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舊弦重續定新聲，枯木逢春遇故人
午後的坤寧宮，曹皇后揉著酸痛的脖子，嘴角卻微微揚了揚。
一個多月的時間，後宮的這些女子天天都因為陛下遣散後宮的決定而憂心忡忡，她這個皇后也很緊張，生怕裡面有些嬪妃想不開而做傻事。
給這些嬪妃找合適的去處，也是她跟秦悅薇，還有幾個命婦，研究了一個月才定下來的。
剛剛榮妃走的時候，那一臉的如釋重負，也讓她這個做皇后的心裡舒服了不少。
「淑妃娘娘到。」門外的內侍通傳了一聲。
「進來吧。」曹皇后整了整衣裙，重新端坐在了鳳榻上。
淑妃踏入殿門，腳步比往日輕緩了半分。她儘量讓自己保持著平日的端莊有度，維持著多年在宮裡養出的儀態，只是嘴巴微微緊繃，藏著連日來壓在心底的惴惴不安。
行至繡墩前，她穩穩的行了一禮：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
曹皇后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還是泛起一陣酸楚：「淑妃免禮，請坐吧。」
淑妃輕飄飄的落座在繡墩上，視線極快地掃過案幾一角那捲明黃絹帛，隨即迅速垂眸斂神，指尖輕輕攏了攏袖口，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娘娘召臣妾，不知有何吩咐？」
曹皇后沒應聲。
她抬手，從案邊抽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捲紙，指尖輕輕一推，穩穩滑到淑妃面前。
紙邊齊整，墨跡乾爽，封皮端正寫著兩個大字：太樂。
「打開看。」
她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波瀾。
淑妃指尖微頓，遲疑著伸手展開了紙卷。
一眼掃下去，她睫毛猛地顫了顫。
沒有她想像的冊封，也不是遣散的旨意。
滿滿一卷，全是樂譜考題。
各種樂譜，節拍格律，樂章註解，密密麻麻鋪襯得規整細緻。
她越看，心裡越沒底，眼底一點點漾開難以置信的訝異，抬眸時，目光帶著幾分恍惚：
「娘娘，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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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皇后抬手抿了口茶，動作從容，語氣淡淡如常：
「太樂局缺一名大樂令，正七品。掌宮廷樂舞、祭祀樂章，教習樂工。」
她視線落在淑妃臉上，看得表情極為平靜：
「本宮記得，你未入宮前，師從汴京名師，琵琶古琴皆是拔尖。當年你遞來的《春江花月夜》的批註，本宮看過，功底紮實，見解獨到。」
淑妃指尖死死攥著紙卷邊角，手在微微顫抖。
她愣住了。
入宮二十三年，她早已以為自己所有的喜好、所有的才情，都被深宮的歲月磋磨得乾乾淨淨。
那些無人知曉的深夜、獨自撫琴的抒發孤寂，偷偷琢磨樂理的時光，她以為從來無人看見、無人記得。
沒想到，皇后卻記得。
曹皇后放下茶盞，語速不急不緩，句句入心：
「這套考題，你回去做完。合格，這個位子就是你的。」
「宮外會賜你獨立宅邸，離皇城不遠，方便當差。日後告老，依舊保留太妃禮遇。想回宮養老便回，想安居私宅都隨你。」
她看著淑妃眼底翻湧的情緒，補了一句最實在的話，溫和卻戳心：
「總比你被遣散歸族，回去看人臉色強。」
淑妃垂眸盯著卷面工整的墨跡，久久沒動。
良久，她輕輕笑了一聲，可眼圈卻紅了，可眼睛裡卻帶著壓了半生的釋然。
眼眶的水汽悄悄氤氳到眼底，可她卻忍住沒落淚，抬眼看向皇后，聲音卻格外清亮：
「娘娘。臣妾入宮二十三年，一直覺得，自己就是一件任人安排的物件。」
「臣妾心裡，一直藏著一個念想。」
她低頭撫過紙面的樂理字跡，指尖輕輕發抖：
「我想把自己畢生所研的曲譜、樂理，整理成冊，寫成一本書。我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了……」
曹皇后安靜看著她，沒有出言安慰，只伸手將一方細膩的墨錠輕輕推到她手邊。
「以後那就好好寫。太樂局，最缺新樂譜，你去了讓大家都沾沾新。」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地生根。
淑妃眼眶徹底熱了，她鄭重雙手捧起試卷，起身深深屈膝行了一個大禮。
禮畢抬身，眼角濕痕未乾，可整個人的氣場全然不一樣了。
來時她步履拘謹，心緒沉鬱。
去時腳步輕快，身形舒展，眼底終於有了活氣。
殿門合上，殿內重歸寧靜。
曹皇后看向身側的宮女，輕聲吩咐道：
「請德妃過來。」
彼時，德妃宮內。
一連整整一個月，她都是一早醒來枯坐在窗前，一動不動，直到日落西山。
不梳妝，不理鬢。
髮髻松鬆散散的挽著，鬢邊光禿禿的，一支珠釵也無。
素色常服的褶皺層層疊疊，她也懶得抬手撫平，眼神空洞地落在窗外，像宮裡的一株馬上要熬盡生命的老梅。
遣散後宮的風聲傳了月余，母家的信函像雪片一樣堆在了她的書桌上，沒有安慰，沒有溫情，全是規勸她去找聖上想方設法博取憐惜。
現在的她太清楚自己的處境，更知道她遣送出宮後的後果。。
高門貴女，入宮為妃，一生無後，半老時又被遣散出宮，於家族而言，她早已再無半點利用價值。
等待她的，只會是兄長的算計，族人的冷待。困死深宅，再無自由。
宮人傳口諭時，她只木然應了一聲：「知曉。」
起身那一刻，她身形微微一晃，兩眼一黑，腳下虛浮，堪堪被自己的隨侍宮女扶住了。
一路往坤寧宮而去，她走得極慢。
每一步都像腳下踩著碎冰，步步生寒。
往日端莊儀態盡數消散，只剩滿心的麻木與茫然。
踏入坤寧宮殿門，她垂著頭，面色灰白，眼底一片死寂。
曹皇后看著她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心裡一緊，於是沒有半句寒暄，直截了當的開了口：
「尚宮局尚宮，下月告老致仕。」
德妃身子微僵，茫然抬眼，眼神空洞，一時接不上話。
「你多年與本宮協理六宮，宮規禮制，人事調配，節慶諸事、內外調度，沒人比你更熟。」
曹皇后目光穩穩落在她臉上，語氣平靜，卻字字救命：
「這個位子，你來頂上。」
德妃整個人瞬間僵住了，如同被釘在原地，呼吸都驟然停滯。
「你以後不必歸族，不必回母家看人臉色。」
「你照舊住你原來的宮殿，執掌尚宮局，協理六宮諸事。」
「日後年紀大了，想留便留，想走便走。老來孤寂，亦可陪本宮度日。」
短短數句，徹底碾碎了她所有絕望。
德妃死寂的眼眸，驟然顫動。
她站了幾秒，忽然撐不住似的，緩緩的跪了下去。
雙手死死捂住臉，肩頭開始劇烈顫抖。
沒有撕心裂肺的痛哭。
只有壓抑了十幾年的委屈，惶恐和身不由己，眼淚盡數從指縫間溢出。
在這深宮裡，她謹慎了半生，恭順了半生，早已習慣默默扛下一切，連哭，都不敢出聲。
曹皇后靜靜的坐著，並沒有著急上前安撫，她知道，德妃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釋放，把所有的情緒釋放出來。
只安安靜靜的陪著她，等她緩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
德妃緩緩抬手，胡亂擦去滿臉的淚痕，眼眶通紅。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哽咽，重新起身，端端正正的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臣妾……願意。」
接過那捲明黃絹帛時，她的雙手仍在顫抖著，是對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重獲新生的忐忑。
走出坤寧宮殿外，日光照在她臉上。
德妃的步子依舊不快，卻穩穩噹噹。
她走到台階處，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坤寧宮」三字匾額，又低頭看著掌心絹帛。
唇瓣輕輕一動，兩行清淚緩緩的流了下來。
殿內。
日頭西斜，光影慢慢斜移過長案，照在案幾那幾卷金黃色的卷帛上。
曹皇后望著庭院裡隨風輕搖的牡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肩頭微松。
淑妃與德妃都有了合適的去處。這一切讓她感到從所未有的欣慰。
餘下諸人，皆有前路。
她對身邊的宮女繼續說道：
「去傳其他妃嬪一起來吧。」
宮女應聲，便出了宮。
幾位性情恬淡的嬪妃，不願再涉世事，只求安穩餘生。
曹皇后便依她們所願，擇京郊的道觀，雅致別院進行安置，撥足了良田私產，允她們自在度日。
另有幾位年輕低位嬪妃，讀過書、識得字，心思靈巧。皇后將她們揀選出來，調入秘閣，書庫，文館，專司抄書校卷，整理典籍。
還有幾位出身尋常、無家世可依的，不願離宮漂泊。
皇后便留她們在後宮各司任職，掌針線、司茶禮、理妝儀，憑月例當差、安穩度日。
六宮眾人各有去處，再無人惶惶不安。
曹皇后抬手，輕輕的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微涼的茶盞，淺淺的抿了一口。
目光望向垂著帷幔的內室，語氣鬆弛，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在後面藏了這麼久，快出來吧。」
內室的帷幔被一隻手掀開，秦悅薇探出半個身子，慢慢的走了出來。
她走到曹皇后面前，福了福身子，然後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的繡墩上，伸手把那碟已經涼透的桂花糕端過來，拈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表情微微擰了一下：
「涼的。」
「誰讓你躲那麼久。」曹皇后放下茶盞，斜了她一眼，「本宮跟榮妃說話的時候你就躲進去了吧？」
「娘娘冤枉，臣婦是來送這個月女學帳冊的，正好撞上榮妃娘娘出來，退也不是進也不是。」抬手指了指自己腰間掛著的一串鑰匙，「帳冊在袖子裡，娘娘要不要現在看？」
曹皇后擺了下手，又揉了一下太陽穴：
「今天不想看了。你給我說說，淑妃那套題難不難？」
「不難。」秦悅薇端起案上另一盞茶喝了一口，「裡面有幾道題是臣婦寫的，臣婦不通音律，出的題都很淺顯，淑妃一定能答上來。」
曹皇后聽了她的話嘴角彎了一下：
「那德妃那邊的宮務交接文書，你擬好了沒有？」
「昨晚讓帳房三個人熬到子時才趕完的，今早卯正就送進尚宮局了。」
曹皇后聽了滿意的點了點頭。
秦悅薇笑了笑，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側頭問道：「娘娘，女學那邊的新課表，下個月要不要加一節祭祀儀制？海家那丫頭在史館翻了不少書，臣婦聽她說，可以來講一講歷代祭典沿革。」
曹皇后想了想：「你跟她商量就行，不用什麼都問本宮。」
「那可不行。」秦悅薇走到門口，眼神裡帶著一層認真的笑意，「娘娘說了算。這是規矩。臣婦把規矩記著呢。」
曹皇后被她這句話說得心頭一暖，面上卻只輕輕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秦悅薇跨過門檻，走出去兩步，又回頭探進半個身子來：「臣婦這就走了。娘娘記得早點歇著。明兒臣婦再把蜜餞局新做的糖蒸酥酪給您帶來。」
說完她縮回頭，腳步聲順著廊道遠去，最終消失在了暮色里。
東宮。
趙曙剛把信函匣子合上，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太子妃沈氏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微微喘著氣，顯然是快步趕過來的。
趙曙站起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沈氏跨進門，反手把門帶上：
「我就看看，你今天往哪跑？」
趙曙站住了，一臉的無奈。
沈氏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趙曙張了張嘴，嘆了口氣：
「母親，別鬧……」
沈氏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伸手替他整了整領口：
「今天別說再等等了。你等得起，母親等不起。堂堂一個郡王，十七歲了都沒定下婚事來，你不覺得可笑嗎？」
趙曙的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哪……哪裡可笑了，親事早一年晚一年又能如何，母親為何要如此著急？」
沈氏聽完心裡的氣悶忽然就竄了上來：
「齊國公府的小公爺比你小，今年中秋就要成婚了，我能不急嗎？」
趙曙沉默了一瞬，垂下眼，什麼也沒說。
沈氏盯著他看了兩息，把貴女名單塞進了他懷裡：
「給你三天時間。必須從裡面選一個出來。」
說完，她不等趙曙反應，轉身便推門走了。
趙曙獨自站在書案前，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一大堆名冊，輕輕的嘆了口氣。
一個多月的時間，後宮的這些女子天天都因為陛下遣散後宮的決定而憂心忡忡，她這個皇后也很緊張，生怕裡面有些嬪妃想不開而做傻事。
給這些嬪妃找合適的去處，也是她跟秦悅薇，還有幾個命婦，研究了一個月才定下來的。
剛剛榮妃走的時候，那一臉的如釋重負，也讓她這個做皇后的心裡舒服了不少。
「淑妃娘娘到。」門外的內侍通傳了一聲。
「進來吧。」曹皇后整了整衣裙，重新端坐在了鳳榻上。
淑妃踏入殿門，腳步比往日輕緩了半分。她儘量讓自己保持著平日的端莊有度，維持著多年在宮裡養出的儀態，只是嘴巴微微緊繃，藏著連日來壓在心底的惴惴不安。
行至繡墩前，她穩穩的行了一禮：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
曹皇后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還是泛起一陣酸楚：「淑妃免禮，請坐吧。」
淑妃輕飄飄的落座在繡墩上，視線極快地掃過案幾一角那捲明黃絹帛，隨即迅速垂眸斂神，指尖輕輕攏了攏袖口，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娘娘召臣妾，不知有何吩咐？」
曹皇后沒應聲。
她抬手，從案邊抽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捲紙，指尖輕輕一推，穩穩滑到淑妃面前。
紙邊齊整，墨跡乾爽，封皮端正寫著兩個大字：太樂。
「打開看。」
她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波瀾。
淑妃指尖微頓，遲疑著伸手展開了紙卷。
一眼掃下去，她睫毛猛地顫了顫。
沒有她想像的冊封，也不是遣散的旨意。
滿滿一卷，全是樂譜考題。
各種樂譜，節拍格律，樂章註解，密密麻麻鋪襯得規整細緻。
她越看，心裡越沒底，眼底一點點漾開難以置信的訝異，抬眸時，目光帶著幾分恍惚：
「娘娘，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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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皇后抬手抿了口茶，動作從容，語氣淡淡如常：
「太樂局缺一名大樂令，正七品。掌宮廷樂舞、祭祀樂章，教習樂工。」
她視線落在淑妃臉上，看得表情極為平靜：
「本宮記得，你未入宮前，師從汴京名師，琵琶古琴皆是拔尖。當年你遞來的《春江花月夜》的批註，本宮看過，功底紮實，見解獨到。」
淑妃指尖死死攥著紙卷邊角，手在微微顫抖。
她愣住了。
入宮二十三年，她早已以為自己所有的喜好、所有的才情，都被深宮的歲月磋磨得乾乾淨淨。
那些無人知曉的深夜、獨自撫琴的抒發孤寂，偷偷琢磨樂理的時光，她以為從來無人看見、無人記得。
沒想到，皇后卻記得。
曹皇后放下茶盞，語速不急不緩，句句入心：
「這套考題，你回去做完。合格，這個位子就是你的。」
「宮外會賜你獨立宅邸，離皇城不遠，方便當差。日後告老，依舊保留太妃禮遇。想回宮養老便回，想安居私宅都隨你。」
她看著淑妃眼底翻湧的情緒，補了一句最實在的話，溫和卻戳心：
「總比你被遣散歸族，回去看人臉色強。」
淑妃垂眸盯著卷面工整的墨跡，久久沒動。
良久，她輕輕笑了一聲，可眼圈卻紅了，可眼睛裡卻帶著壓了半生的釋然。
眼眶的水汽悄悄氤氳到眼底，可她卻忍住沒落淚，抬眼看向皇后，聲音卻格外清亮：
「娘娘。臣妾入宮二十三年，一直覺得，自己就是一件任人安排的物件。」
「臣妾心裡，一直藏著一個念想。」
她低頭撫過紙面的樂理字跡，指尖輕輕發抖：
「我想把自己畢生所研的曲譜、樂理，整理成冊，寫成一本書。我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了……」
曹皇后安靜看著她，沒有出言安慰，只伸手將一方細膩的墨錠輕輕推到她手邊。
「以後那就好好寫。太樂局，最缺新樂譜，你去了讓大家都沾沾新。」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地生根。
淑妃眼眶徹底熱了，她鄭重雙手捧起試卷，起身深深屈膝行了一個大禮。
禮畢抬身，眼角濕痕未乾，可整個人的氣場全然不一樣了。
來時她步履拘謹，心緒沉鬱。
去時腳步輕快，身形舒展，眼底終於有了活氣。
殿門合上，殿內重歸寧靜。
曹皇后看向身側的宮女，輕聲吩咐道：
「請德妃過來。」
彼時，德妃宮內。
一連整整一個月，她都是一早醒來枯坐在窗前，一動不動，直到日落西山。
不梳妝，不理鬢。
髮髻松鬆散散的挽著，鬢邊光禿禿的，一支珠釵也無。
素色常服的褶皺層層疊疊，她也懶得抬手撫平，眼神空洞地落在窗外，像宮裡的一株馬上要熬盡生命的老梅。
遣散後宮的風聲傳了月余，母家的信函像雪片一樣堆在了她的書桌上，沒有安慰，沒有溫情，全是規勸她去找聖上想方設法博取憐惜。
現在的她太清楚自己的處境，更知道她遣送出宮後的後果。。
高門貴女，入宮為妃，一生無後，半老時又被遣散出宮，於家族而言，她早已再無半點利用價值。
等待她的，只會是兄長的算計，族人的冷待。困死深宅，再無自由。
宮人傳口諭時，她只木然應了一聲：「知曉。」
起身那一刻，她身形微微一晃，兩眼一黑，腳下虛浮，堪堪被自己的隨侍宮女扶住了。
一路往坤寧宮而去，她走得極慢。
每一步都像腳下踩著碎冰，步步生寒。
往日端莊儀態盡數消散，只剩滿心的麻木與茫然。
踏入坤寧宮殿門，她垂著頭，面色灰白，眼底一片死寂。
曹皇后看著她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心裡一緊，於是沒有半句寒暄，直截了當的開了口：
「尚宮局尚宮，下月告老致仕。」
德妃身子微僵，茫然抬眼，眼神空洞，一時接不上話。
「你多年與本宮協理六宮，宮規禮制，人事調配，節慶諸事、內外調度，沒人比你更熟。」
曹皇后目光穩穩落在她臉上，語氣平靜，卻字字救命：
「這個位子，你來頂上。」
德妃整個人瞬間僵住了，如同被釘在原地，呼吸都驟然停滯。
「你以後不必歸族，不必回母家看人臉色。」
「你照舊住你原來的宮殿，執掌尚宮局，協理六宮諸事。」
「日後年紀大了，想留便留，想走便走。老來孤寂，亦可陪本宮度日。」
短短數句，徹底碾碎了她所有絕望。
德妃死寂的眼眸，驟然顫動。
她站了幾秒，忽然撐不住似的，緩緩的跪了下去。
雙手死死捂住臉，肩頭開始劇烈顫抖。
沒有撕心裂肺的痛哭。
只有壓抑了十幾年的委屈，惶恐和身不由己，眼淚盡數從指縫間溢出。
在這深宮裡，她謹慎了半生，恭順了半生，早已習慣默默扛下一切，連哭，都不敢出聲。
曹皇后靜靜的坐著，並沒有著急上前安撫，她知道，德妃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釋放，把所有的情緒釋放出來。
只安安靜靜的陪著她，等她緩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
德妃緩緩抬手，胡亂擦去滿臉的淚痕，眼眶通紅。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哽咽，重新起身，端端正正的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臣妾……願意。」
接過那捲明黃絹帛時，她的雙手仍在顫抖著，是對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重獲新生的忐忑。
走出坤寧宮殿外，日光照在她臉上。
德妃的步子依舊不快，卻穩穩噹噹。
她走到台階處，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坤寧宮」三字匾額，又低頭看著掌心絹帛。
唇瓣輕輕一動，兩行清淚緩緩的流了下來。
殿內。
日頭西斜，光影慢慢斜移過長案，照在案幾那幾卷金黃色的卷帛上。
曹皇后望著庭院裡隨風輕搖的牡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肩頭微松。
淑妃與德妃都有了合適的去處。這一切讓她感到從所未有的欣慰。
餘下諸人，皆有前路。
她對身邊的宮女繼續說道：
「去傳其他妃嬪一起來吧。」
宮女應聲，便出了宮。
幾位性情恬淡的嬪妃，不願再涉世事，只求安穩餘生。
曹皇后便依她們所願，擇京郊的道觀，雅致別院進行安置，撥足了良田私產，允她們自在度日。
另有幾位年輕低位嬪妃，讀過書、識得字，心思靈巧。皇后將她們揀選出來，調入秘閣，書庫，文館，專司抄書校卷，整理典籍。
還有幾位出身尋常、無家世可依的，不願離宮漂泊。
皇后便留她們在後宮各司任職，掌針線、司茶禮、理妝儀，憑月例當差、安穩度日。
六宮眾人各有去處，再無人惶惶不安。
曹皇后抬手，輕輕的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微涼的茶盞，淺淺的抿了一口。
目光望向垂著帷幔的內室，語氣鬆弛，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在後面藏了這麼久，快出來吧。」
內室的帷幔被一隻手掀開，秦悅薇探出半個身子，慢慢的走了出來。
她走到曹皇后面前，福了福身子，然後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的繡墩上，伸手把那碟已經涼透的桂花糕端過來，拈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表情微微擰了一下：
「涼的。」
「誰讓你躲那麼久。」曹皇后放下茶盞，斜了她一眼，「本宮跟榮妃說話的時候你就躲進去了吧？」
「娘娘冤枉，臣婦是來送這個月女學帳冊的，正好撞上榮妃娘娘出來，退也不是進也不是。」抬手指了指自己腰間掛著的一串鑰匙，「帳冊在袖子裡，娘娘要不要現在看？」
曹皇后擺了下手，又揉了一下太陽穴：
「今天不想看了。你給我說說，淑妃那套題難不難？」
「不難。」秦悅薇端起案上另一盞茶喝了一口，「裡面有幾道題是臣婦寫的，臣婦不通音律，出的題都很淺顯，淑妃一定能答上來。」
曹皇后聽了她的話嘴角彎了一下：
「那德妃那邊的宮務交接文書，你擬好了沒有？」
「昨晚讓帳房三個人熬到子時才趕完的，今早卯正就送進尚宮局了。」
曹皇后聽了滿意的點了點頭。
秦悅薇笑了笑，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側頭問道：「娘娘，女學那邊的新課表，下個月要不要加一節祭祀儀制？海家那丫頭在史館翻了不少書，臣婦聽她說，可以來講一講歷代祭典沿革。」
曹皇后想了想：「你跟她商量就行，不用什麼都問本宮。」
「那可不行。」秦悅薇走到門口，眼神裡帶著一層認真的笑意，「娘娘說了算。這是規矩。臣婦把規矩記著呢。」
曹皇后被她這句話說得心頭一暖，面上卻只輕輕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秦悅薇跨過門檻，走出去兩步，又回頭探進半個身子來：「臣婦這就走了。娘娘記得早點歇著。明兒臣婦再把蜜餞局新做的糖蒸酥酪給您帶來。」
說完她縮回頭，腳步聲順著廊道遠去，最終消失在了暮色里。
東宮。
趙曙剛把信函匣子合上，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太子妃沈氏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微微喘著氣，顯然是快步趕過來的。
趙曙站起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沈氏跨進門，反手把門帶上：
「我就看看，你今天往哪跑？」
趙曙站住了，一臉的無奈。
沈氏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趙曙張了張嘴，嘆了口氣：
「母親，別鬧……」
沈氏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伸手替他整了整領口：
「今天別說再等等了。你等得起，母親等不起。堂堂一個郡王，十七歲了都沒定下婚事來，你不覺得可笑嗎？」
趙曙的嘴角忽然抽了一下：
「哪……哪裡可笑了，親事早一年晚一年又能如何，母親為何要如此著急？」
沈氏聽完心裡的氣悶忽然就竄了上來：
「齊國公府的小公爺比你小，今年中秋就要成婚了，我能不急嗎？」
趙曙沉默了一瞬，垂下眼，什麼也沒說。
沈氏盯著他看了兩息，把貴女名單塞進了他懷裡：
「給你三天時間。必須從裡面選一個出來。」
說完，她不等趙曙反應，轉身便推門走了。
趙曙獨自站在書案前，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一大堆名冊，輕輕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