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磨刀候使，家國寸心
回侯府的馬車輕晃，車廂里靜得落針可聞。
顧廷燁與秦悅薇並肩端坐，二人皆是滿面倦色。
方才在賀府的一番折騰，尤其是秦寶珠偏執苦學，破世求真的模樣，還壓在兩人心頭沉甸甸的，讓秦悅薇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良久，顧廷燁抬手按著發脹的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母親，寶珠素來是柔弱溫馴的性子。學醫又是一條九苦十難的苦路，她如今既要操持家事，又要撫育兩個孩子，這般重擔壓在身上，她真的能學成嗎？」
秦悅薇聽完，意味深長的看著他，沒有立即回答，可心裡已經在吶喊了：
倘若你見識過前世的朱曼娘，為求生存，步步算計，與你拼死周旋，還差點弄死你的模樣，便不會生出這般疑慮了！
可轉念一想：
這輩子不一樣了，她無需顧及生計，更無需再顧及和養活那個無底洞一樣趴在她身上吸血的親哥哥，憑著她骨子裡的那份執拗和瘋狂，她還有什麼學不成的？
馬車平穩前行，不多時，便拐進了寧遠侯府的那條街巷。
尚未入正廳，院中一陣孩童嬉鬧的脆笑便穿透巷風傳來，伴著輕快跑動的腳步聲，末了，突兀落下幾聲清脆響亮的聲響！
「啪！」
顧廷燁對這個巴掌打在屁股上的聲音最是熟悉！
於是便飛一樣的掀簾竄了出去，大步跨入院中。
庭院之內，顧偃開負手立在廊前，面色沉鬱，眉宇間壓著一團躁火。
「追蝴蝶就追蝴蝶，也不看著點路，那眼睛看都不看，就往那石桌上撞！不許鬧了！再鬧接著揍屁股！」
顧廷燁猜對了，方才那幾記脆響，正是他巴掌拍在顧廷煒屁股上的聲音。
力道不重，但那聲脆響卻讓院子外面的母子倆聽了個一清二楚。
可小廷煒半點不怕，只捂著屁股蹦跳兩步，依舊笑得眉眼彎彎，繼續繞著父親的腳邊打轉，讓顧偃開一臉的無可奈何。
顧廷燁見狀心頭一緊，兩步上前，伸手一把將年幼的顧廷煒抱進懷裡。
他垂眸掃過廷煒泛紅的小臉，隨即抬眼直視顧偃開，眼底裹挾著明顯的火氣：
「父親！再如何心煩鬱結，也不該拿稚子撒氣！」
顧偃開被兒子當眾頂撞，心頭的躁意更盛，臉色一沉，抬手指著顧廷煒：
「你且問問他方才闖了什麼禍事！腦袋直往石桌上碰，不打他一頓，他記不住！以後碰的頭破血流的時候就晚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那你也不能打！」顧廷燁護著身後的弟弟，「他已然受責，再打……打傻了怎麼辦。」
顧偃開聽了哭笑不得，心裡嘀咕著：
「我打的是屁股，又不是腦袋！」
院門旁，秦悅薇緩步踏入，靜立在影壁後面，一臉憋笑的偷看這對父子無厘頭的爭執。
她最是解顧偃開的心性。
今天若非心頭壓著要事，絕不會對顧廷煒動氣。
平時的顧廷煒可比今天淘多了，也沒見他發過一次火。
院中僵持片刻，顧偃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煩躁，一語落地，震得滿院風聲俱靜：
「西夏使者，今天入京了。」
方才還嬉笑蹦跳的顧廷煒瞬間僵住，忘了捂疼處，懵懂地看看父親，又看看護著自己的兄長，小臉上滿是茫然。
顧廷燁眸色驟沉，沉默兩三息，輕輕將弟弟推至秦悅薇身側，轉身大步踏入正廳。
他一掌按在桌案之上，盞中清茶嗡嗡輕震，眼底全是翻湧的怒意：
「他們又想耍什麼伎倆？」
顧偃開緊隨而入，立在廳中，面色冷肅，一聲冷哼：
「還能為何？歲賜。年年進貢歲歲退讓，今年，他們必是又要加碼。」
這話入耳，顧廷燁胸中血氣瞬間上涌。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目泛紅，壓著滿腔的屈辱與怒火：
「他們是欺我大宋久避戰事，以為我大宋握不住刀，守不住疆嗎？」
「你休得魯莽！」
顧偃開厲聲制止道：「前些年戰敗之鑑尚在，你都忘了？」
「前年是用人失當，將帥無能！還內訌！」顧廷燁提高了聲線，「如今良將俱在！英國公坐鎮，鄭家精兵在手，我亦能帶兵出征！憑什麼年年屈膝，白白奉上歲賜，任人拿捏？」
他抬手，再拍桌案，語聲鏗鏘：
「這一戰！必須打！」
廳外，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驟然響起，穿透了庭院：
「碩得好！必須打！此戰軍費，老夫這把老骨頭，一力承擔！」
顧偃開眉心狠狠一跳，驟然轉頭。
月洞門外，白老爺子拄著烏木拐杖緩步而來。一身素色家常布袍，鬢髮霜白，精神頭兒卻勝過了這滿堂的青壯。
他倚在廳門門框，笑意藏鋒，定定的看著顧偃開。
顧偃開頗感無奈，揉著眉心輕嘆：
「岳丈，您老便莫要摻和了。看您把二郎慣的！」
「摻和？」白老爺子拐杖重重篤地，發出兩聲脆響，字字譏誚道：
「賢婿如今倒是清閒安穩，一提戰事，反倒成了縮手縮腳的軟腳蝦了？當年你駐守北境，浴血戍邊的那股子銳氣，哪去了？難不成是年歲漸長，膽子反倒越活越小了？」
一席話說得顧偃開面紅耳赤，欲辯無言，只得轉頭避開目光，長長的嘆了口氣。
靜默之際，秦悅薇緩緩步入正廳，從容落座。
她端起案上已經微涼的清茶，淺啜了一口，緩緩的擱回了原處，目光徐徐掃過廳中的眾人，語聲溫和，卻沉穩有力：
「暫且不必爭這一時意氣。先靜待明日西夏使臣遞交訴求，再定進退。」
她指尖輕點桌案，眼底藏著寒意：
「歲歲輸糧，年年納幣，本是為了維穩。可無底線的退讓，只會把豺狼養的更加貪婪。」
「此番他們若敢再度獅子大開口、蹬鼻上臉，那便只有開戰。讓他們好好知曉，我大宋的米糧，從來不是白吃的！」
白老爺子聞言撫掌而笑，轉頭看向顧偃開，語氣篤定：
「你媳婦的眼界胸襟，比你可強多了。」
顧偃開沉默良久，目光落向庭院裡追蝶嬉鬧的幼子，終是低聲嘆道：
「戰與不戰，終究要看朝堂，明日朝會估計又要鬧成一鍋粥了。」
白老爺子嘆了口氣，「早前兒，好好的范公的守門策略留著不用，非拿著韓大相公的主攻策略，派一個冒進的愣頭青去硬抗！燒了錢不少，還折了那麼多青壯！嘖嘖嘖，也不知道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都是咋想的？」
顧偃開聽到此處，一臉的疑惑：
「范公？哪個范公？」
白老爺子聽了一臉的無奈，「文正公啊！范仲淹啊！」
顧偃開聽了更是一臉疑惑：「那個范公可是傲得很，聽岳丈的口氣，你們倆很熟？」
白老爺子這才得意洋洋的說道：
「何止熟，簡直天天都能見到面！這位可是永寧書肆的常客，閒著沒事，我，范公，老算盤精，就湊一起下棋，喝茶。」
顧偃開看著白老爺子那得意的樣子，一臉的無奈，心裡嘀咕著：
你們喝茶就喝茶，何必擠兌人呢？
「外祖父，我想見見范大人。」顧廷燁趕忙上前說道。
白老爺子一聽，樂了。
「正好今晚上范公有空，你跟我回書肆，他正好也想見見你。」
夜色漸沉，月華鋪地。
永寧書肆二樓。
范仲淹一身素色儒衫，端坐燈前，眉目清正，氣度沉肅。
見白老爺子帶著顧廷燁登門，他抬手示意落座，目光落在年輕英俊的顧廷燁身上，帶著幾分審視與期許。
顧廷燁躬身行禮，落坐之後不待范公開口，便徑直切入正題，字字清晰，條理分明。
「晚生知曉范公當年戍邊西疆，最有心得。若此次西夏再尋釁，晚生以為，當復用范公當年的舊策，三步穩紮，招招鎖敵。」
范仲淹聽完眉峰微揚，既不否定也不贊成，靜待下文。
顧廷燁從容續道：
「其一，堡寨圍城。沿邊要害廣築堡寨，步步蠶食西夏的疆土。寨寨相連，墩墩相望，守可固疆，進可逼敵，不貪速勝，只圖久穩。當年范公以此法穩住了西疆局勢，最是穩妥，也最是耗敵。」
「其二，停互市。西夏貧瘠，鹽鐵茶糧全數仰仗我大宋。一旦斷絕互市，禁絕邊貿，尤其是不再讓西夏青鹽入境，無需動兵，便能困其民生，疲其國力，不出半載，其內必亂。」
「其三，聯蕃制夏。西夏與周邊蕃部本就面和心不和，常年壓榨欺凌。我大宋善待其他蕃部，予其糧草，結其人心，借蕃部之力擾其側翼，就能以敵制敵，事半功倍。」
一席話說得條理通透，句句切中要害，盡數是范仲淹當年戍邊最核心守城伐敵之法，連許多軍中將領都未必能梳理得這般透徹。
范仲淹眼底瞬時浮出濃重的讚許之色，連連點頭，神色大為滿意。
一旁的白老爺子聽得也是笑意滿面，腰背都挺直幾分。
范仲淹側首看向白翁，由衷讚嘆：
「白翁不愧是大宋首富！眼界格局冠絕當世，教出的外孫，亦是胸有韜略，半點不差！後生可畏，真乃國之幸也。」
白老爺子聽得心花怒放，連連擺手謙虛，眼底卻是藏不住的驕傲。
此時顧廷燁話鋒一轉，神色愈發堅定：
「范公此法，穩中求勝，不傷我大宋兵卒，最是萬全。只是晚生思慮良久，在穩妥守局之外，尚有一招，可兵不血刃亂其軍心，毀其朝堂！」
范仲淹聞言雙目驟然一亮，傾身向前，語氣急切：
「哦？還有奇策？二郎速速道來！」
顧廷燁沉聲道：
「捉將反間計。」
「此戰開啟，我軍不必一味硬殺。可專門擇機活捉西夏前線大將，擒而不殺，拿而不辱。」
范仲淹微微凝神：「擒將不殺，何以破局？」
顧廷燁唇角微揚，道出關鍵：
「不但不打不罰，還要極致的厚待。錦衣美食、好酒美人、禮遇尊奉，將他們捧至極高，待朝野皆知，西夏軍心異動之時，再將眾人體面完好的送歸西夏。」
范仲淹瞬間怔住，一時默然不語。
顧廷燁繼續補全計策：
「不止送歸，還要一路鼓吹相送。沿途驛站供其奢華路資，對外還要宣稱我大宋惜才重將，寬仁待敵。」
「西夏國君李元昊本就多疑，臣子多妒。被俘之將受我朝如此厚待，榮寵而歸，朝中必生猜忌。君主疑其投宋叛夏，同僚妒其私通大宋。根本無需我朝動手，他們君臣自會將相互斗，軍心自潰，內亂自生！晚輩聽父親說過李元昊以前做西平王時受過重傷，身體一直不好，而且子嗣單薄，膝下只有李諒祚一個兒子……」
他沒有說完便住口了。
范仲淹僵坐半晌，瞳孔驟縮，猛地一拍桌案，朗聲大讚道：
「好！好一個捉將反間局！」
「穩守以耗國力，奇謀以亂朝綱！攻守兼備，明暗相輔！此計一出，西夏不戰自疲，不攻自破！而且二郎對西夏的國事居然了解的如此透徹，一看便知是下過苦功，老夫佩服！」
白老爺子聽著范仲淹對自家外孫的一頓誇讚，頓時一臉的得意洋洋。
而這時范仲淹的表情忽然嚴肅了起來：
「你可知這次西夏派國使來所為何事？」
顧廷燁知道，這不是范大人的提問，而是考校。
於是坐正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說道：
「依晚輩看，不是簡簡單單的增加歲賜。」
范仲淹聽後，眼底瞬間一亮，笑著問道：
「那你認為西夏這次是所為何事啊？」
顧廷燁這才緩緩說道：
「聖上剛剛立了儲君不到三年，就忽然開了女科，又馬上遣散了後宮。他們是來打探虛實的，順道看看大宋有沒有發生政變。回去好商議下一步怎麼對付我們。而且科舉剛結束，他們肯定會帶著西夏的新科狀元來顯擺一下，好挫一挫我大宋的臉面。」
范仲淹聽完嘆了口氣，指著白老爺子說道：
「一隻老狐狸，帶著一隻小狐狸！你們爺孫倆都不是省油的燈！」
顧廷燁聽了，長長的嘆了口氣：
「聖上叫我小皮猴子，我爹叫我小兔崽子，范大人今晚又叫我小狐狸……我都覺得自己不怎麼像個人了……」
顧廷燁與秦悅薇並肩端坐，二人皆是滿面倦色。
方才在賀府的一番折騰，尤其是秦寶珠偏執苦學，破世求真的模樣，還壓在兩人心頭沉甸甸的，讓秦悅薇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良久，顧廷燁抬手按著發脹的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母親，寶珠素來是柔弱溫馴的性子。學醫又是一條九苦十難的苦路，她如今既要操持家事，又要撫育兩個孩子，這般重擔壓在身上，她真的能學成嗎？」
秦悅薇聽完，意味深長的看著他，沒有立即回答，可心裡已經在吶喊了：
倘若你見識過前世的朱曼娘，為求生存，步步算計，與你拼死周旋，還差點弄死你的模樣，便不會生出這般疑慮了！
可轉念一想：
這輩子不一樣了，她無需顧及生計，更無需再顧及和養活那個無底洞一樣趴在她身上吸血的親哥哥，憑著她骨子裡的那份執拗和瘋狂，她還有什麼學不成的？
馬車平穩前行，不多時，便拐進了寧遠侯府的那條街巷。
尚未入正廳，院中一陣孩童嬉鬧的脆笑便穿透巷風傳來，伴著輕快跑動的腳步聲，末了，突兀落下幾聲清脆響亮的聲響！
「啪！」
顧廷燁對這個巴掌打在屁股上的聲音最是熟悉！
於是便飛一樣的掀簾竄了出去，大步跨入院中。
庭院之內，顧偃開負手立在廊前，面色沉鬱，眉宇間壓著一團躁火。
「追蝴蝶就追蝴蝶，也不看著點路，那眼睛看都不看，就往那石桌上撞！不許鬧了！再鬧接著揍屁股！」
顧廷燁猜對了，方才那幾記脆響，正是他巴掌拍在顧廷煒屁股上的聲音。
力道不重，但那聲脆響卻讓院子外面的母子倆聽了個一清二楚。
可小廷煒半點不怕，只捂著屁股蹦跳兩步，依舊笑得眉眼彎彎，繼續繞著父親的腳邊打轉，讓顧偃開一臉的無可奈何。
顧廷燁見狀心頭一緊，兩步上前，伸手一把將年幼的顧廷煒抱進懷裡。
他垂眸掃過廷煒泛紅的小臉，隨即抬眼直視顧偃開，眼底裹挾著明顯的火氣：
「父親！再如何心煩鬱結，也不該拿稚子撒氣！」
顧偃開被兒子當眾頂撞，心頭的躁意更盛，臉色一沉，抬手指著顧廷煒：
「你且問問他方才闖了什麼禍事！腦袋直往石桌上碰，不打他一頓，他記不住！以後碰的頭破血流的時候就晚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那你也不能打！」顧廷燁護著身後的弟弟，「他已然受責，再打……打傻了怎麼辦。」
顧偃開聽了哭笑不得，心裡嘀咕著：
「我打的是屁股，又不是腦袋！」
院門旁，秦悅薇緩步踏入，靜立在影壁後面，一臉憋笑的偷看這對父子無厘頭的爭執。
她最是解顧偃開的心性。
今天若非心頭壓著要事，絕不會對顧廷煒動氣。
平時的顧廷煒可比今天淘多了，也沒見他發過一次火。
院中僵持片刻，顧偃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煩躁，一語落地，震得滿院風聲俱靜：
「西夏使者，今天入京了。」
方才還嬉笑蹦跳的顧廷煒瞬間僵住，忘了捂疼處，懵懂地看看父親，又看看護著自己的兄長，小臉上滿是茫然。
顧廷燁眸色驟沉，沉默兩三息，輕輕將弟弟推至秦悅薇身側，轉身大步踏入正廳。
他一掌按在桌案之上，盞中清茶嗡嗡輕震，眼底全是翻湧的怒意：
「他們又想耍什麼伎倆？」
顧偃開緊隨而入，立在廳中，面色冷肅，一聲冷哼：
「還能為何？歲賜。年年進貢歲歲退讓，今年，他們必是又要加碼。」
這話入耳，顧廷燁胸中血氣瞬間上涌。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目泛紅，壓著滿腔的屈辱與怒火：
「他們是欺我大宋久避戰事，以為我大宋握不住刀，守不住疆嗎？」
「你休得魯莽！」
顧偃開厲聲制止道：「前些年戰敗之鑑尚在，你都忘了？」
「前年是用人失當，將帥無能！還內訌！」顧廷燁提高了聲線，「如今良將俱在！英國公坐鎮，鄭家精兵在手，我亦能帶兵出征！憑什麼年年屈膝，白白奉上歲賜，任人拿捏？」
他抬手，再拍桌案，語聲鏗鏘：
「這一戰！必須打！」
廳外，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驟然響起，穿透了庭院：
「碩得好！必須打！此戰軍費，老夫這把老骨頭，一力承擔！」
顧偃開眉心狠狠一跳，驟然轉頭。
月洞門外，白老爺子拄著烏木拐杖緩步而來。一身素色家常布袍，鬢髮霜白，精神頭兒卻勝過了這滿堂的青壯。
他倚在廳門門框，笑意藏鋒，定定的看著顧偃開。
顧偃開頗感無奈，揉著眉心輕嘆：
「岳丈，您老便莫要摻和了。看您把二郎慣的！」
「摻和？」白老爺子拐杖重重篤地，發出兩聲脆響，字字譏誚道：
「賢婿如今倒是清閒安穩，一提戰事，反倒成了縮手縮腳的軟腳蝦了？當年你駐守北境，浴血戍邊的那股子銳氣，哪去了？難不成是年歲漸長，膽子反倒越活越小了？」
一席話說得顧偃開面紅耳赤，欲辯無言，只得轉頭避開目光，長長的嘆了口氣。
靜默之際，秦悅薇緩緩步入正廳，從容落座。
她端起案上已經微涼的清茶，淺啜了一口，緩緩的擱回了原處，目光徐徐掃過廳中的眾人，語聲溫和，卻沉穩有力：
「暫且不必爭這一時意氣。先靜待明日西夏使臣遞交訴求，再定進退。」
她指尖輕點桌案，眼底藏著寒意：
「歲歲輸糧，年年納幣，本是為了維穩。可無底線的退讓，只會把豺狼養的更加貪婪。」
「此番他們若敢再度獅子大開口、蹬鼻上臉，那便只有開戰。讓他們好好知曉，我大宋的米糧，從來不是白吃的！」
白老爺子聞言撫掌而笑，轉頭看向顧偃開，語氣篤定：
「你媳婦的眼界胸襟，比你可強多了。」
顧偃開沉默良久，目光落向庭院裡追蝶嬉鬧的幼子，終是低聲嘆道：
「戰與不戰，終究要看朝堂，明日朝會估計又要鬧成一鍋粥了。」
白老爺子嘆了口氣，「早前兒，好好的范公的守門策略留著不用，非拿著韓大相公的主攻策略，派一個冒進的愣頭青去硬抗！燒了錢不少，還折了那麼多青壯！嘖嘖嘖，也不知道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都是咋想的？」
顧偃開聽到此處，一臉的疑惑：
「范公？哪個范公？」
白老爺子聽了一臉的無奈，「文正公啊！范仲淹啊！」
顧偃開聽了更是一臉疑惑：「那個范公可是傲得很，聽岳丈的口氣，你們倆很熟？」
白老爺子這才得意洋洋的說道：
「何止熟，簡直天天都能見到面！這位可是永寧書肆的常客，閒著沒事，我，范公，老算盤精，就湊一起下棋，喝茶。」
顧偃開看著白老爺子那得意的樣子，一臉的無奈，心裡嘀咕著：
你們喝茶就喝茶，何必擠兌人呢？
「外祖父，我想見見范大人。」顧廷燁趕忙上前說道。
白老爺子一聽，樂了。
「正好今晚上范公有空，你跟我回書肆，他正好也想見見你。」
夜色漸沉，月華鋪地。
永寧書肆二樓。
范仲淹一身素色儒衫，端坐燈前，眉目清正，氣度沉肅。
見白老爺子帶著顧廷燁登門，他抬手示意落座，目光落在年輕英俊的顧廷燁身上，帶著幾分審視與期許。
顧廷燁躬身行禮，落坐之後不待范公開口，便徑直切入正題，字字清晰，條理分明。
「晚生知曉范公當年戍邊西疆，最有心得。若此次西夏再尋釁，晚生以為，當復用范公當年的舊策，三步穩紮，招招鎖敵。」
范仲淹聽完眉峰微揚，既不否定也不贊成，靜待下文。
顧廷燁從容續道：
「其一，堡寨圍城。沿邊要害廣築堡寨，步步蠶食西夏的疆土。寨寨相連，墩墩相望，守可固疆，進可逼敵，不貪速勝，只圖久穩。當年范公以此法穩住了西疆局勢，最是穩妥，也最是耗敵。」
「其二，停互市。西夏貧瘠，鹽鐵茶糧全數仰仗我大宋。一旦斷絕互市，禁絕邊貿，尤其是不再讓西夏青鹽入境，無需動兵，便能困其民生，疲其國力，不出半載，其內必亂。」
「其三，聯蕃制夏。西夏與周邊蕃部本就面和心不和，常年壓榨欺凌。我大宋善待其他蕃部，予其糧草，結其人心，借蕃部之力擾其側翼，就能以敵制敵，事半功倍。」
一席話說得條理通透，句句切中要害，盡數是范仲淹當年戍邊最核心守城伐敵之法，連許多軍中將領都未必能梳理得這般透徹。
范仲淹眼底瞬時浮出濃重的讚許之色，連連點頭，神色大為滿意。
一旁的白老爺子聽得也是笑意滿面，腰背都挺直幾分。
范仲淹側首看向白翁，由衷讚嘆：
「白翁不愧是大宋首富！眼界格局冠絕當世，教出的外孫，亦是胸有韜略，半點不差！後生可畏，真乃國之幸也。」
白老爺子聽得心花怒放，連連擺手謙虛，眼底卻是藏不住的驕傲。
此時顧廷燁話鋒一轉，神色愈發堅定：
「范公此法，穩中求勝，不傷我大宋兵卒，最是萬全。只是晚生思慮良久，在穩妥守局之外，尚有一招，可兵不血刃亂其軍心，毀其朝堂！」
范仲淹聞言雙目驟然一亮，傾身向前，語氣急切：
「哦？還有奇策？二郎速速道來！」
顧廷燁沉聲道：
「捉將反間計。」
「此戰開啟，我軍不必一味硬殺。可專門擇機活捉西夏前線大將，擒而不殺，拿而不辱。」
范仲淹微微凝神：「擒將不殺，何以破局？」
顧廷燁唇角微揚，道出關鍵：
「不但不打不罰，還要極致的厚待。錦衣美食、好酒美人、禮遇尊奉，將他們捧至極高，待朝野皆知，西夏軍心異動之時，再將眾人體面完好的送歸西夏。」
范仲淹瞬間怔住，一時默然不語。
顧廷燁繼續補全計策：
「不止送歸，還要一路鼓吹相送。沿途驛站供其奢華路資，對外還要宣稱我大宋惜才重將，寬仁待敵。」
「西夏國君李元昊本就多疑，臣子多妒。被俘之將受我朝如此厚待，榮寵而歸，朝中必生猜忌。君主疑其投宋叛夏，同僚妒其私通大宋。根本無需我朝動手，他們君臣自會將相互斗，軍心自潰，內亂自生！晚輩聽父親說過李元昊以前做西平王時受過重傷，身體一直不好，而且子嗣單薄，膝下只有李諒祚一個兒子……」
他沒有說完便住口了。
范仲淹僵坐半晌，瞳孔驟縮，猛地一拍桌案，朗聲大讚道：
「好！好一個捉將反間局！」
「穩守以耗國力，奇謀以亂朝綱！攻守兼備，明暗相輔！此計一出，西夏不戰自疲，不攻自破！而且二郎對西夏的國事居然了解的如此透徹，一看便知是下過苦功，老夫佩服！」
白老爺子聽著范仲淹對自家外孫的一頓誇讚，頓時一臉的得意洋洋。
而這時范仲淹的表情忽然嚴肅了起來：
「你可知這次西夏派國使來所為何事？」
顧廷燁知道，這不是范大人的提問，而是考校。
於是坐正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說道：
「依晚輩看，不是簡簡單單的增加歲賜。」
范仲淹聽後，眼底瞬間一亮，笑著問道：
「那你認為西夏這次是所為何事啊？」
顧廷燁這才緩緩說道：
「聖上剛剛立了儲君不到三年，就忽然開了女科，又馬上遣散了後宮。他們是來打探虛實的，順道看看大宋有沒有發生政變。回去好商議下一步怎麼對付我們。而且科舉剛結束，他們肯定會帶著西夏的新科狀元來顯擺一下，好挫一挫我大宋的臉面。」
范仲淹聽完嘆了口氣，指著白老爺子說道：
「一隻老狐狸，帶著一隻小狐狸！你們爺孫倆都不是省油的燈！」
顧廷燁聽了，長長的嘆了口氣：
「聖上叫我小皮猴子，我爹叫我小兔崽子，范大人今晚又叫我小狐狸……我都覺得自己不怎麼像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