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舊人歸去赴山河,新人重振立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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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濮王的馬車停在府門前時,天色已經過了正午。

  趙允讓從車上下來,步子還有些虛浮,腦袋上那塊腫包被官帽壓著,時不時傳來一陣鈍痛。

  他揉了揉額角,剛要往府里走,門房便快步迎上來,低聲道:「王爺,汝南郡王和華原郡王來了,在花廳已經等了一上午了。」

  趙允讓腳步一頓,隨即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徑直往花廳走去。

  花廳里,趙允初正端著茶盞來回踱步,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看向來人。

  趙允良倒是坐得穩當,可手裡的茶盞早就涼透了,分明也沒喝幾口。

  二人見趙允讓不緊不慢的進來,齊齊站起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趙允讓的面色很淡然,可那眼眶還是有些發紅,整個人已經不像清晨出門時那樣緊繃了。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然後抬眸看向兩位弟弟,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陛下的決定,你們兩個都知道了吧?」

  趙允初和趙允良對視一眼,沒有像往常一樣裝糊塗,先後點了頭。

  趙允良先開口,聲音壓得低:

  「陛下的意思,是要帶我們去巡遊天下。」他沒說陛下要禪位,因為這兩個字,還是讓他覺得燙嘴。

  趙允讓沉默了片刻,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忽然說了一句:

  「陛下要禪位給太子。這件事,你們知道麼?」

  趙允初攥著茶盞的手還是猛地收緊了一下,杯蓋碰著杯沿發出一聲輕響。

  趙允良也明顯怔了一下,可到底比趙允初沉得住氣,很快便恢復了神色:

  「進宮請罪的時候,陛下親口說的。這個決定應該是陛下早就打算好的……」

  花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趙允良垂下眼帘,手裡轉著那盞早已涼透了的茶,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歷經驚惶之後沉澱下來的清明:

  「大哥,你有沒有想過,陛下為什麼同意帶我們去巡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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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允讓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

  趙允良把手裡的茶盞放下,目光平視著兩位兄弟,一字一句的說道:

  「陛下不想在改朝換代的時候,再讓趙家的人見血。」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井裡,在趙允讓的心頭炸開了水花又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他坐在那裡,忽然覺得後腦勺的鈍痛都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慢慢浮上來的清明。

  趙允良繼續往下說,語氣不重,卻字字如錘:

  「我們這些人,留在汴京,就是新政的絆腳石。殺了我們,史書上不好看。放了我們,又怕我們不安分。所以陛下選了一條最體面的路,把我們都帶走。帶出汴京,帶出這京城的權力中心。對外說是巡遊天下,對內是讓太子放心,也為了給我們這幫老傢伙留條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是在替太子、替皇孫,把前路掃乾淨。」

  趙允讓聽完這番話,久久沒有出聲。

  他望著窗外的那棵繁華落盡的海棠樹,忽然想起清晨在延福殿裡,仁宗說:「朕這一生見夠了天家兄弟的互相傾軋」時臉上的神情。

  那是他從未在皇兄臉上見過的疲憊。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茶盞擱下,聲音有些啞,卻比在仁宗那穩了許多:

  「允良,你說得對。陛下遣散後宮,是為了斷了外戚奪權的念想。禪位太子,是把江山交到該交的人手上。把我們這些老傢伙帶走,是為了讓新皇繼位後沒有任何掣肘。」

  他頓了頓,目光里浮起了一層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光:

  「等太子繼位之後,皇孫便是儲君。陛下走的這每一步,都是在為他鋪路。」

  趙允初聽得怔住了,半晌才低聲喃喃道:

  「原來……陛下想了這麼遠。」

  趙允讓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庭院裡的海棠雖然已經落盡了,可他覺得這剩下的一樹翠綠在日光下有一種乾乾淨淨的美感。

  他回過頭,看著兩個弟弟,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那就開始收拾行李吧。悄悄的,別讓人看出來。等陛下的旨意下來,我們便各自回封地,打理一下庶務,準備跟著伴駕。」

  趙允良點了點頭,又追了一句:

  「路上的行裝、車馬、護衛,都得提前備好。陛下巡遊,不能太寒酸。」

  趙允讓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如釋重負的輕鬆,帶著一種許久未見的明朗:

  「你的封地富庶,你得多出點錢。」

  趙允良白了他一眼,氣呼呼的說道:

  「王兄,這是覺得臣弟摳門兒?」

  窗外的日頭緩緩西移,花廳里的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商議了各自回封地的日期,如何相互聯絡,如何避人耳目,方才各自散去。

  趙允讓獨自站在花廳門口,望著兩個弟弟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大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坤寧宮。

  午後,春日的暖陽透過雕花窗欞,在地磚上灑下細碎的光影。

  曹皇后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邊放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杯中茶湯澄澈,一縷白氣裊裊升起。

  榮妃坐在她對面的繡墩上,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沒有半分身為妃位的奢華,倒像尋常人家出門做客的婦人。

  她的面色平靜,眉眼間那股十五年來積攢的沉鬱,此刻竟淡了許多,像蒙塵的銅鏡被仔細擦過了一般。

  她平日與曹皇后之間有些齟齬,如今聖上要遣散後宮,她知道今天來一定會被皇后調侃,早就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

  可是讓她扎心的調侃並沒有如期而至。

  曹皇后靜靜的看了她許久,忽然開口,語氣平和,直奔主題:

  「榮妃,你可想當官?」

  榮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眸看向曹皇后,眼底有一閃而過的訝異,卻很快恢復如常,放下茶盞,輕聲問道:

  「皇后娘娘,您說的是什麼官?」

  曹皇后抬手從案上拿起一卷明黃的絹帛,徐徐展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一道旨意,墨跡嶄新,那墨香還在。

  「正五品,典儀官。掌六宮儀制,命婦朝賀之禮,兼管女學祭典事務。年老辭官後,享太妃待遇。」

  她將絹帛輕輕推過桌面,目光溫和地看著榮妃:

  「你入宮十五年,無子無寵,卻能穩坐妃位,靠的從來不是聖恩,是你自己的分寸和心性。本宮和陛下商量過了,後宮遣散之後,你留在朝堂當這個典儀官。如果你願意出宮,便會賜宅邸和莊子產業。斷不會讓你回娘家居住受人揶揄。」

  榮妃聽完皇后說的話,心中泛起一陣溫暖。

  她想不到平時算是跟自己針鋒相對的皇后,竟為她打算的如此周全。

  她垂眸看著那道旨意,指尖輕輕撫過絹帛上的字跡。

  十五年了,她在這深宮裡困了十五年,以為出宮就是回富昌侯府那座牢籠,以為這輩子只能在妹妹的婚事上爭一口氣。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對她說:

  你可以做出選擇,可以堂堂正正地立身朝堂做一番自己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的桂花糕冒著的熱氣都散盡了,久到曹皇后又讓宮女換了一遍茶。

  然後榮妃抬眸,聲音平靜,可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光亮:

  「臣妾願意。」

  她沒有多說任何多餘謝恩的話。

  可那剛剛那四個字里的分量,曹皇后聽懂了。

  曹皇后微微頷首,將旨意折好,遞到她手中:

  「先回去收拾東西吧。等旨意正式下來,出宮的宅子本宮再給你把把關,離宮裡近些,到時候你上差不用總急急火火的。」

  榮妃抬起頭時,早已淚流滿面:

  「皇后娘娘,臣妾平時總與您起衝突,讓您下不來台,你難道就不恨臣妾嗎?」

  曹皇后拿起帕子輕輕的給她拭著淚水,嘆了口氣:

  「本宮從未恨過你,這後宮多冷多孤寂啊,偶爾有一個人出來跟本宮拌拌嘴,本宮就不那麼孤單了。以後你出宮當差,也別忘了多來後宮陪陪本宮就好。」

  榮妃雙手接過絹帛,鄭重起身,朝曹皇后行了一個大禮。起身時,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始終沒有讓淚落下來。

  走到殿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曹皇后,輕聲的問了一句:

  「娘娘,臣妾的妹妹飛燕……她與齊國公府的婚事……」

  曹皇后端著茶盞,眉眼間浮起一絲溫和的笑:

  「陛下說過了,婚期照舊。齊國公府已經交了密信當做投名狀,平寧郡主也早早表明了立場,你不必擔心。即便以後二姑娘在齊國公府過的不順心,打算和離,本宮也會為她做主,讓她跟你一樣做個女官,過來幫我管理宮闈。」

  榮妃聽了怔了一瞬,隨即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屈膝行了一個大禮,聲音裡帶著十五年來從未有過的輕快:

  「臣妾,多謝皇后娘娘。」

  她走出坤寧宮時,午後的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

  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從指縫裡看見那片湛藍的天,忽然覺得,她這十五年的青春,好像真的沒有荒廢。

  她攥著袖中的那道旨意,腳步輕快的走回了長春宮。

  榮妃那抹藕荷色的裙角被春日午後的陽光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最終融進了宮牆拐角的光影里。

  曹皇后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眼前茶盞的杯沿,望著那碟已經涼透了的桂花糕,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對身旁的掌事宮女說道:

  「請淑妃過來吧。」

  掌事宮女應聲去了。

  淑妃收到皇后召見的口諭時,正坐在窗前對著一面菱花銅鏡梳頭。

  宮女從門外進來傳話的時候,她手裡的象牙梳子忽然停在了發尾。

  銅鏡里映出的那張臉上,全是不安和焦灼。

  「淑妃娘娘,皇后娘娘召您即刻去坤寧宮敘話。」

  淑妃放下梳子,指尖在案上停了一瞬,

  「知道了。」

  宮女退出去之後,淑妃沒有動。

  她繼續坐在鏡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著鬢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

  她伸手把那支步搖拔了下來,擱在了妝檯上,又重新挑了一支簡單的金簪插了上去。

  她推開殿門走了出來。

  午後的陽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往坤寧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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