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濮王請罪延福殿，天子輕語定禪機
濮王府的書房，燈火亮了一整夜。
趙允讓就坐在窗邊，枯坐到了天亮。
桌上那盞茶早就涼透了，茶湯早失去了鮮亮，他指尖挨著杯壁，自始至終一口沒碰。
院子裡的一樹海棠花被夜風吹得乾乾淨淨，一地的殘瓣，風掃過來，在階前打了個旋兒。
案上攤著三封信。
趙允初勸他自保收手。
趙允良說要主動入宮請罪，早早抽身。
富昌侯通篇客套，半個字也不肯沾他的是非。
往日湊在一起抱團算計的宗室勛貴，一出事，個個跑得飛快。
趙允讓伸手，一封一封把信紙撫平疊齊，壓在了鎮紙底下。
他這次沒有發火，也沒有怪旁人背信棄義，只是心口堵的難受。
折騰了這麼久，鬧的朱雀街新科遊街生出了亂子，證據全都捏在官家手裡，到頭來，所有人最先做的，就是把他推出來。
天快亮的時候，他慢慢站起身，嗓子幹得發澀，對著門外低聲吩咐：
「備車，本王要進宮。」
清晨的延福殿安安靜靜，薰香裊裊。
仁宗剛用完早膳，斜靠在軟榻上翻一本閒書，神態鬆弛，看不出半分朝會上的緊繃。
張大伴進來稟報：「陛下，濮王求見。」
他書頁都沒停，隨口應了一聲：
「宣他進來。」
趙允讓邁步踏入殿內，渾身僵硬，腿抖的都差點不聽使喚了。
昨夜擔驚受怕出了一身冷汗，裡面的中衣至今潮涼地貼在背上。
他也不多言語，走到殿中，雙膝直直的跪在了冰涼的青磚上，額頭貼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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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證物證俱全，街頭動亂是他授意，所有罪責，他心裡一清二楚。
今天這一趟，他就是來領罰的，處死，削爵，圈禁，什麼結果他都認。
殿裡靜了許久。
仁宗平淡的聲音從上頭落下來：
「你抖什麼？」
趙允讓肩頭輕輕一顫，嘴巴也差點不聽使喚，聲音沙啞：
「臣弟知罪，心中惶恐。」
仁宗聽了，也只是略略一頓，繼續翻了一頁書：
「朕問你，你到底在怕什麼。」
問話的語氣太平淡，反倒壓得趙允讓心頭更慌了。
趙允讓閉了閉眼，稍稍抬了抬頭，目光不敢對上仁宗的眼睛，只盯著地面的磚縫：
「朱雀街那場亂子，是臣弟的主意。蓄意阻撓女科新政，罪證擺在明面上……陛下，臣弟只是來求一個處置……請皇兄給個痛快的……」
仁宗捏著瓷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垂著眼看著底下狼狽不堪的弟弟，眼底沒有怒火，只剩幾分無奈。
「朕殺你做什麼。」
短短几個字砸了下來。
趙允讓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夜緊繃的那根弦驟然一松，手腳都泛起了虛軟。
他愣了好半晌，不敢當真，膝蓋輕輕往前挪了半寸，試探著問道：
仁宗微微皺了皺眉，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奪你的爵位和封地做什麼？」
聽到這句話趙允讓一直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心底的酸澀猛地衝上了眼眶。
他一夜都在算計和謀劃，做好了一切最壞的打算，可他這位皇兄，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重罰他。
仁宗怎麼不知他在想什麼，靜靜的望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允讓，朕這一生見夠了天家兄弟的互相傾軋。你性子固執，認死理兒，做事糊塗莽撞。可你從來沒有謀反的心思。朕不會殺你，更不會削你的爵位，只是可惜，你始終看不透大勢，白白耗費心力折騰了一場。」
愧疚和羞愧堵在喉嚨口，趙允讓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完整。
就在他滿心悔愧的時候，仁宗慢悠悠說了一句，直接讓他心裡一緊。
「等你回封地之後，把王府好好修整一番。」
趙允讓茫然的抬起頭。
「朕打算禪位，把這江山交給太子。」
轟的一下。
趙允讓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呆呆跪在原地，嘴唇哆嗦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禪……禪位？」
仁宗神色平靜，口氣更是平淡如水：
「退位之後，朕想去四處走走，巡遊天下。你的封地剛好在這條路上，到時候，你要備上一桌好酒來招待朕。」
仁宗說的平靜，可到了趙允讓這裡就是天雷灌頂！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瞬間席捲他的全身。
他眼前一陣發黑，隨即就是天旋地轉，然後身子向後一仰，重重的倒在了青磚之上，當場昏死了過去。
張大伴驚得上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
「陛下！濮王他……」
仁宗低頭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趙允讓，沉默了兩息，伸手揉了揉眉心。
「……抬下去吧。傳太醫給他扎兩針，別落下病來。」
張大伴連忙招呼了兩個小內侍上前，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把趙允讓架起來往外拖。
路過門檻時，趙允讓的腦袋又磕了一下門框，這回他悶哼了一聲，可眼睛還是沒睜開。
半個時辰之後，偏殿的暖榻上。
趙允讓緩緩的睜開眼，腦袋傳來一陣陣的鈍痛。
他茫然地望著殿頂的藻井，鼻尖縈繞著滿殿淡淡的龍涎香。
張大伴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站在一旁，輕聲開口：
「王爺醒了，陛下吩咐，若是您身子無礙，便可自行回府了。」
趙允讓猛地坐起身，伸手一把攥住張大伴的衣袖，指尖用力發白，語氣急切的問道：
「張大伴，陛下剛剛說的禪位，是真話嗎？不是一時氣話？」
張大伴沉默著，沒有作答。
這份沉默，便是答案。
趙允讓慢慢鬆開手，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他的心裡早已不是害怕仁宗的懲罰了，而是滿心的悔恨。
皇兄一心穩固江山，推行新政，他卻困在陳舊的執念里，一次次的作對和添亂，硬生生耗去了帝王對朝堂的熱忱！
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眼眶通紅：
「我還要去見陛下。我不會勸他收回旨意，我只想問問，他孤身巡遊萬里山河，誰陪著他一起？」
張大伴看著他通紅的雙眼，稍稍側身，讓出了一條通路。
重回延福殿。
這一次趙允讓跪得安穩，肩頭不再發抖，心裡也不再慌亂。他抬眼望向軟榻上的仁宗，聲音沙啞卻無比懇切：
「皇兄，臣弟不會勸阻禪位一事。臣弟只求一問，萬里路途艱辛，何人隨您同行？」
仁宗抬眸看向他，緩緩道出自己的籌劃：
「日後顧廷燁領兵北上，收復燕雲故土。」
「他上陣征戰，朕便先行踏遍山河，親自查看關隘要塞，體察民間百態，替他摸清前路。」
這番話聽得趙允讓心口滾燙。
他一輩子困在京城，困在封地，從未好好的看看這大宋的山河，眼界狹隘自私，而他的皇兄，從未出過這四角皇城，心中卻時刻裝著整個大宋山河，甚至他會為了實現一個少年的理想，而親自替他鋪平道路。
他深深叩下頭去，語氣無比鄭重：
「皇兄，臣弟想跟著您一同前去。」
「臣弟大半輩子都守著王府封地，從未見過外面的天地。往後，我不再干涉朝堂的事務。路上我可以替皇兄您打理行囊，跑腿開路，只求皇兄能允許臣弟與您同行。」
陽光順著殿門斜灑進來，落在趙允讓狼狽卻赤誠的臉上。
仁宗安靜地看了他許久，輕輕的點了點頭：
「可以。」
趙允讓眼眶一熱，強行忍住淚水，鄭重行禮告退，轉身走出了大殿。
殿門輕輕的合上。
屏風之後，趙宗全緩步走了出來，望向殿門的方向，低聲開口：
「父皇，濮王叔他今日這番轉變……倒是出人意料。」
仁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目光通透從容：
「派人傳話給他。讓他聯絡汝南郡王、華原郡王那一幫老傢伙，一同收拾行裝，回自家封地等候隨駕出遊。」
趙宗全瞬間洞悉了仁宗深遠的布局。
新朝更替，不殺不貶。
只用一場山河遠行，把所有盤踞在京城的舊勢力盡數帶離權力中心。
一旦離開汴京，宗室便再也沒有掣肘新政的力量。
仁宗重新拿起了手邊的書卷，語氣平和說道：
「舊人赴山河，新人守大宋。這樣，剛剛好。」
趙允讓就坐在窗邊，枯坐到了天亮。
桌上那盞茶早就涼透了，茶湯早失去了鮮亮，他指尖挨著杯壁，自始至終一口沒碰。
院子裡的一樹海棠花被夜風吹得乾乾淨淨，一地的殘瓣，風掃過來，在階前打了個旋兒。
案上攤著三封信。
趙允初勸他自保收手。
趙允良說要主動入宮請罪，早早抽身。
富昌侯通篇客套，半個字也不肯沾他的是非。
往日湊在一起抱團算計的宗室勛貴，一出事，個個跑得飛快。
趙允讓伸手，一封一封把信紙撫平疊齊，壓在了鎮紙底下。
他這次沒有發火，也沒有怪旁人背信棄義，只是心口堵的難受。
折騰了這麼久，鬧的朱雀街新科遊街生出了亂子，證據全都捏在官家手裡，到頭來，所有人最先做的，就是把他推出來。
天快亮的時候，他慢慢站起身，嗓子幹得發澀，對著門外低聲吩咐：
「備車，本王要進宮。」
清晨的延福殿安安靜靜，薰香裊裊。
仁宗剛用完早膳，斜靠在軟榻上翻一本閒書，神態鬆弛，看不出半分朝會上的緊繃。
張大伴進來稟報：「陛下，濮王求見。」
他書頁都沒停，隨口應了一聲：
「宣他進來。」
趙允讓邁步踏入殿內，渾身僵硬，腿抖的都差點不聽使喚了。
昨夜擔驚受怕出了一身冷汗，裡面的中衣至今潮涼地貼在背上。
他也不多言語，走到殿中，雙膝直直的跪在了冰涼的青磚上，額頭貼著地面。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人證物證俱全，街頭動亂是他授意，所有罪責，他心裡一清二楚。
今天這一趟，他就是來領罰的，處死，削爵，圈禁，什麼結果他都認。
殿裡靜了許久。
仁宗平淡的聲音從上頭落下來：
「你抖什麼？」
趙允讓肩頭輕輕一顫，嘴巴也差點不聽使喚，聲音沙啞：
「臣弟知罪，心中惶恐。」
仁宗聽了，也只是略略一頓，繼續翻了一頁書：
「朕問你，你到底在怕什麼。」
問話的語氣太平淡，反倒壓得趙允讓心頭更慌了。
趙允讓閉了閉眼，稍稍抬了抬頭，目光不敢對上仁宗的眼睛，只盯著地面的磚縫：
「朱雀街那場亂子，是臣弟的主意。蓄意阻撓女科新政，罪證擺在明面上……陛下，臣弟只是來求一個處置……請皇兄給個痛快的……」
仁宗捏著瓷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垂著眼看著底下狼狽不堪的弟弟，眼底沒有怒火，只剩幾分無奈。
「朕殺你做什麼。」
短短几個字砸了下來。
趙允讓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夜緊繃的那根弦驟然一松，手腳都泛起了虛軟。
他愣了好半晌，不敢當真，膝蓋輕輕往前挪了半寸，試探著問道：
仁宗微微皺了皺眉，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奪你的爵位和封地做什麼？」
聽到這句話趙允讓一直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心底的酸澀猛地衝上了眼眶。
他一夜都在算計和謀劃，做好了一切最壞的打算，可他這位皇兄，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重罰他。
仁宗怎麼不知他在想什麼，靜靜的望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允讓，朕這一生見夠了天家兄弟的互相傾軋。你性子固執，認死理兒，做事糊塗莽撞。可你從來沒有謀反的心思。朕不會殺你，更不會削你的爵位，只是可惜，你始終看不透大勢，白白耗費心力折騰了一場。」
愧疚和羞愧堵在喉嚨口，趙允讓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完整。
就在他滿心悔愧的時候，仁宗慢悠悠說了一句，直接讓他心裡一緊。
「等你回封地之後，把王府好好修整一番。」
趙允讓茫然的抬起頭。
「朕打算禪位，把這江山交給太子。」
轟的一下。
趙允讓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呆呆跪在原地，嘴唇哆嗦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禪……禪位？」
仁宗神色平靜，口氣更是平淡如水：
「退位之後，朕想去四處走走，巡遊天下。你的封地剛好在這條路上，到時候，你要備上一桌好酒來招待朕。」
仁宗說的平靜，可到了趙允讓這裡就是天雷灌頂！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瞬間席捲他的全身。
他眼前一陣發黑，隨即就是天旋地轉，然後身子向後一仰，重重的倒在了青磚之上，當場昏死了過去。
張大伴驚得上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
「陛下！濮王他……」
仁宗低頭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趙允讓，沉默了兩息，伸手揉了揉眉心。
「……抬下去吧。傳太醫給他扎兩針，別落下病來。」
張大伴連忙招呼了兩個小內侍上前，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把趙允讓架起來往外拖。
路過門檻時，趙允讓的腦袋又磕了一下門框，這回他悶哼了一聲，可眼睛還是沒睜開。
半個時辰之後，偏殿的暖榻上。
趙允讓緩緩的睜開眼，腦袋傳來一陣陣的鈍痛。
他茫然地望著殿頂的藻井，鼻尖縈繞著滿殿淡淡的龍涎香。
張大伴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站在一旁，輕聲開口：
「王爺醒了，陛下吩咐，若是您身子無礙，便可自行回府了。」
趙允讓猛地坐起身，伸手一把攥住張大伴的衣袖，指尖用力發白，語氣急切的問道：
「張大伴，陛下剛剛說的禪位，是真話嗎？不是一時氣話？」
張大伴沉默著，沒有作答。
這份沉默，便是答案。
趙允讓慢慢鬆開手，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他的心裡早已不是害怕仁宗的懲罰了，而是滿心的悔恨。
皇兄一心穩固江山，推行新政，他卻困在陳舊的執念里，一次次的作對和添亂，硬生生耗去了帝王對朝堂的熱忱！
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眼眶通紅：
「我還要去見陛下。我不會勸他收回旨意，我只想問問，他孤身巡遊萬里山河，誰陪著他一起？」
張大伴看著他通紅的雙眼，稍稍側身，讓出了一條通路。
重回延福殿。
這一次趙允讓跪得安穩，肩頭不再發抖，心裡也不再慌亂。他抬眼望向軟榻上的仁宗，聲音沙啞卻無比懇切：
「皇兄，臣弟不會勸阻禪位一事。臣弟只求一問，萬里路途艱辛，何人隨您同行？」
仁宗抬眸看向他，緩緩道出自己的籌劃：
「日後顧廷燁領兵北上，收復燕雲故土。」
「他上陣征戰，朕便先行踏遍山河，親自查看關隘要塞，體察民間百態，替他摸清前路。」
這番話聽得趙允讓心口滾燙。
他一輩子困在京城，困在封地，從未好好的看看這大宋的山河，眼界狹隘自私，而他的皇兄，從未出過這四角皇城，心中卻時刻裝著整個大宋山河，甚至他會為了實現一個少年的理想，而親自替他鋪平道路。
他深深叩下頭去，語氣無比鄭重：
「皇兄，臣弟想跟著您一同前去。」
「臣弟大半輩子都守著王府封地，從未見過外面的天地。往後，我不再干涉朝堂的事務。路上我可以替皇兄您打理行囊，跑腿開路，只求皇兄能允許臣弟與您同行。」
陽光順著殿門斜灑進來，落在趙允讓狼狽卻赤誠的臉上。
仁宗安靜地看了他許久，輕輕的點了點頭：
「可以。」
趙允讓眼眶一熱，強行忍住淚水，鄭重行禮告退，轉身走出了大殿。
殿門輕輕的合上。
屏風之後，趙宗全緩步走了出來，望向殿門的方向，低聲開口：
「父皇，濮王叔他今日這番轉變……倒是出人意料。」
仁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目光通透從容：
「派人傳話給他。讓他聯絡汝南郡王、華原郡王那一幫老傢伙，一同收拾行裝，回自家封地等候隨駕出遊。」
趙宗全瞬間洞悉了仁宗深遠的布局。
新朝更替，不殺不貶。
只用一場山河遠行，把所有盤踞在京城的舊勢力盡數帶離權力中心。
一旦離開汴京，宗室便再也沒有掣肘新政的力量。
仁宗重新拿起了手邊的書卷，語氣平和說道：
「舊人赴山河，新人守大宋。這樣，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