賜的事都懸了。唉……」
那一聲嘆息拖得又長又重，像一記悶錘砸在李元明的心口。
李元明坐在主位上，一張臉青白交加，手邊的茶盞被他攥得發燙。
他忍了兩息，終於還是沒忍住，猛地站起身來：
「現在賴我了？」
他的聲音又尖又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今天誰能知道大宋朝堂早就變了天？連接使官都換成了新人！更何況，誰又能想到這幫新一代的官員，一個個的竟然如此牙尖嘴利！」
那個老使臣把茶盞往案上一擱，不緊不慢地抬起頭來，語氣比方才更冷了幾分：
「牙尖嘴利？李大人，那根本不是牙尖嘴利那麼簡單。」
他盯著李元明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那個後生，從一開始就在給你挖坑，讓你自己往坑裡跳。從作詩到蹴鞠再到騎射，一步一步引著你往懸崖邊上走。你走到最後，還搬出了和親這個陰招……」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李元明的耳朵里：
「老夫真是想不到，縱橫官場二十年的李大人，竟然會被一個黃口小兒牽著鼻子走。」
幾句話落下來，李元明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慢慢地坐了回去，後背撞在椅背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方才拍在案上的那隻手，指節還泛著紅，可心裡的那股子火氣已經泄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懊悔和自責。
廳里安靜了一會兒，炭盆里一塊炭塌了下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一個中年官員站起來，打破了沉默：
「現在坐在一起，可不是論對錯的。好好想想，歲賜的事該怎麼談？原本唾手可得的東西，現在卻如此被動，如何補救？」
他站在燈影里，兩條眉毛擰成一團，目光在李元明和那個老官員之間來迴轉。
老官員端起了那盞早就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怎麼補救？只能等著了。大宋皇帝現在是故意晾著我們呢。」
他把茶盞擱回案上，杯底碰著桌面發出輕輕一聲響。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了李元明一眼，那目光里沒有了方才的銳利：
「李大人，明日……再遞牌子進宮吧。大宋皇帝見不見你，那就得看天命了。」
李元明坐在那裡，沒有答話。
他盯著案上那盞早已熄滅的蠟燭，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