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公堂鐵證鎖西夷，汴京萬口斥蠻邦
西夏國使給官員下藥未遂，並調戲婦女，被小包大人關進開封府大牢的事，像風一樣傳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甚至還有太學的學子，聯合起來到開封府衙和鴻臚寺驛站門口高喊：
「西夏敗類滾出大宋！」
「西夏蠻夷，滾回西夏！」
而開封府衙，包清淑端坐與大堂之上，高聲把西夏國使一連五日做的腌臢事高聲朗讀了一遍！
讓站在堂下的李元明羞得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於是狗急跳牆嚷道：
「你一屆女流，竟然能坐於公堂之上審問本官？判決我西夏的使臣？你不怕擾亂兩國邦交，致使邊境刀兵相向嗎？」
他以為這話能讓堂上的包清淑知難而退，想不到包清淑面不改色的說道：
「本官是陛下親封的開封府尹，無論你是何人，倘若觸犯大宋律法，本官照審不誤！」
說完驚堂木重重一拍：「帶人犯！」
驚堂木一拍，嚇得李元明一哆嗦！
這女人簡直不可理喻！
不一會兒，幾個帶著枷鎖的人犯便被帶上了公堂，身上沒有外傷，但一個個狼狽不堪！
包清淑眼皮都不抬問了一句：「下跪犯人，誰是李延慶？」
那個年輕人戰戰兢兢的抬起頭，哆哆嗦嗦的說道：
「正是下官……」
「你於三日前在樊樓與同僚吃酒時，借醉酒之際對一女子實施調戲，你可認罪？」包清淑面無表情，可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下跪的李延慶。
「下官，喝酒後什麼都不知道了，更何況那是有人在酒里下了藥……」他說到這，心裡咯噔了一下！壞了！
旁邊的李元明臉黑的像鍋底，心裡暗罵著：
這個廢物！哪壺不開提哪壺！老子沒被你氣死，也得被你給蠢死！
包清淑冷哼一聲：「哦？下藥？你且說說，下的是什麼藥？誰給你下的？」
包清淑話音落下，李延慶徹底絕望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在牢里他們串過供，可橫豎不知他們的所作所為，都已經被顧偃開寫成了案卷，遞給了包清淑。
所以，他乾脆閉上了嘴，一口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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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不知……」
包清淑瞄了他一眼接著問道：「誰是李敏德？」
那個瘦高個的人抬起了臉，強壓住不安回道：「在下便是……」
「李敏德，你與三日前巳時三刻離開過樊樓，中途回過一次鴻臚驛站，可是事實？你回去做什麼了？還有，你見過誰？可曾拿著什麼東西回的樊樓？」
這一串問話，讓下面跪著的李敏德，嚇得腿肚子差點轉筋！
「下官不知大人為何如此發問？下官那日根本沒有離開過樊樓。更別說見過什麼人，拿過什麼東西！」
然後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包清淑沒有停頓：「帶證人！」
這時，外面走進來一個身著短打的年輕人，進了公堂就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草民，王成。是樊樓侍酒夥計，那日不到午時，就是這位公子氣喘吁吁從外面回來，給了草民一包藥粉和五十兩銀子，讓草民送酒之前把藥倒進酒罈，送給顧二公子。」
說到這包清淑問道：「那你照做了嗎？」
王成坦誠道：「草民照做了，但是之前草民找到掌柜告知藥和賞錢的事，掌柜的進了一個雅間見了一個人，出來以後，他讓草民照常送給顧二公子，還讓草民給顧二少爺傳了張紙條。」
包清淑聽完，繼續問道：
「你確認你身邊跪著的人，是給你藥粉，並讓你把藥粉倒入酒中之人嗎？」
王氏聽完磕了一個頭，說道：
「草民確認。草民從小在樊樓做侍酒夥計，天天迎來送往，最擅長記臉，更何況那天這幾位西夏國使舉止都不像漢人，因此那天當班的六位侍酒夥計都對這幾位有印象，都能為草民作證。」
包清淑聽完點了點頭，「本官了解了。你且退下吧。」
王成拱了拱手，起身離開了公堂。
證人走後，包清淑拿出一個布包，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說道：
「李敏德，你可認得這個？」
瘦高個子李敏德抬眼看了一下，臉色刷地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硬撐著道：
「下官……下官不認得，這不知是什麼東西……」
「不認得？」包清淑把那紙翻過來，背面朝上。背面粘著一小塊殘留的封蠟，蠟色暗紅，上面還壓著半個模糊的印痕。
「這是你親手交給樊樓夥計王成的那包藥粉的外封紙。藥粉倒進酒罈之後，你倉促之間把紙揉成一團丟在了後廚的泔水桶邊上。王成撿了回來，又交給了掌柜。掌柜把它交到了本官手裡。」
她頓了一頓，指尖在那半個印痕上點了點：「這上面的印，是你西夏國使團隨行官印的殘印。這外包紙也是你們西夏特有的，你還要說不認得？」
李敏德的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晃了一下，靠扶住膝蓋才勉強跪穩。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兩滾，終究沒吐出一個字來。
堂上安靜了片刻。堂下旁聽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連門檻外面都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腦袋，誰也沒出聲。
可那股子壓著的憤怒，比喧譁更可怕。
包清淑收回那張紙，重新夾入案卷，抬眸掃了一眼堂下。
她的目光從癱軟的李延慶移到面如死灰的李敏德，最後落在站在堂側的李元明身上。
李元明從方才起就一直鐵青著臉。
他本以為自己親自到場，搬出「國使」的身份和「兩國邦交」的威脅，便能鎮住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府尹。
可方才那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砸下來，他的底氣已經碎了大半。
此刻他攥著袖口，指節發白，額角青筋突突地跳。
包清淑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她拿起案上的一沓信函，一封一封翻過，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楚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三日前巳時三刻，李敏德離開樊樓，回到鴻臚寺驛站。拿了一包藥粉。午時前返回樊樓，將藥粉交給侍酒夥計王成。」
「巳時初刻，你等六人樊樓三樓雅座，點了一桌酒菜。席間，李延慶借敬酒之名觀察顧二公子席位。午時一刻，酒罈送上。王成依掌柜吩咐，當著你的面把藥粉倒入酒罈，隨後將酒罈送至顧二公子案前。你親眼看著夥計把下了藥的酒倒進顧二公子的酒碗裡。」
「可你沒想到的是，那壇酒在跳舞時就被換了。」
包清淑合上信函，目光如刀：
「你以為算無遺策，以為銀子能買通所有人。你以為一個開封府的女官，撐不起這樣的案子。可你忘了一件事。」
她站起身來，案上的卷宗被她抬手一推，嘩啦一聲散開，鋪了滿案，全是顧家軍連日來一筆一划記下的盯梢檔案。
「大宋的律法，不會因為你是異國使臣，就會網開一面的！」
堂下，百姓中終於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好！」
那一聲像落進了滾油里。
緊接著便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
人群越擠越前，衙差不得不橫過水火棍攔成人牆。
門外有人高喊：
又有人接著喊：
「西夏蠻夷！滾回西夏！」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連開封府大堂的樑柱都震得嗡嗡作響。
驚堂木再一次拍下，聲音比方才更沉、更穩：
「西夏國使李敏德、李延慶等六人，於大宋汴京樊樓設局下藥，謀害朝廷命官，又當眾調戲民女，觸犯大宋律法數條。罪證確鑿，本官依律判決……」
她聲音一頓，目光掃過堂下所有人。
「主犯李敏德，杖四十。從犯李延慶等五人，各杖三十，逐出大宋國境，永不許入境！」
她又盯向下面站著的李元明，繼續開口：
「李元明作為西夏國使縱容屬下，觸犯大宋律法，本官判李元明攜全體西夏國使，三日內離開大宋境內不得有誤！」
堂上堂下，靜得落針可聞。
然後，不知是誰先鼓了一下掌。
緊接著，掌聲如潮水般從堂內涌到堂外，從開封府衙門口涌到大街上。
秦悅薇混在開封府衙門外的人群里，擠在幾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中間，踮著腳往堂內張望。
她今日穿了件灰藍布衫，頭上只別了根素簪，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判決落下來的那一刻，她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好厲害的府尹大人！
斷案如此雷厲風行，憑著一個案子，直接把西夏使團攆出了大宋。
行杖，逐出境外，永不許入境，這一套判下來，李元明帶著的那幫人，連收拾行李的工夫都省了，直接打玩板子走人。
連歲賜的事兒，談都不用談了。
秦悅薇抬手掩了一下嘴角，把笑意壓下去，轉身從人群里擠出來。
她心裡怕你算著：
陛下聽了這消息，得多高興啊。
她步子輕快地拐進了巷子，上了馬車，往宮城的方向去了。
御書房。
仁宗坐在案後，面前鋪著一卷灑金絹帛，手裡提著一支細狼毫，正在寫國書。
他寫得不快，可每一筆都煞有氣勢！
張大伴垂手站在一旁，屏息看著。
他伺候了仁宗幾十年，看皇帝寫國書也不是頭一回了。
以前寫給西夏的國書，措辭講究，客氣裡帶著分寸，該給的面子都給足。
可今日這一封，他越看越覺得哪裡不對勁。
仁宗寫到一半，停了一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繼續落筆。
張大伴偷眼瞄了幾行，額角便沁出了一層薄汗。
國書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開頭直接點了李元明的名字，把他帶著使團入汴京之後乾的那些事一樁一樁列了上去。往酒罈偷春藥，謀害朝廷命官。當眾調戲民女，撕毀衣衫。在樊樓三樓醜態百出，丟盡國體。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連日期時辰都沒漏！
張大伴越看越心驚。
寫國書哪有這樣寫的？
這分明是狀紙！
仁宗寫完最後一行，擱下筆，把絹帛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遞給張大伴，語氣平平的：
「拿去翰林院，讓他們謄抄一份，用印，發出去。」
張大伴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最後的結語，手一抖，差點沒把絹帛掉在地上。
最後那幾行寫的是：
「……歲賜一事，朕本念兩國邊民安穩，多年未曾計較。今爾國使臣所為，欺我朝堂，辱我百姓，視大宋律法如無物。朕思之再三，歲賜自今年起，停。爾國若有不平，盡可遣使再來，朕在汴京候著。」
張大伴抬頭看向仁宗，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來。
他捧著國書退出了御書房，一路往翰林院走，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陛下這是不打算忍了。
翰林院。
幾個翰林正在值房裡喝茶閒聊。
見張大伴捧著國書進來，掌院學士起身接過，展開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他一言不發地把國書遞給旁邊的編修，編修看完，倒吸一口涼氣，又遞給下一個人。
一張絹帛在幾個人手裡傳了一圈，值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檐角的風聲。
掌院學士第一個回過神來，壓著嗓子問張大伴：
「……陛下是認真的？」
張大伴垂手站著，面色平靜：
「陛下說，謄抄用印發出去。」
「可這……」掌院學士又低頭看了一眼最後那幾行，喉結滾了滾，「這不是斷了歲賜嗎？西夏那邊若是惱了，那邊關……」
張大伴抬了抬眼，語氣不咸不淡：
「陛下說，西夏若有不平，盡可遣使再來。他在汴京候著。」
值房裡又安靜了一陣。幾個翰林面面相覷，誰也沒再開口。
可每個人的腦子裡都轉著同一個念頭：
陛下這是要拼了！
掌院學士終於點了點頭，把國書平鋪在案上，招呼幾個編修過來研墨鋪紙，開始謄抄。
張大伴站在值房門口，看著幾個翰林埋首謄抄，忽然想起方才進翰林院之前，路過延福殿外，聽見仁宗在殿裡哼了一段小曲。
那調子他聽著耳熟，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是仁宗年輕時最愛哼唱的《清平樂》。
好幾年都沒聽他哼過了。
甚至還有太學的學子，聯合起來到開封府衙和鴻臚寺驛站門口高喊：
「西夏敗類滾出大宋！」
「西夏蠻夷，滾回西夏！」
而開封府衙，包清淑端坐與大堂之上，高聲把西夏國使一連五日做的腌臢事高聲朗讀了一遍！
讓站在堂下的李元明羞得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於是狗急跳牆嚷道：
「你一屆女流，竟然能坐於公堂之上審問本官？判決我西夏的使臣？你不怕擾亂兩國邦交，致使邊境刀兵相向嗎？」
他以為這話能讓堂上的包清淑知難而退，想不到包清淑面不改色的說道：
「本官是陛下親封的開封府尹，無論你是何人，倘若觸犯大宋律法，本官照審不誤！」
說完驚堂木重重一拍：「帶人犯！」
驚堂木一拍，嚇得李元明一哆嗦！
這女人簡直不可理喻！
不一會兒，幾個帶著枷鎖的人犯便被帶上了公堂，身上沒有外傷，但一個個狼狽不堪！
包清淑眼皮都不抬問了一句：「下跪犯人，誰是李延慶？」
那個年輕人戰戰兢兢的抬起頭，哆哆嗦嗦的說道：
「正是下官……」
「你於三日前在樊樓與同僚吃酒時，借醉酒之際對一女子實施調戲，你可認罪？」包清淑面無表情，可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下跪的李延慶。
「下官，喝酒後什麼都不知道了，更何況那是有人在酒里下了藥……」他說到這，心裡咯噔了一下！壞了！
旁邊的李元明臉黑的像鍋底，心裡暗罵著：
這個廢物！哪壺不開提哪壺！老子沒被你氣死，也得被你給蠢死！
包清淑冷哼一聲：「哦？下藥？你且說說，下的是什麼藥？誰給你下的？」
包清淑話音落下，李延慶徹底絕望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在牢里他們串過供，可橫豎不知他們的所作所為，都已經被顧偃開寫成了案卷，遞給了包清淑。
所以，他乾脆閉上了嘴，一口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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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不知……」
包清淑瞄了他一眼接著問道：「誰是李敏德？」
那個瘦高個的人抬起了臉，強壓住不安回道：「在下便是……」
「李敏德，你與三日前巳時三刻離開過樊樓，中途回過一次鴻臚驛站，可是事實？你回去做什麼了？還有，你見過誰？可曾拿著什麼東西回的樊樓？」
這一串問話，讓下面跪著的李敏德，嚇得腿肚子差點轉筋！
「下官不知大人為何如此發問？下官那日根本沒有離開過樊樓。更別說見過什麼人，拿過什麼東西！」
然後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包清淑沒有停頓：「帶證人！」
這時，外面走進來一個身著短打的年輕人，進了公堂就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草民，王成。是樊樓侍酒夥計，那日不到午時，就是這位公子氣喘吁吁從外面回來，給了草民一包藥粉和五十兩銀子，讓草民送酒之前把藥倒進酒罈，送給顧二公子。」
說到這包清淑問道：「那你照做了嗎？」
王成坦誠道：「草民照做了，但是之前草民找到掌柜告知藥和賞錢的事，掌柜的進了一個雅間見了一個人，出來以後，他讓草民照常送給顧二公子，還讓草民給顧二少爺傳了張紙條。」
包清淑聽完，繼續問道：
「你確認你身邊跪著的人，是給你藥粉，並讓你把藥粉倒入酒中之人嗎？」
王氏聽完磕了一個頭，說道：
「草民確認。草民從小在樊樓做侍酒夥計，天天迎來送往，最擅長記臉，更何況那天這幾位西夏國使舉止都不像漢人，因此那天當班的六位侍酒夥計都對這幾位有印象，都能為草民作證。」
包清淑聽完點了點頭，「本官了解了。你且退下吧。」
王成拱了拱手，起身離開了公堂。
證人走後，包清淑拿出一個布包，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說道：
「李敏德，你可認得這個？」
瘦高個子李敏德抬眼看了一下，臉色刷地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硬撐著道：
「下官……下官不認得，這不知是什麼東西……」
「不認得？」包清淑把那紙翻過來，背面朝上。背面粘著一小塊殘留的封蠟，蠟色暗紅，上面還壓著半個模糊的印痕。
「這是你親手交給樊樓夥計王成的那包藥粉的外封紙。藥粉倒進酒罈之後，你倉促之間把紙揉成一團丟在了後廚的泔水桶邊上。王成撿了回來，又交給了掌柜。掌柜把它交到了本官手裡。」
她頓了一頓，指尖在那半個印痕上點了點：「這上面的印，是你西夏國使團隨行官印的殘印。這外包紙也是你們西夏特有的，你還要說不認得？」
李敏德的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晃了一下，靠扶住膝蓋才勉強跪穩。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兩滾，終究沒吐出一個字來。
堂上安靜了片刻。堂下旁聽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連門檻外面都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腦袋，誰也沒出聲。
可那股子壓著的憤怒，比喧譁更可怕。
包清淑收回那張紙，重新夾入案卷，抬眸掃了一眼堂下。
她的目光從癱軟的李延慶移到面如死灰的李敏德，最後落在站在堂側的李元明身上。
李元明從方才起就一直鐵青著臉。
他本以為自己親自到場，搬出「國使」的身份和「兩國邦交」的威脅，便能鎮住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府尹。
可方才那一樁樁一件件證據砸下來，他的底氣已經碎了大半。
此刻他攥著袖口，指節發白，額角青筋突突地跳。
包清淑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她拿起案上的一沓信函，一封一封翻過，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楚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三日前巳時三刻，李敏德離開樊樓，回到鴻臚寺驛站。拿了一包藥粉。午時前返回樊樓，將藥粉交給侍酒夥計王成。」
「巳時初刻，你等六人樊樓三樓雅座，點了一桌酒菜。席間，李延慶借敬酒之名觀察顧二公子席位。午時一刻，酒罈送上。王成依掌柜吩咐，當著你的面把藥粉倒入酒罈，隨後將酒罈送至顧二公子案前。你親眼看著夥計把下了藥的酒倒進顧二公子的酒碗裡。」
「可你沒想到的是，那壇酒在跳舞時就被換了。」
包清淑合上信函，目光如刀：
「你以為算無遺策，以為銀子能買通所有人。你以為一個開封府的女官，撐不起這樣的案子。可你忘了一件事。」
她站起身來，案上的卷宗被她抬手一推，嘩啦一聲散開，鋪了滿案，全是顧家軍連日來一筆一划記下的盯梢檔案。
「大宋的律法，不會因為你是異國使臣，就會網開一面的！」
堂下，百姓中終於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好！」
那一聲像落進了滾油里。
緊接著便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
人群越擠越前，衙差不得不橫過水火棍攔成人牆。
門外有人高喊：
又有人接著喊：
「西夏蠻夷！滾回西夏！」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連開封府大堂的樑柱都震得嗡嗡作響。
驚堂木再一次拍下，聲音比方才更沉、更穩：
「西夏國使李敏德、李延慶等六人，於大宋汴京樊樓設局下藥，謀害朝廷命官，又當眾調戲民女，觸犯大宋律法數條。罪證確鑿，本官依律判決……」
她聲音一頓，目光掃過堂下所有人。
「主犯李敏德，杖四十。從犯李延慶等五人，各杖三十，逐出大宋國境，永不許入境！」
她又盯向下面站著的李元明，繼續開口：
「李元明作為西夏國使縱容屬下，觸犯大宋律法，本官判李元明攜全體西夏國使，三日內離開大宋境內不得有誤！」
堂上堂下，靜得落針可聞。
然後，不知是誰先鼓了一下掌。
緊接著，掌聲如潮水般從堂內涌到堂外，從開封府衙門口涌到大街上。
秦悅薇混在開封府衙門外的人群里，擠在幾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中間，踮著腳往堂內張望。
她今日穿了件灰藍布衫，頭上只別了根素簪，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判決落下來的那一刻，她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好厲害的府尹大人！
斷案如此雷厲風行，憑著一個案子，直接把西夏使團攆出了大宋。
行杖，逐出境外，永不許入境，這一套判下來，李元明帶著的那幫人，連收拾行李的工夫都省了，直接打玩板子走人。
連歲賜的事兒，談都不用談了。
秦悅薇抬手掩了一下嘴角，把笑意壓下去，轉身從人群里擠出來。
她心裡怕你算著：
陛下聽了這消息，得多高興啊。
她步子輕快地拐進了巷子，上了馬車，往宮城的方向去了。
御書房。
仁宗坐在案後，面前鋪著一卷灑金絹帛，手裡提著一支細狼毫，正在寫國書。
他寫得不快，可每一筆都煞有氣勢！
張大伴垂手站在一旁，屏息看著。
他伺候了仁宗幾十年，看皇帝寫國書也不是頭一回了。
以前寫給西夏的國書，措辭講究，客氣裡帶著分寸，該給的面子都給足。
可今日這一封，他越看越覺得哪裡不對勁。
仁宗寫到一半，停了一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繼續落筆。
張大伴偷眼瞄了幾行，額角便沁出了一層薄汗。
國書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開頭直接點了李元明的名字，把他帶著使團入汴京之後乾的那些事一樁一樁列了上去。往酒罈偷春藥，謀害朝廷命官。當眾調戲民女，撕毀衣衫。在樊樓三樓醜態百出，丟盡國體。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連日期時辰都沒漏！
張大伴越看越心驚。
寫國書哪有這樣寫的？
這分明是狀紙！
仁宗寫完最後一行，擱下筆，把絹帛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遞給張大伴，語氣平平的：
「拿去翰林院，讓他們謄抄一份，用印，發出去。」
張大伴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最後的結語，手一抖，差點沒把絹帛掉在地上。
最後那幾行寫的是：
「……歲賜一事，朕本念兩國邊民安穩，多年未曾計較。今爾國使臣所為，欺我朝堂，辱我百姓，視大宋律法如無物。朕思之再三，歲賜自今年起，停。爾國若有不平，盡可遣使再來，朕在汴京候著。」
張大伴抬頭看向仁宗，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來。
他捧著國書退出了御書房，一路往翰林院走，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陛下這是不打算忍了。
翰林院。
幾個翰林正在值房裡喝茶閒聊。
見張大伴捧著國書進來，掌院學士起身接過，展開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他一言不發地把國書遞給旁邊的編修，編修看完，倒吸一口涼氣，又遞給下一個人。
一張絹帛在幾個人手裡傳了一圈，值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檐角的風聲。
掌院學士第一個回過神來，壓著嗓子問張大伴：
「……陛下是認真的？」
張大伴垂手站著，面色平靜：
「陛下說，謄抄用印發出去。」
「可這……」掌院學士又低頭看了一眼最後那幾行，喉結滾了滾，「這不是斷了歲賜嗎？西夏那邊若是惱了，那邊關……」
張大伴抬了抬眼，語氣不咸不淡：
「陛下說，西夏若有不平，盡可遣使再來。他在汴京候著。」
值房裡又安靜了一陣。幾個翰林面面相覷，誰也沒再開口。
可每個人的腦子裡都轉著同一個念頭：
陛下這是要拼了！
掌院學士終於點了點頭，把國書平鋪在案上，招呼幾個編修過來研墨鋪紙，開始謄抄。
張大伴站在值房門口，看著幾個翰林埋首謄抄，忽然想起方才進翰林院之前，路過延福殿外，聽見仁宗在殿裡哼了一段小曲。
那調子他聽著耳熟，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是仁宗年輕時最愛哼唱的《清平樂》。
好幾年都沒聽他哼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