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東宮擇良配,山河托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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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斜斜的照進窗欞,落在案上堆疊的世家女子的名冊上。

  沈氏端坐窗下,指尖捏著硃筆,低頭細細批註。

  紙面密密麻麻勾著圈,她在「清河崔氏」的名字外穩穩畫了一個圈,落筆慎重且篤定。

  清河崔氏,琅琊王氏,范陽盧氏……這三大世家的女兒,任何一家都是做正妃的最佳人選。

  也不知她這個兒子會選誰。

  寫完最後一行,她放下硃筆,抬手輕輕的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殿門半敞,風緩緩拂過紗幔。

  趙曙輕輕的掀簾而入。

  沈氏沒抬頭,只隨口吩咐,語氣鬆弛如常:

  「春嬤嬤,那碟蜜餞撤了吧,太甜。」

  對面的椅面微微一沉。

  趙曙已經悄然落座,伸手按住那本名冊,輕輕往外側推了半寸,擋住了她的視線。

  沈氏動作一頓,這才抬眼。

  看清來人,眼底掠過一絲短促的詫異:

  「今天怎麼這麼早?」

  趙曙不繞彎,目光篤定,開口直白且乾脆:

  「母親,正妃的人選兒子想好了。」

  沈氏聽完瞬間坐直了身子,眼裡泛起了期待,立刻拉回名冊,指尖點在清河崔氏那一頁,語速輕快:

  「清河崔氏這個姑娘我仔細篩過,知書達禮、品性穩妥,樣貌周正……」

  「母親。」

  趙曙的掌心穩穩的覆在紙頁上,再次合上名冊。

  他抬眼,語氣清晰且和緩:

  「兒子要娶曹家女。」

  殿裡的空氣驟然一滯。

  沈氏的指尖僵在半空,唇邊剛剛浮起的笑意硬生生的卡了殼。

  她靜靜的看著自己的兒子,好幾息才緩過神來,聲音不自覺壓低,帶著一絲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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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的是曹家?」

  「是的,皇后母族二房的長女,曹婉。並且只娶一人,不設任何側室。」

  沈氏沉默下來。

  她緩緩收回手,落在膝頭,指腹無意識反覆摩挲袖口繡紋。

  這是她平時心底不安,努力克制情緒時獨有的小動作。

  對面的趙曙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是他沒有繼續說話,打算讓母親先緩一緩。

  片刻後,沈氏緩緩抬起頭,開口說道:

  「可名冊里沒有曹家女。冊子上這些姑娘,門第、根基、品性,母親都一一替你掂量過,都是穩妥之選……」

  她抬眼,眼底藏著一絲焦急:

  「曹家已經出過一位皇后。你皇祖母本就出身曹家,曹氏宗族在朝根基極深。你若再娶曹家女,外戚權重,朝堂制衡就徹底偏了。」

  趙曙聽了不急不躁,因為他早就知道母親會這麼說,於是端起手邊的清茶抿了一口。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杯底落桌,傳出一聲輕響,像在為後面的言語定調。

  他抬眸,目光沉靜且通透:

  「兒子恰恰是因為這個,才選曹家。」

  沈氏怔住了,瞳孔微縮。

  趙曙微微傾身,放低聲音:

  「兒子知道母親怕曹家勢大,可母親想想,曹家已登頂峰。他們比誰都怕朝堂生亂,怕新朝動盪。我娶曹婉,就是把曹家再次與皇權綁在一起。他們無路可退,便只會安穩輔佐。」

  說到這,他的目光更沉了一分:

  「反之,我若另娶他人,曹家才會不安。一個不安的外戚,才是真正的隱患。」

  沈氏聽完,唇瓣微動,幾番欲言,但最終還是盡數咽了回去。

  她攥著袖口的手指鬆了又緊,反覆數次,心底的權衡,擔憂層層翻湧著。

  良久,她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那你為何執意承諾婚後不設側室?你可知郡王府、東宮未來……」

  「兒子都懂。」

  趙曙輕聲打斷,語氣平和卻無比堅定:

  「子嗣,根基,體面,世家眼光,兒子都清楚。」

  他抬眼,眼底全是少年人的赤誠:

  「可人心就這麼大一塊地,分兩個人,對誰都是虧欠,都是不公。」

  他看著沈氏,目光誠摯:

  「父親一生只有母親一人。世人都贊東宮清淨,可我知道,是父親心裡只裝得下您。兒子想學父王,一生一世只一人。」

  這句話輕飄飄落地,可令沈氏心中為之一顫。

  她的眼眶瞬間一熱,微微泛起淚花。

  她極快的偏過頭,抬手假意整理了一下鬢邊的碎發,壓住了淚意。

  停頓兩息後,她壓低嗓音,低聲說道:

  「你長大了,自己做主吧。」

  語氣聽似放權,實則滿是無奈與心軟。

  趙曙看得清楚,母親所有的情緒盡數被她自己強壓了下去。

  他沒有再多言,鄭重起身行禮,轉身退出殿外。

  廊道腳步聲漸遠,直至徹底消散。

  沈氏獨自坐在窗前,指尖輕輕撫過名冊,剛剛被合上時壓出的摺痕,被她慢慢撫平。

  沉默片刻,她起身,屏退了宮人,獨自走向太子的書房。

  趙宗全正垂眸批閱兵部文書,筆尖起落沉穩。

  聽見腳步聲臨近,他頭也未抬,語氣隨意且溫和:

  「怎麼過來了?」

  沈氏走到案前,伸手直接抽走他手中的文書,輕輕挪到一旁。

  趙宗全抬眸,眼底帶著些許詫異。

  沈氏將趙曙方才的抉擇、說辭、乃至不納側室的承諾,一字不落的轉述。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語氣里透著強烈的擔憂,下意識等著丈夫的共鳴。

  可趙宗全沉默片刻,只淡淡開口說道:

  「他沒錯。」

  沈氏渾身一僵,怔怔的看著他。

  「這孩子,比你我看得長遠。」趙宗全拿回文書,指尖輕點紙面,神色平靜通透,「娶曹氏,是為了穩外戚,穩朝局。不設側室,是為了穩後宅,穩人心。新舊交替之際,最忌動盪。他這條路,最是穩妥。」

  沈氏張了張嘴,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間,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說下去。

  她靜靜看著丈夫沉靜的側臉,心徹底空了下來。

  原來丈夫和兒子,早已達成了共識。

  唯獨她,還困在世俗規矩和母親的思慮里。

  她默然起身,緩步退出了書房。

  廊道里,風輕日暖,她走到拐角處,腳步微頓,抬手極快按了下眼角。

  永寧書肆二樓雅間。

  街市的喧囂隔在窗外。

  白老爺子抬手推窗,市井的人聲,車馬的喧鬧瞬間湧入,他指尖一扣,又利落的合上窗扇,將所有嘈雜徹底隔絕。

  回身落座。

  只見顧廷燁斜倚在椅背上,身姿松懶且隨意,單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正慢悠悠的轉著一隻空茶盞。

  瓷盞碾過桌面,細響個不停,儼然已經等候許久了。

  「你倒來得早。」

  顧廷燁微微一笑,語氣隨性且鬆弛,帶著幾分慵懶:

  「外公傳信,我哪敢拖沓。」

  白老爺子落座對面,提壺自斟一盞清茶。

  他抬眸靜靜的打量顧廷燁片刻,眼底閒適褪去,語氣沉了下來:

  「你可知陛下禪位之後,第一件事要做什麼?」

  「巡遊天下。」顧廷燁轉盞未停,下巴微抬,漫不經心,「都念叨幾個月了,我耳朵都聽得起了繭子。」

  「你真當他只是遊山玩水?」

  咔噠一聲輕響。

  顧廷燁指尖驟然停住,旋轉的茶盞穩穩的定在桌面。

  他抬眼,眼底的散漫輕輕收攏,卻依舊帶著鬆弛的笑意:

  「不然呢?看山看水,體察民情?」

  白老爺子不答。

  他垂首吹去盞中浮沫,慢飲了半盞,將茶盞輕輕落桌。

  指尖一下一下輕點著桌面,節奏緩慢,卻字字千鈞:

  「陛下,是替你探路去的。」

  一語落地,一瞬死寂。

  顧廷燁背脊瞬間繃直,剛剛的散漫盡數褪去。

  他掌心扣住茶盞,拇指死死抵住杯沿,指節驟然泛白。

  眼底只剩震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前幾年你一句:我要奪回燕雲十六州,滿朝皆笑你年少輕狂。」

  白老爺子指尖依舊輕點桌面,語氣平穩,卻字字入心:

  「唯獨陛下,一字不忘,全記在了心裡。」

  「他說,你日後提刀北伐,收復故土。他便提前退位,踏遍山河。」

  「關隘的地勢,驛道的遠近,各地的商路,所有民生實況,他會親自一步一步替你看一遍。」

  「他日你出兵,手中那幅行軍輿圖,不會是史館筆墨畫的,而是他親自踩出來的。」

  一室燭火微晃。

  顧廷燁僵坐原地,一動不動。

  掌心死死攥著瓷盞,力道極重。

  他垂著眼,盯著自己手背暴起的青筋,喉間驟然發緊。

  良久。

  他緩緩鬆開手,端起桌上冷透的殘茶,仰頭一飲而盡。

  冷茶入喉,喉結劇烈翻滾了一下。

  嗓音徹底沙啞:

  「他可是九五至尊……」

  後半句,徹底堵在胸腔,怎麼也吐不出來。

  一國帝王,卸萬民朝拜之尊,不選擇清閒養老,卻為了一個後生的壯志,遠足千里,以身探路。

  白老爺子看著他眼底翻湧的震顫,沒有半句勸慰。

  只伸手接過他手中空盞,續上一盞滾燙的新茶,輕輕推到他面前。

  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

  「所以,二郎,你若真要北上征伐,那麼就必須贏。」

  顧廷燁的掌心覆上熱茶盞,滾燙溫度透過瓷面灼著手心,他卻分毫未松。

  窗縫漏進一陣冷風,吹得案上燭火隨風搖曳,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望著跳動的燭火,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壓著一身沉甸甸的誓言:

  「若是敗了。」

  「我這輩子,都沒臉再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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