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蹴鞠場上分雌雄，言語鋒前見肝膽
午宴剛散，日光正好。
仁宗抬手一個請的姿勢，而後便沿著宮道往西面走去，步子不緊不慢，身後跟著一大群人。
李元明走在仁宗身側半步之後，面上還掛著宴席上輸了比試後未褪盡的陰霾，可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了，他看出仁宗走的方向是宮城西側的蹴鞠場。
因為上次出使大宋時，他也來過。
果然，轉過一道月洞門，一片開闊的鞠場便出現在眼前了。
場邊豎著兩根高杆，杆頂的彩旗隨風飄揚，場內的草皮修剪得極為齊整，白灰畫得邊線也是筆直規整。
章衡和顧廷煜已經候在場邊，身後站著一隊身著短褐的年輕兵士，衣擺緊緊的束進腰裡，腳下穿著薄底的快靴，一看就知道是專門備好了要上場的。
仁宗走到場邊的主位上坐下，伸手接過宮人遞來的茶盞，喝了一口，笑呵呵地朝李元明抬了抬下巴：
「朕聽聞西夏國主酷愛蹴鞠，恰好朕也是自幼踢到大的。可惜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朕已經老嘍，踢不動了。今日就讓兩國的晚輩好好的賽上一場吧。」
李元明陪著乾笑了一聲，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隨即拱手道：
「陛下好興致。恰好此番臣出使，也帶了一批愛好蹴鞠的兒郎同行，本是想讓他們沿途解悶的，既然陛下有此雅興，不如就讓他們與大宋兒郎切磋切磋吧！」
仁宗擺了擺手：「那就上吧。」
李元明朝身後一揮手。
十幾個身著深色短褐的西夏漢子從客席後方走了出來，個個膀大腰圓，步子穩健，一看就知道是常年騎馬射箭練出來的體格。
他們走到場邊，開始活動手腳，肩背的線條在日光下顯得十分矯健。
而大宋這邊，章衡和顧廷煜帶著一隊皇城司的兵士也上了場。
兩隊人隔著中線站定，各自做著準備活動。
就在這時，宋隊末尾，兩道身影從人群後面探了出來。
個子明顯比旁人矮了一截，身形也纖細許多。一個扎著利落的馬尾，額前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另一個束著高髻，袖口用布條扎得緊緊的，露出一截細白的皓腕。
李元明正端著茶盞看場上的陣勢，目光掃到那兩道身影時，手猛地一頓，茶盞差點脫了手。他「霍」地站起身來，手指指著場中，聲音又尖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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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們大宋這是瞧不起我西夏不成？！怎麼讓女子參賽？！
場邊頓時發出了一陣騷動。
大宋這邊幾個官員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偷偷笑了，有人假裝低頭喝茶。
「西夏難不成女的不玩蹴鞠不成？」
「女的上場怎麼了，少見多怪，一群鄉巴佬兒！」
「你還真別說，咱們大宋的女娘，瘦弱歸瘦弱，你看那精氣神兒，一點不輸那些兒郎們！」
場中那個扎馬尾的姑娘聽見這話，兩條眉毛一下子就豎了起來。
她忽地轉過身來，聲音又脆又亮：
「誰說女子怎麼不能參賽了？！」
李元明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一愣。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見她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英氣，腰間雖然換了短褐，可憑那站姿就知道她一定是將門出身。
他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譏誚：
「蹴鞠場上衝撞激烈，女子身嬌體弱，萬一磕了碰了，大宋莫不是又要說我們西夏以強欺弱？」
「你！……」張桂芬往前邁了一步，拳頭都攥起來了。
這時，她身後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的按住了她的肩膀。
沈妙從她身後走出來，上前一步，不緊不慢地朝李元明拱了拱手。
她面上帶著笑，語氣也客氣，可那客氣底下分明藏著刀子：
「李大人有所不知，我與小張將軍如今都在皇城司任職，今日來參賽，乃是上官委派，並非來湊熱鬧的。」
她微微偏了偏頭，笑容更盛了幾分：
「大宋女官遍布朝野，早已是尋常事。倒是西夏……」她面帶譏誚的上下打量了李元明一眼，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難不成偌大一個西夏，竟連個女官都沒有麼？」
她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極有分寸，恰好能讓滿場的人都聽見：
「嘖嘖嘖，西夏的女子真是可悲……」
李元明的臉從青轉紅，又從紅轉白，指著沈妙的手都在抖：「你！你！」
張桂芬在後面補了一句：
「你什麼你？踢不踢？不踢我們就回去當值了，衙門裡還一堆公文沒批呢。」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笑聲，尤其屬沈從興笑得聲音最響！
「哎呀，我妹子啥時候嘴皮子練的這麼溜了！聽著都讓人覺得舒坦！」
趙宗全原本強憋著的笑，也沒忍住，也爽朗的笑了起來心裡感嘆道：
這估計又是顧二郎拉著這群後輩一起安排的！
讓人看了還挺解氣！
而場邊的幾個準備上場的西夏武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李元明，
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仁宗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笑呵呵的地喝著茶，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
他看著場中一臉壞笑交頭接耳的顧廷燁，鄭驍和石頭，趕緊捂住了嘴，強行把笑給壓了下去！
顧廷煜適時上前一步，朝李元明拱了拱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口氣：
「李大人，比賽規矩已定，兩隊各十二人，不分男女。若貴國兒郎覺得不便，也可換人，只是……」他指了指身後那隊已經列好陣勢的皇城司的兵士，"我朝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他再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幫五大三粗的武士，又看了一眼身邊那些大宋官員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都能引起一堆的笑聲。
他一甩袖子，重重坐回椅子裡，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句：
「那就開始吧。」
仁宗放下茶盞，朝場邊點了點頭。
鼓聲一響，兩隊人馬瞬間動了。
張桂芬一馬當先沖在前頭，動作極快，腳下的蹴鞠像是長在她腿上一樣。
她被顧廷燁護著在人群里左突右閃，西夏那兩個壯漢想攔她，被她一個假動作晃得差點撞在一起。
沈妙在後場接應，不急著進攻，只像一條魚一樣在人群中穿來穿去，把西夏的防線攪得七零八落。
石頭憑著自己的大體格，在場上橫衝直撞，那股猛勁兒讓引來了一堆武將的矚目！
「這小子要是以後上了戰場，豈不是又一個猛典韋！」
一句讚賞，讓顧偃開的萬年冰山臉直接洋溢出花朵一樣的微笑！
這是我老顧家的將！你們就饞吧！
鄭驍和顧廷燁分別護著張桂芬和沈妙，直衝球門。
石頭，溫寧，蕭策，陸裕，蘇遠，一人盯住一個西夏勇士，把那些西夏勇士纏的根本近不了兩個女將的身！
一連兩個球，都是張桂芬和沈妙進的。
場邊，李元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身後那幾個隨行的西夏文官更是集體沉默，連手裡的茶都端不穩了。
仁宗看了半場，忽然側過頭，對身旁的張大伴低聲說了一句：
「去告訴御膳房，今晚多備兩桌好菜。朕看著這兩個丫頭和場上的兒郎，胃口都好了。」
張大伴躬身應下，退出去的時候，嘴角也忍不住彎了一下。
這時場上，張桂芬一個斜傳將蹴鞠送到沈妙腳下。
沈妙停球，轉身，起腳，一氣呵成，只見蹴鞠劃出一道弧線，越過西夏守門人的頭頂，穩穩的又落進了球網。
場邊的觀賽的文武大臣終於忍不住了，開始齊聲喝彩！
李元明閉上眼，往後一靠，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蹴鞠場上的歡呼聲還沒散盡，仁宗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草屑，笑呵呵地掃了一眼場中那些滿頭大汗的後生們。
「賞！統統有賞！」他的聲音不高，可滿場的人全都聽見了。
張桂芬和沈妙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李元明在旁邊乾笑著，臉上掛著僵硬的表情，朝仁宗拱了拱手：
「大宋兒郎果然……果然身手矯健，這蹴鞠之術，確實比我西夏精妙許多。」
他身後那幾個西夏文官更是面如死灰，連話都懶得接了。
這時，顧廷燁忽然從場邊抹著汗跑了過來。
他一身短褐上沾了不少草屑和泥印，頭髮也被汗浸濕了幾綹，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在仁宗面前站定，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開口時還帶著跑動後的喘息：
「陛下，靶場的騎射比賽已經備好了，請移步西苑靶場。」
仁宗聽完，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氣喘吁吁的顧二郎，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興致：
「怎麼，你這個皮猴子也準備上場比試騎射？」
顧廷燁一聽，臉上頓時浮起了委屈，捂著胸口往後躲了半步，半撒嬌的說道：
「陛下！您看下官都累成癱猴兒了，您就疼疼我，讓我喘口氣兒吧！」
仁宗被他這副樣子逗得笑出了聲，又問：
「那你是讓誰上去比試？」
顧廷燁直起身來，一本正經地看了一眼旁邊生無可戀的李元明，一臉的壞笑：
「陛下，那人說要保密。」
仁宗被他這故意賣關子的模樣惹得哭笑不得，伸手虛點了點他：「好你個小皮猴子，跟朕打起啞謎來了！行，朕便等著看比賽，若是那人技不如人，朕可要治你一個故弄玄虛之罪！」
顧廷燁笑嘻嘻地退到一旁，朝身後的石頭使了個眼色。
石頭會意，悄悄的退出了人群。
西苑靶場比蹴鞠場開闊得多。
百步之外，十面箭靶一字排開，靶心塗著朱紅，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場邊備著幾匹駿馬，鞍轡齊全，馬匹被韁繩牽著，時不時打個響鼻，用蹄子刨著地。
大宋這邊，一身深色短打的騎射手已經列隊站好，腰間掛著弓囊，各個面色沉靜。
西夏那邊也派出了五名騎射手，個個彪悍，一上馬便顯出老練的架勢，顯然是馬背上長大的。
仁宗坐到觀席上，仔細的看著幾個被顧廷燁說的幾個神秘射手，忽然瞳孔驟縮！
章衡！狀元郎章衡！
在往後面看，就是兩對長的一模一樣的小姑娘，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
兩對雙胞胎。
還沒等他開口，顧廷燁就湊了過來。
仁宗一臉的震驚：
「狀元郎，一屆書生，他能行嗎？別傷著自己！」
顧廷燁聽完笑了，耐心的答道：
「陛下，你可知咱的狀元郎耍劍，連我都打不過他？」
仁宗聽了大為震驚：「此言當真？」
顧廷燁一臉的自信，說道：
「千真萬確，陛下您就放心看比試，定讓您拍手叫絕！」
仁宗又指著兩對雙胞胎，問道：
「這兩對雙生女又是什麼情況？」
顧廷燁笑著答道：
「前面一對是鄭家的嫡幼女，鄭鳶和鄭瑤。她們姐妹倆是本次武試的榜眼和探花。」
仁宗恍然大悟，感嘆道：「不愧是武將之家，連這么小的姑娘都能進武試！看了女科開的對！」他頓了頓接著問道，「後面的一對女娃又是誰家的。」
顧廷燁湊到仁宗耳邊說道：
「回陛下，這是母親從小訓練的武婢，名字叫紅鸞和青鸞，這次武試她們也拿了名次，母親把身契還給了她們，現在在皇城司任職，以後會送去給皇后當貼身近衛，這兩個姑娘會講話本子，正好也能給皇后娘娘逗逗趣兒！」
仁宗聽了很是滿意：「甚好，皇后那邊就缺口齒伶俐的，既能保護皇后，也能陪皇后解悶兒，很好，侯夫人有心了。」
仁宗話音剛落，場邊已經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五名西夏騎射手翻身上馬，腰背挺直，目視前方，那股子彪悍勁兒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為首的一人從背上摘下弓，拉了一下弦試了試手感，弦聲錚錚作響。
李元明的目光落在自家射手身上，臉上的氣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他側頭看了看大宋那邊，狀元郎章衡正低頭系護腕，動作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任何緊張之態。
此時，他心裡正在咬牙切齒：
用武狀元比作詩，用文狀元比騎射，這大宋根本就是在炫耀！
他又看向身後那兩對小姑娘，簡直是小得不像話，站在一群青壯士兵中間，像四根剛發芽的小豆芽兒。
李元明微微眯了一下眼，端起重新換過的茶盞抿了一口，心裡那根弦鬆了松。
他承認大宋的蹴鞠確實好，女官也確實利索，可騎射是硬功夫。
一個讀書人和四個小姑娘拿什麼跟馬背上長大的西夏射手比？
鼓聲一響。
西夏騎射手率先策馬而出。
第一人縱馬跑過全場，左手挽弓，右手搭箭，接連三箭射出，箭矢破空釘在靶心附近，有兩箭正中紅心，第三箭偏了一寸。
場邊西夏隨行文官齊齊的鬆了口氣，紛紛點頭。
第二人更加老練，馬速飛快，放箭節奏極穩，三箭中有兩箭緊挨著靶心，最後一箭雖落了半寸。
可西夏文官們臉上已經浮起了笑意。
第三人、第四人也各有發揮，雖算不上驚艷，但勝在穩健紮實。
輪到第五人時，那射手策馬狂奔，三箭連珠，箭箭正中紅心，最後一箭落地時箭尾白羽還在微微震顫。
西夏那邊響起一陣低低的喝彩。
李元明放下茶盞，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真正的笑容，朝仁宗拱了拱手：
「獻醜了。」
仁宗面帶微笑，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只把目光投向了大宋這邊。
大宋隊先上場的是鄭鳶和鄭瑤。
姐妹倆幾乎同時策馬而出，一個在左道，一個在右道，兩匹白馬並肩齊驅，身形輕巧得像兩片被風托著的葉子。
她們同時搭箭、同時放弦，四支箭幾乎同時釘在兩面箭靶上，箭箭正中紅心，分毫不差。
場邊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一片叫好聲。
李元明的茶盞停在嘴邊，忘了喝。
接著上場的是紅鸞和青鸞。
這兩個姑娘的騎術不像鄭家姐妹那樣輕盈，卻更穩，像兩隻貼著地面掠過的燕子。
她們放箭時手腕極穩，每一箭都卡在同一個位置上，箭尾挨著箭尾，排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場邊的喝彩聲又高了一層。
章衡是最後一個。
他翻身上馬的動作不如武將利落，帶著點讀書人特有的斯文。
他策馬跑起來的時候，腰背依舊挺得直直的，左手挽弓，右手搭箭，第一箭放出時，箭矢擦著靶心偏了半寸。
場邊頓時安靜了一瞬。
李元明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放低了一些，嘴角浮起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
可章衡沒有停。
第二箭放出時，正中靶心。
第三箭，他忽然鬆開了韁繩，在馬背上側過身來，反手拉弓，弦滿如月，箭矢脫手而出，破空而去，穿過第一支箭的箭尾，將先前那支箭劈成了兩半，穩穩地釘在了靶心正中央。
場邊的寂靜持續了三息。
然後有人喊了一聲：「好！！」
接著便是雷鳴般的喝彩聲。
李元明手裡的茶盞終於穩穩地擱回了案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身後那幾個西夏文官徹底沉默了。
仁宗側頭看向顧廷燁，目光裡帶著一層深長的笑意。
顧廷燁站在他身側，低著頭，嘴角微微的翹著，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李元明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衣袍，走到仁宗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次他彎下了膝蓋，姿態比他入京以來任何時候都恭敬。
「陛下……」
仁宗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分，目光落在他臉上。
李元明抬起頭來，面上那層倨傲和不甘已經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時度勢後的精明：
「我西夏國主有一女，年方二八，品貌端莊，素聞大宋潁郡王年輕有為，才德兼備，願將公主許配郡王為妃，以結兩國百年之好。懇請陛下恩准。」
靶場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風從靶場那頭吹過來，把箭靶上的白羽吹得微微晃動。
場邊那些剛剛還在歡呼的年輕士兵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觀席。
仁宗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後緩緩放下。他看著李元明，目光里那層笑意沒有褪盡，可眼底卻多了幾分寒涼。
顧廷燁站在仁宗身側，垂著眼，一句話也沒有說。
可他那隻搭在腰間的右手，無意識地壓了一下刀柄。
仁宗抬手一個請的姿勢，而後便沿著宮道往西面走去，步子不緊不慢，身後跟著一大群人。
李元明走在仁宗身側半步之後，面上還掛著宴席上輸了比試後未褪盡的陰霾，可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了，他看出仁宗走的方向是宮城西側的蹴鞠場。
因為上次出使大宋時，他也來過。
果然，轉過一道月洞門，一片開闊的鞠場便出現在眼前了。
場邊豎著兩根高杆，杆頂的彩旗隨風飄揚，場內的草皮修剪得極為齊整，白灰畫得邊線也是筆直規整。
章衡和顧廷煜已經候在場邊，身後站著一隊身著短褐的年輕兵士，衣擺緊緊的束進腰裡，腳下穿著薄底的快靴，一看就知道是專門備好了要上場的。
仁宗走到場邊的主位上坐下，伸手接過宮人遞來的茶盞，喝了一口，笑呵呵地朝李元明抬了抬下巴：
「朕聽聞西夏國主酷愛蹴鞠，恰好朕也是自幼踢到大的。可惜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朕已經老嘍，踢不動了。今日就讓兩國的晚輩好好的賽上一場吧。」
李元明陪著乾笑了一聲，三角眼微微眯了一下，隨即拱手道：
「陛下好興致。恰好此番臣出使，也帶了一批愛好蹴鞠的兒郎同行，本是想讓他們沿途解悶的，既然陛下有此雅興，不如就讓他們與大宋兒郎切磋切磋吧！」
仁宗擺了擺手：「那就上吧。」
李元明朝身後一揮手。
十幾個身著深色短褐的西夏漢子從客席後方走了出來，個個膀大腰圓，步子穩健，一看就知道是常年騎馬射箭練出來的體格。
他們走到場邊，開始活動手腳，肩背的線條在日光下顯得十分矯健。
而大宋這邊，章衡和顧廷煜帶著一隊皇城司的兵士也上了場。
兩隊人隔著中線站定，各自做著準備活動。
就在這時，宋隊末尾，兩道身影從人群後面探了出來。
個子明顯比旁人矮了一截，身形也纖細許多。一個扎著利落的馬尾，額前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另一個束著高髻，袖口用布條扎得緊緊的，露出一截細白的皓腕。
李元明正端著茶盞看場上的陣勢，目光掃到那兩道身影時，手猛地一頓，茶盞差點脫了手。他「霍」地站起身來，手指指著場中，聲音又尖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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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們大宋這是瞧不起我西夏不成？！怎麼讓女子參賽？！
場邊頓時發出了一陣騷動。
大宋這邊幾個官員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偷偷笑了，有人假裝低頭喝茶。
「西夏難不成女的不玩蹴鞠不成？」
「女的上場怎麼了，少見多怪，一群鄉巴佬兒！」
「你還真別說，咱們大宋的女娘，瘦弱歸瘦弱，你看那精氣神兒，一點不輸那些兒郎們！」
場中那個扎馬尾的姑娘聽見這話，兩條眉毛一下子就豎了起來。
她忽地轉過身來，聲音又脆又亮：
「誰說女子怎麼不能參賽了？！」
李元明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一愣。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見她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英氣，腰間雖然換了短褐，可憑那站姿就知道她一定是將門出身。
他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譏誚：
「蹴鞠場上衝撞激烈，女子身嬌體弱，萬一磕了碰了，大宋莫不是又要說我們西夏以強欺弱？」
「你！……」張桂芬往前邁了一步，拳頭都攥起來了。
這時，她身後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的按住了她的肩膀。
沈妙從她身後走出來，上前一步，不緊不慢地朝李元明拱了拱手。
她面上帶著笑，語氣也客氣，可那客氣底下分明藏著刀子：
「李大人有所不知，我與小張將軍如今都在皇城司任職，今日來參賽，乃是上官委派，並非來湊熱鬧的。」
她微微偏了偏頭，笑容更盛了幾分：
「大宋女官遍布朝野，早已是尋常事。倒是西夏……」她面帶譏誚的上下打量了李元明一眼，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難不成偌大一個西夏，竟連個女官都沒有麼？」
她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極有分寸，恰好能讓滿場的人都聽見：
「嘖嘖嘖，西夏的女子真是可悲……」
李元明的臉從青轉紅，又從紅轉白，指著沈妙的手都在抖：「你！你！」
張桂芬在後面補了一句：
「你什麼你？踢不踢？不踢我們就回去當值了，衙門裡還一堆公文沒批呢。」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笑聲，尤其屬沈從興笑得聲音最響！
「哎呀，我妹子啥時候嘴皮子練的這麼溜了！聽著都讓人覺得舒坦！」
趙宗全原本強憋著的笑，也沒忍住，也爽朗的笑了起來心裡感嘆道：
這估計又是顧二郎拉著這群後輩一起安排的！
讓人看了還挺解氣！
而場邊的幾個準備上場的西夏武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李元明，
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仁宗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笑呵呵的地喝著茶，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
他看著場中一臉壞笑交頭接耳的顧廷燁，鄭驍和石頭，趕緊捂住了嘴，強行把笑給壓了下去！
顧廷煜適時上前一步，朝李元明拱了拱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口氣：
「李大人，比賽規矩已定，兩隊各十二人，不分男女。若貴國兒郎覺得不便，也可換人，只是……」他指了指身後那隊已經列好陣勢的皇城司的兵士，"我朝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他再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幫五大三粗的武士，又看了一眼身邊那些大宋官員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都能引起一堆的笑聲。
他一甩袖子，重重坐回椅子裡，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句：
「那就開始吧。」
仁宗放下茶盞，朝場邊點了點頭。
鼓聲一響，兩隊人馬瞬間動了。
張桂芬一馬當先沖在前頭，動作極快，腳下的蹴鞠像是長在她腿上一樣。
她被顧廷燁護著在人群里左突右閃，西夏那兩個壯漢想攔她，被她一個假動作晃得差點撞在一起。
沈妙在後場接應，不急著進攻，只像一條魚一樣在人群中穿來穿去，把西夏的防線攪得七零八落。
石頭憑著自己的大體格，在場上橫衝直撞，那股猛勁兒讓引來了一堆武將的矚目！
「這小子要是以後上了戰場，豈不是又一個猛典韋！」
一句讚賞，讓顧偃開的萬年冰山臉直接洋溢出花朵一樣的微笑！
這是我老顧家的將！你們就饞吧！
鄭驍和顧廷燁分別護著張桂芬和沈妙，直衝球門。
石頭，溫寧，蕭策，陸裕，蘇遠，一人盯住一個西夏勇士，把那些西夏勇士纏的根本近不了兩個女將的身！
一連兩個球，都是張桂芬和沈妙進的。
場邊，李元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身後那幾個隨行的西夏文官更是集體沉默，連手裡的茶都端不穩了。
仁宗看了半場，忽然側過頭，對身旁的張大伴低聲說了一句：
「去告訴御膳房，今晚多備兩桌好菜。朕看著這兩個丫頭和場上的兒郎，胃口都好了。」
張大伴躬身應下，退出去的時候，嘴角也忍不住彎了一下。
這時場上，張桂芬一個斜傳將蹴鞠送到沈妙腳下。
沈妙停球，轉身，起腳，一氣呵成，只見蹴鞠劃出一道弧線，越過西夏守門人的頭頂，穩穩的又落進了球網。
場邊的觀賽的文武大臣終於忍不住了，開始齊聲喝彩！
李元明閉上眼，往後一靠，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蹴鞠場上的歡呼聲還沒散盡，仁宗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草屑，笑呵呵地掃了一眼場中那些滿頭大汗的後生們。
「賞！統統有賞！」他的聲音不高，可滿場的人全都聽見了。
張桂芬和沈妙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李元明在旁邊乾笑著，臉上掛著僵硬的表情，朝仁宗拱了拱手：
「大宋兒郎果然……果然身手矯健，這蹴鞠之術，確實比我西夏精妙許多。」
他身後那幾個西夏文官更是面如死灰，連話都懶得接了。
這時，顧廷燁忽然從場邊抹著汗跑了過來。
他一身短褐上沾了不少草屑和泥印，頭髮也被汗浸濕了幾綹，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在仁宗面前站定，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開口時還帶著跑動後的喘息：
「陛下，靶場的騎射比賽已經備好了，請移步西苑靶場。」
仁宗聽完，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氣喘吁吁的顧二郎，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興致：
「怎麼，你這個皮猴子也準備上場比試騎射？」
顧廷燁一聽，臉上頓時浮起了委屈，捂著胸口往後躲了半步，半撒嬌的說道：
「陛下！您看下官都累成癱猴兒了，您就疼疼我，讓我喘口氣兒吧！」
仁宗被他這副樣子逗得笑出了聲，又問：
「那你是讓誰上去比試？」
顧廷燁直起身來，一本正經地看了一眼旁邊生無可戀的李元明，一臉的壞笑：
「陛下，那人說要保密。」
仁宗被他這故意賣關子的模樣惹得哭笑不得，伸手虛點了點他：「好你個小皮猴子，跟朕打起啞謎來了！行，朕便等著看比賽，若是那人技不如人，朕可要治你一個故弄玄虛之罪！」
顧廷燁笑嘻嘻地退到一旁，朝身後的石頭使了個眼色。
石頭會意，悄悄的退出了人群。
西苑靶場比蹴鞠場開闊得多。
百步之外，十面箭靶一字排開，靶心塗著朱紅，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場邊備著幾匹駿馬，鞍轡齊全，馬匹被韁繩牽著，時不時打個響鼻，用蹄子刨著地。
大宋這邊，一身深色短打的騎射手已經列隊站好，腰間掛著弓囊，各個面色沉靜。
西夏那邊也派出了五名騎射手，個個彪悍，一上馬便顯出老練的架勢，顯然是馬背上長大的。
仁宗坐到觀席上，仔細的看著幾個被顧廷燁說的幾個神秘射手，忽然瞳孔驟縮！
章衡！狀元郎章衡！
在往後面看，就是兩對長的一模一樣的小姑娘，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
兩對雙胞胎。
還沒等他開口，顧廷燁就湊了過來。
仁宗一臉的震驚：
「狀元郎，一屆書生，他能行嗎？別傷著自己！」
顧廷燁聽完笑了，耐心的答道：
「陛下，你可知咱的狀元郎耍劍，連我都打不過他？」
仁宗聽了大為震驚：「此言當真？」
顧廷燁一臉的自信，說道：
「千真萬確，陛下您就放心看比試，定讓您拍手叫絕！」
仁宗又指著兩對雙胞胎，問道：
「這兩對雙生女又是什麼情況？」
顧廷燁笑著答道：
「前面一對是鄭家的嫡幼女，鄭鳶和鄭瑤。她們姐妹倆是本次武試的榜眼和探花。」
仁宗恍然大悟，感嘆道：「不愧是武將之家，連這么小的姑娘都能進武試！看了女科開的對！」他頓了頓接著問道，「後面的一對女娃又是誰家的。」
顧廷燁湊到仁宗耳邊說道：
「回陛下，這是母親從小訓練的武婢，名字叫紅鸞和青鸞，這次武試她們也拿了名次，母親把身契還給了她們，現在在皇城司任職，以後會送去給皇后當貼身近衛，這兩個姑娘會講話本子，正好也能給皇后娘娘逗逗趣兒！」
仁宗聽了很是滿意：「甚好，皇后那邊就缺口齒伶俐的，既能保護皇后，也能陪皇后解悶兒，很好，侯夫人有心了。」
仁宗話音剛落，場邊已經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五名西夏騎射手翻身上馬，腰背挺直，目視前方，那股子彪悍勁兒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為首的一人從背上摘下弓，拉了一下弦試了試手感，弦聲錚錚作響。
李元明的目光落在自家射手身上，臉上的氣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他側頭看了看大宋那邊，狀元郎章衡正低頭系護腕，動作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任何緊張之態。
此時，他心裡正在咬牙切齒：
用武狀元比作詩，用文狀元比騎射，這大宋根本就是在炫耀！
他又看向身後那兩對小姑娘，簡直是小得不像話，站在一群青壯士兵中間，像四根剛發芽的小豆芽兒。
李元明微微眯了一下眼，端起重新換過的茶盞抿了一口，心裡那根弦鬆了松。
他承認大宋的蹴鞠確實好，女官也確實利索，可騎射是硬功夫。
一個讀書人和四個小姑娘拿什麼跟馬背上長大的西夏射手比？
鼓聲一響。
西夏騎射手率先策馬而出。
第一人縱馬跑過全場，左手挽弓，右手搭箭，接連三箭射出，箭矢破空釘在靶心附近，有兩箭正中紅心，第三箭偏了一寸。
場邊西夏隨行文官齊齊的鬆了口氣，紛紛點頭。
第二人更加老練，馬速飛快，放箭節奏極穩，三箭中有兩箭緊挨著靶心，最後一箭雖落了半寸。
可西夏文官們臉上已經浮起了笑意。
第三人、第四人也各有發揮，雖算不上驚艷，但勝在穩健紮實。
輪到第五人時，那射手策馬狂奔，三箭連珠，箭箭正中紅心，最後一箭落地時箭尾白羽還在微微震顫。
西夏那邊響起一陣低低的喝彩。
李元明放下茶盞，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真正的笑容，朝仁宗拱了拱手：
「獻醜了。」
仁宗面帶微笑，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只把目光投向了大宋這邊。
大宋隊先上場的是鄭鳶和鄭瑤。
姐妹倆幾乎同時策馬而出，一個在左道，一個在右道，兩匹白馬並肩齊驅，身形輕巧得像兩片被風托著的葉子。
她們同時搭箭、同時放弦，四支箭幾乎同時釘在兩面箭靶上，箭箭正中紅心，分毫不差。
場邊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一片叫好聲。
李元明的茶盞停在嘴邊，忘了喝。
接著上場的是紅鸞和青鸞。
這兩個姑娘的騎術不像鄭家姐妹那樣輕盈，卻更穩，像兩隻貼著地面掠過的燕子。
她們放箭時手腕極穩，每一箭都卡在同一個位置上，箭尾挨著箭尾，排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場邊的喝彩聲又高了一層。
章衡是最後一個。
他翻身上馬的動作不如武將利落，帶著點讀書人特有的斯文。
他策馬跑起來的時候，腰背依舊挺得直直的，左手挽弓，右手搭箭，第一箭放出時，箭矢擦著靶心偏了半寸。
場邊頓時安靜了一瞬。
李元明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放低了一些，嘴角浮起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
可章衡沒有停。
第二箭放出時，正中靶心。
第三箭，他忽然鬆開了韁繩，在馬背上側過身來，反手拉弓，弦滿如月，箭矢脫手而出，破空而去，穿過第一支箭的箭尾，將先前那支箭劈成了兩半，穩穩地釘在了靶心正中央。
場邊的寂靜持續了三息。
然後有人喊了一聲：「好！！」
接著便是雷鳴般的喝彩聲。
李元明手裡的茶盞終於穩穩地擱回了案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身後那幾個西夏文官徹底沉默了。
仁宗側頭看向顧廷燁，目光裡帶著一層深長的笑意。
顧廷燁站在他身側，低著頭，嘴角微微的翹著，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李元明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衣袍，走到仁宗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次他彎下了膝蓋，姿態比他入京以來任何時候都恭敬。
「陛下……」
仁宗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分，目光落在他臉上。
李元明抬起頭來，面上那層倨傲和不甘已經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時度勢後的精明：
「我西夏國主有一女，年方二八，品貌端莊，素聞大宋潁郡王年輕有為，才德兼備，願將公主許配郡王為妃，以結兩國百年之好。懇請陛下恩准。」
靶場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風從靶場那頭吹過來，把箭靶上的白羽吹得微微晃動。
場邊那些剛剛還在歡呼的年輕士兵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觀席。
仁宗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後緩緩放下。他看著李元明，目光里那層笑意沒有褪盡，可眼底卻多了幾分寒涼。
顧廷燁站在仁宗身側，垂著眼，一句話也沒有說。
可他那隻搭在腰間的右手，無意識地壓了一下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