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聖心隱忍留餘罪,御座暗定京兆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新科遊行大典落畢,朱雀長街百姓的歡呼聲漸漸散去。

  皇城延福殿內,一室靜謐。

  方才街心那場驚心動魄的騷亂,鸞車安民的溫馨場景,早已傳遍了宮垣。

  顧家軍連夜審訊的供狀,人犯畫押的口供,濮王府暗線往來的憑據,一疊疊整整齊齊的攤在御案上。

  可謂是,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趙曙立在案前,指尖輕按著那疊厚厚的供狀,輕聲啟稟道:

  「皇祖父,顧二郎已將鬧事的歹人盡數審畢,人證物證俱全,一切皆是濮王暗中主使,蓄意擾亂遊街。是否即刻傳召濮王入宮問話?」

  仁宗斜倚軟榻,聽聞此言,冷哼一聲:

  「朕此刻,半點也不想見這個罔顧宗室體面的老東西。」

  他抬眸,目光落向殿外明朗的天光:

  「明日朝會,新科進士的任職分派,才是眼下的頭等大事。濮王的帳,不急!吊著他!」

  一旁的趙宗全聞言,略一思忖,適時開口道:

  「父皇,兒臣另有一事斟酌。開封府尹王進,後年開春便要調任刑部郎中,京畿首府一職即將空缺。」

  「此次新科人才斐然,尤其是包清淑,朱雀街一事,臨亂不驚、處事有度,兒臣思慮這包清淑,可否勝任新任開封府尹一職?」

  殿中瞬間一靜。

  仁宗緩緩停住了捻動流珠的指尖。

  他抬眸看向趙宗全,又看向立在一旁沉靜不語的趙曙,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一錘定音。

  「你看人看得極准。」

  「開封府,管的是京城百姓,斷的是權貴是非,鎮的是皇城風氣。歷來皆是剛烈正直,心懷黎民之人方能坐穩。」

  仁宗眸光悠遠,帶著幾分篤定:

  「尋常臣子,遇亂則避,遇險則躲。包清淑風波面前不矜寵,危難之時敢擔當。」

  「包拯剛正鐵面,不徇私情。其女得其骨,更得其仁。」

  他微微頷首,滿意的說道:

  「此任,她當得。也配得。」

  趙曙聞言,眼底掠過一抹亮色:

  「皇祖父聖明。」

  次日清晨,紫宸殿。

  百官依序入班。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今兒的氣氛跟往日大不相同,人人面上都帶著一層藏不住的神色,有的振奮,有的忐忑,更多的則是在偷偷打量前排那幾位老臣的臉色。

  畢竟昨日朱雀大街那一幕,早已傳遍了整座汴京城。

  連街邊賣炊餅的老漢都能說出兩位進士娘子昨日臨危不懼的從容之態。

  茶樓里的說書先生更是連夜編了新段子,說得唾沫橫飛,連茶錢都多收了五成!

  仁宗坐在龍椅上,面色平靜。

  他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群臣,在濮王那個空位上停了一瞬,趙允讓今日告了病假,嚇得沒敢來上朝。

  仁宗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轉向趙宗全,微微點了點頭。

  趙宗全出班,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名冊,朗聲道:

  「啟稟陛下,新科進士任職分派已由禮部擬定,請父皇御覽定奪。」

  詹迥出班,將名冊逐條念了一遍。

  文闈進士按名次分赴各部及各州府,念到包清淑時,詹迥略頓了一頓,抬眸看了一眼仁宗,又看了看趙宗全,方才繼續:

  「女科進士包清淑,殿試名次二甲,按例可授從七品京官。禮部擬安排其入戶部任度支司……」

  「且慢。」

  趙宗全忽然開口。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太子身上。

  趙宗全面色從容,拱手道:

  「父皇,兒臣有一議,想請父皇聖裁。」

  仁宗抬眼:「說。」

  趙宗全略一欠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開封府尹王進,後年開春將調任刑部郎中。京畿首府即將空缺。兒臣思慮女科進士包清淑,昨日朱雀街一事,臨亂不驚,處事有度。開封府尹一職,須得既有膽魄,又有仁心之人方能坐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沉聲道:

  「兒臣斗膽,舉薦包清淑出任新任開封府尹。」

  話音剛落,滿堂皆驚!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御史當即出班,聲音都有些發顫:

  「太子殿下!開封府尹乃京畿首府,掌一府政令刑獄,向來由三品以上官員出任。包清淑官不過從七品,如何能一躍任府尹?這與祖制不合,與常例不符!」

  趙宗全轉向那位御史,不慌不忙:

  「周大人所言,於祖制不合。可女科新政,哪一條是合了祖制的?既然開了女科,便該讓天下人看見,女子入朝,不只能做小官,更能擔大任。」

  文彥博適時出班,拱手道:

  「陛下,老臣附議太子所言。包清淑雖年輕,然昨日之事已見胸襟氣度。臣以為,可暫授『權知開封府』一職,試任一年。若有實績,再行轉正。若有不妥,屆時再議。如此既不違祖制,又不拘舊例,兩全其美。」

  包拯立在班列之中,面色雖然平靜如水,可他握著笏板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原本以為清淑會進學政管理女學事宜,沒成想太子竟然會開口舉薦,而且還是開封府尹一職!

  韓琦也出班附議:

  「陛下,老臣以為此法可行。女科新政初立,正需一二標杆以示天下。包清淑若能在開封府尹任上做出政績,便是對女科新政最好的昭示。」

  三位重臣聯袂開口,朝堂上的反對聲漸漸弱了下去。

  那幾個還想再爭的老臣張了張嘴,終究沒敢繼續硬頂。

  仁宗聽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趙宗全身上,微笑地說了一句:

  「太子倒是會挑人。讓包清淑正好走一遍她父親走過的路。」

  隨即放下茶盞,一錘定音:

  「准了。包清淑權知開封府,試任一年。」

  趙宗全拱手應下,退回班列。

  詹迥清了清嗓子,繼續往下念海朝雲的任職安排:

  「女科進士海朝雲,殿試名次位列二甲前三十,按例授從八品京官。禮部擬安排其入翰林院任待詔……」

  話音未落,班列之中忽然走出一人。

  那人鬚髮半白,身形清瘦,一身紫袍在滿殿緋綠之中格外醒目。

  他手中未執笏板,只負手而出,拱手向上行了半禮,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幾分不容置辯:

  「陛下,老臣有一請。」

  滿朝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出列的正是參知政事歐陽修。

  仁宗微微一怔,隨即坐直了些許:

  「歐陽愛卿請講。」

  歐陽修抬眸,目光清正:

  「陛下,史館正在重修《新唐書》,此事陛下是知道的。老臣領銜修撰至今,已歷數年。近來校勘至《列女傳》及《后妃傳》兩卷,涉及歷代女子事跡與典制沿革,老臣與幾位同僚多有爭辯,各執一詞,苦無定論。」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殿中那兩位女科進士的方向,繼續道:

  「海家嫡女海朝雲,老臣曾讀過她的殿試卷。其論《漢書·藝文志》之得失,條理分明,引證博洽,見解獨到,非尋常翰林待詔可及。史館此刻正缺一位通曉史例之人。」

  他拱手一禮,聲音沉而穩:

  「老臣懇請陛下,將海朝雲調入史館,任《新唐書》修撰一職。不必給她高品級,不必占要職,只需讓她埋首故紙堆中,替老臣把這最難啃的兩卷書定下來。」

  他話音落下,滿殿又是一靜。

  史館修撰。

  這個位置不在三省六部的常例之內,品級不高,卻極重學問。

  能入史館者,皆是當世頂尖的飽學之士。

  歐陽修更是一代文宗,他若開金口說誰有才,那人才當真有才。

  歐陽修看上的,不是海家的門第,不是海朝雲在朱雀街上的從容不迫,是他真真切切讀過的她的文章。

  海朝雲站在女科進士的班列里,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原以為能入翰林院和父兄做同僚,已經是天大的運氣,從未想過會有人點名要她去修史!

  還是歐陽修親自點名。

  她的臉從白轉紅,又從紅轉白,攥著袖口的指尖都在發顫。

  仁宗看了歐陽修一眼,又看了一眼海朝雲的方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歐陽愛卿幾十年沒跟朕開口要過人。難得要一回,朕若不准,倒顯得朕小氣了。」

  他抬手一揮:

  「准了。海朝雲調任史館,任《新唐書》修撰。品級依舊例,不必另升。」

  歐陽修拱手謝恩,退回班列。

  他經過女科班列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頭看了海朝雲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只微微點了一下頭,便徑直走了過去。

  那一眼,海朝雲後來跟人說起時,總說那一眼她記了一輩子。

  散朝時,日光正好。

  包拯走出殿門,文彥博從後面趕上,拍了他一下肩膀,低聲笑道:

  「希仁兄,往後開封府往御史台遞公文,你可要先在家跟女兒打好招呼啊。」

  包拯腳步一頓,側頭看了文彥博一眼,面上依舊沉靜如水,可嘴角彎了一下。

  他沒答話,負著手不緊不慢地往宮門外走去。

  文彥博看著他的背影,捻著鬍鬚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歐陽修居然也出來湊熱鬧了。他那個史館修撰的位置,多少進士求都求不來,沒想到他竟然選了海家那丫頭。"

  包拯頭也沒回,只是樂呵呵的擺了擺手,步子比方才輕快了幾分。

  當夜,延福殿。

  仁宗歪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新呈上來的奏疏,看了兩行便擱下了,抬眸看向坐在下首的趙宗全:

  「宗全,你說歐陽修今日那一出,是真看上了海家丫頭的文章,還是在替朕的女科撐場子?」

  趙宗全略一思忖,答道:

  「歐陽公是文壇泰斗,從不說虛話。他說看過海朝雲的殿試卷,那便是真看過。今天開口要人,大約是真的缺人手了。史館修了多年《新唐書》,列女、后妃兩卷確實難定,歷代女子典制眾說紛紜。海朝雲若真能定下來,歐陽公便是揀了個大便宜。」

  仁宗聞言,笑了笑,重新拿起那捲奏疏:

  「所以說,朕開女科,賺得最大的其實是歐陽修。他撿了個能替他啃硬骨頭的好修撰。」

  趙宗全聽完也笑了。

  但笑過之後,他又低聲道:

  「父皇,今日朝堂之上,濮王叔沒來,其他幾位臣子,臉色都不太好。」

  仁宗翻了一頁奏疏,頭也不抬:

  「讓他們不好去。包清淑坐了開封府尹,海朝雲進了史館,等於朕在朝堂上又釘了兩顆釘子。他們越不舒服,越說明朕這步棋走得對。」

  與此同時,濮王府。

  趙允讓坐在書房裡,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今日本想稱病避朝,誰知方才心腹密探從宮中遞出消息:

  包清淑被授了權知開封府,海朝雲進了史館……

  他猛地站起身,又跌坐回去,手指攥著扶手,骨節咯咯作響。

  「開封府尹……」他低聲念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聲,「包清淑任了開封府尹?一個剛考中進士的女人?直接一步登天?」

  心腹垂首,不敢答話。

  趙允讓閉上了眼,仰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疲憊到了極點:

  「本王的上策中策,全都落空了。下策……也讓顧家的二小子折在了朱雀街上。」

  他睜開眼,望著房梁,喃喃道:

  「聖上昨日不審本王,今日也不審。他是在吊著本王。就像貓捉住了耗子,不急著吃,先抻著爪子玩一玩……」

  他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扶手,震得案上的茶盞叮噹作響:

  「他要在朝會上先封包清淑做府尹,就是要讓全汴京的百姓都看見,女科的新政,誰也動不了!」

  書房裡一片死寂。

  半晌,趙允讓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庭院裡的海棠已經落了大半。他望著那一地的花瓣,聲音很低:

  「本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