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華原夜驚聞密信，文府叮囑護嬌娥
次日入夜，華原郡王府。
趙允良正坐在書房裡翻著一捲地方志，案上擺著一壺溫好的黃酒，日子過得悠閒自在。
他雖是宗室，卻向來不愛摻和那些烏煙瘴氣的爭鬥，上回濮王召集密會，他也只是點頭附和，也不過是礙於兄弟間的面子。
可今夜，他這點悠閒徹底被撕碎了。
暗探跪在書案前，將兗王府那邊透過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趙允良越聽臉色越白，手中那捲地方志不知不覺的被他攥成了一團，等到暗探說到濮王殿下預備在遊街當日混入人群製造混亂時，他猛地將書卷擲了出去，又反手一掃，案上的黃酒與小菜嘩啦的碎了一地。
「混帳！」
他拍案而起，胸膛劇烈起伏著，臉漲得通紅：
「說好的上中兩策先行！說好的不到萬不得已不用下策！他才等了多久？聖上才貼了一張告示，他就急著要掀桌子？！」
他在滿地狼藉中來回踱步，靴底踩到一根滾落的筷子，咔嚓一聲被他碾成了兩截。
他停下來，指著東邊濮王府的方向，手指都在抖：
「皇兄啊皇兄！你糊塗啊！那兩位女進士，一個是包拯的次女，一個是翰林海家的嫡女！包拯是什麼人？他在朝堂上連聖上都敢頂撞！連駙馬都能一刀砍了的人！你動他女兒？你是嫌自己的腦袋在脖子上待得太穩當了是不是？」
暗探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只低聲問：
「王爺，那咱們……」
「咱們？」趙允良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片刻後他睜開眼，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決絕：
「你去，連夜往宮裡遞一句話，就說華原郡王身體抱恙，請求聖上恩准，後日遊街之事告病不出。」
暗探一怔：「王爺，您這是……」
「聽不懂嗎？」趙允良瞪了他一眼，「本王不去了。濮王要發瘋，讓他自己去發。本王這把老骨頭還想多活幾年。」
暗探領命匆匆去了。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趙允良站在滿地狼藉之中，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踩了墨汁的靴子，忽然苦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
「皇兄啊皇兄……你走這一步，是把宗室最後一點體面也丟了。聖上等的不就是你出錯嗎？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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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嘆一聲，彎腰撿起那捲被自己揉皺的地方志，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坐回了椅子裡。
同一時刻，文府花廳。
廳門緊閉，廊下的僕從都被遣到了二門之外。
文彥博坐在主位，面色沉凝。
包拯坐在客位，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桌面。
包清淑坐在父親下手，一身素衣青裙，眉眼沉靜，只是眼底帶著一絲隱隱的緊張。
文效坐在她身側，不動聲色地將妻子的手輕輕的握了握。
包拯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兩日後的新科遊街，清淑你可要萬分小心。」
他看向女兒，目光里全是為人父的擔憂：
「如今新政正在風口浪尖上，宗室和那些老牌勛貴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裡都在盯著這次遊街。但凡出一點岔子，他們便會借題發揮，群起而攻之。」
包清淑微微點頭：「女兒明白。父親放心，女兒不會給朝廷丟臉。」
文效適時開口，沖包拯拱了拱手：
「岳父大人請放心。顧二郎昨日與小婿見了一面，將遊街當日的護衛安排細細說了一遍。」
他頓了頓，繼續道：
「清淑和海家嫡女所乘的兩架鸞車，屆時各有四位侯府的武婢隨行護衛。那些武婢都是寧遠侯夫人親自調教出來的，身手利落，尋常男子三五個都近不得身。」
「此外……」文效又補了一句，「新科遊街當日，是寧遠侯親自帶著顧家軍沿街護衛。禁軍開道，京兆府衙役隨行策應，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聖上下了死命令，絕不許任何人趁機鬧事。」
包拯聽完，面色終於鬆動了些許。
他緩緩頷首，看向文效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賞：
「顧侯辦事，向來穩妥。有他在，老夫確實放心不少。」
文彥博在一旁捻著鬍鬚，此刻也開了口，語氣沉緩：「希仁兄，你也不必太過憂心。清淑這孩子自小穩重，她娘親當年在淮南賑災時，帶著她走過多少風浪？她心裡有分寸。」
包清淑聞言，忍不住笑了笑，朝文彥博欠了欠身：
「公爹過獎了。」
包拯卻擺了擺手，神色依舊鄭重：
「老夫不是不放心清淑。老夫是不放心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他看向女兒，「清淑，你記住，後日遊街，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你代表的是女科新政的體面。你站在那裡，便是大宋的一面旗幟。所以你不必慌張，也不必害怕。有那麼多人在你身後護著，你與海家姑娘只管抬起頭，挺直腰，讓全汴京的百姓都看見，大宋的姑娘，也能堂堂正正地走在這朱雀大街上。「
包清淑聽完這番話，原本微微攥緊的手緩緩鬆開了。
她鄭重地朝父親行了一禮，聲音比方才更穩了：
「女兒記住了。」
包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可他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裡卻全是擔憂。
文效又給岳父添了一盞茶，低聲道：
「岳父放心，後日小婿會親自帶著家僕在街邊守候。萬一有什麼變故，小婿第一時間便能接應。」
包拯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花廳里一時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如墨，文彥博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待這場遊街過了，汴京城的格局，怕是要徹底變一變了。」
濮王府。
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將滿室烘得暖融融的。
可濮王趙允讓的臉色卻比窗外的春寒還冷上幾分。
案上攤著十來封回信，皆是這兩日送往各世家勛貴府上的密函回執。
他一份一份地翻過去，眉頭越擰越緊。
那些回信措辭恭敬，禮數周全，可字裡行間那股子推諉含糊的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此事體大，容老夫與族中長輩商議再議。」
「……王府盛意，下官心領，然則遣散後宮乃聖意所向，下官不敢妄議。」
「近日偶感風寒，醫者囑咐靜養，不便出門會客，望王爺見諒。」
「府中瑣事纏身，實難抽身赴約，改日定當登門賠罪。」
濮王越看臉色越沉，看到最後一封時，終於壓不住心頭那股邪火，猛地將那一摞信函重重拍在案上！
「啪！」
滿室俱靜。
「聖上都準備剪除你們的羽翼了，你們還在龜殼裡縮著！」
濮王站起身來，胸膛起伏，聲音壓得極，「本王替你們籌謀，替你們奔走，你們倒好，一個個裝病，推諉，到底想做什麼？等死嗎？」
他一把抓起其中一封信，幾乎要揉碎了，又生生忍住，狠狠擲回案上：
「許家！他許家這些年靠著德妃在宮裡得了多少好處？德妃一倒，他們許家還有幾分體面？本王去信請他聯手，他回一句'偶感風寒'？好啊，等聖上把刀子架到他脖子上的時候，看他還能不能'靜養'！」
汝南郡王趙允初坐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盞茶，想勸又不敢勸，只能小心翼翼地開口：
「大哥息怒……許家是老翰林出身，向來謹慎，他們怕是……怕被聖上抓住把柄。」
「怕？」濮王冷笑一聲，轉過身來盯著趙允初，「誰不怕？本王也怕。可怕有用嗎？聖上的刀子已經舉起來了，你再怕，刀子落下來的時候也不會偏一寸！」
他負手在暖閣里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語氣從憤怒轉為一種沉甸甸的疲憊：
「老四，你說……本王做這些，到底圖什麼？」
趙允初一怔，放下茶盞，不知該如何接話。
濮王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
「本王不圖皇位，不圖富貴。本王已經是親王了，再往上還能去哪？可本王不能眼睜睜看著聖上將祖宗基業拆得七零八落。宗室體面、勛貴根基、百年規矩，一夜之間說改就改，那大宋還是大宋嗎？」
他重新坐回案前，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低沉下來：
「那些人以為縮在殼裡就能躲過去。可他們不明白，聖上要的不是一顆兩顆棋子，聖上要的是整盤棋都換一遍。他們不站出來，就等著被一個一個收拾乾淨。」
趙允初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
「那……咱們還按原計劃行事？」
濮王抬眼看向他，目光里那一層疲憊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冷硬：
「按原計劃。下策不變。他們不敢動，本王替他們動。等遊街出了亂子，聖上的新政折了體面，那些人自然會知道，誰才是真正替他們著想的人！」
趙允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他只點了點頭，起身告退了。
暖閣里只剩下濮王一人。
他獨坐案前，望著那堆散亂的信函，忽然伸手將最上面一封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那是富昌侯府的回信，還是老侯爺榮善的親筆，措辭極為恭敬：
「王爺心意，老夫深感，然則榮家根基淺薄，不敢妄動，唯願王府與聖上周全，榮家絕無二心。」
濮王看完，冷笑了一聲，將信紙隨手丟回案上：
「泥瓦匠出身，膽子也跟泥瓦匠一樣小。你不敢動？等你大女兒被遣出宮來，你再看你敢不敢動。」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燈籠，沉默了半晌，自言自語道：
「兩日後，一切就見分曉了。」
春風茶樓。
趙曙與顧廷燁相對而坐。
顧廷燁將一盞茶推到趙曙面前，低聲道：
「濮王府那邊的動向，郡王可都知道了？」
趙曙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兗王叔的消息遞進來的時候，我正好在皇祖父那兒。濮王叔預備在遊街當日動手，混入人群，製造混亂，讓鸞車受驚。」
顧廷燁聞言，眉心微微一動：
「他敢動包大人和海翰林的女兒？」
「他才不敢鬧出人命。」趙曙放下茶盞，目光沉靜，「但鸞車翻了，儀仗散了，女科進士當眾驚慌失措，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百姓看熱鬧，朝臣看體面。體面一失，新政的根基就鬆動了。」
顧廷燁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他有沒想過，他這步棋，早就在別人的棋盤上了？」
趙曙抬眼看向他，唇角的笑意淡淡的：
「所以後日遊街，要辛苦令尊大人了。」
顧廷燁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郡王放心。顧家軍的刀，從不輕易出鞘。可出了鞘，就絕不會空著回去。」
趙曙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重新端起茶盞，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濮王以為自己在暗處布棋。
可他不知道，這張網，早已從金鑾殿一路鋪到了朱雀大街。
趙允良正坐在書房裡翻著一捲地方志，案上擺著一壺溫好的黃酒，日子過得悠閒自在。
他雖是宗室，卻向來不愛摻和那些烏煙瘴氣的爭鬥，上回濮王召集密會，他也只是點頭附和，也不過是礙於兄弟間的面子。
可今夜，他這點悠閒徹底被撕碎了。
暗探跪在書案前，將兗王府那邊透過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趙允良越聽臉色越白，手中那捲地方志不知不覺的被他攥成了一團，等到暗探說到濮王殿下預備在遊街當日混入人群製造混亂時，他猛地將書卷擲了出去，又反手一掃，案上的黃酒與小菜嘩啦的碎了一地。
「混帳！」
他拍案而起，胸膛劇烈起伏著，臉漲得通紅：
「說好的上中兩策先行！說好的不到萬不得已不用下策！他才等了多久？聖上才貼了一張告示，他就急著要掀桌子？！」
他在滿地狼藉中來回踱步，靴底踩到一根滾落的筷子，咔嚓一聲被他碾成了兩截。
他停下來，指著東邊濮王府的方向，手指都在抖：
「皇兄啊皇兄！你糊塗啊！那兩位女進士，一個是包拯的次女，一個是翰林海家的嫡女！包拯是什麼人？他在朝堂上連聖上都敢頂撞！連駙馬都能一刀砍了的人！你動他女兒？你是嫌自己的腦袋在脖子上待得太穩當了是不是？」
暗探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只低聲問：
「王爺，那咱們……」
「咱們？」趙允良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片刻後他睜開眼，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決絕：
「你去，連夜往宮裡遞一句話，就說華原郡王身體抱恙，請求聖上恩准，後日遊街之事告病不出。」
暗探一怔：「王爺，您這是……」
「聽不懂嗎？」趙允良瞪了他一眼，「本王不去了。濮王要發瘋，讓他自己去發。本王這把老骨頭還想多活幾年。」
暗探領命匆匆去了。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趙允良站在滿地狼藉之中，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踩了墨汁的靴子，忽然苦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
「皇兄啊皇兄……你走這一步，是把宗室最後一點體面也丟了。聖上等的不就是你出錯嗎？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他長嘆一聲，彎腰撿起那捲被自己揉皺的地方志，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坐回了椅子裡。
同一時刻，文府花廳。
廳門緊閉，廊下的僕從都被遣到了二門之外。
文彥博坐在主位，面色沉凝。
包拯坐在客位，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桌面。
包清淑坐在父親下手，一身素衣青裙，眉眼沉靜，只是眼底帶著一絲隱隱的緊張。
文效坐在她身側，不動聲色地將妻子的手輕輕的握了握。
包拯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兩日後的新科遊街，清淑你可要萬分小心。」
他看向女兒，目光里全是為人父的擔憂：
「如今新政正在風口浪尖上，宗室和那些老牌勛貴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裡都在盯著這次遊街。但凡出一點岔子，他們便會借題發揮，群起而攻之。」
包清淑微微點頭：「女兒明白。父親放心，女兒不會給朝廷丟臉。」
文效適時開口，沖包拯拱了拱手：
「岳父大人請放心。顧二郎昨日與小婿見了一面，將遊街當日的護衛安排細細說了一遍。」
他頓了頓，繼續道：
「清淑和海家嫡女所乘的兩架鸞車，屆時各有四位侯府的武婢隨行護衛。那些武婢都是寧遠侯夫人親自調教出來的，身手利落，尋常男子三五個都近不得身。」
「此外……」文效又補了一句，「新科遊街當日，是寧遠侯親自帶著顧家軍沿街護衛。禁軍開道，京兆府衙役隨行策應，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聖上下了死命令，絕不許任何人趁機鬧事。」
包拯聽完，面色終於鬆動了些許。
他緩緩頷首，看向文效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賞：
「顧侯辦事，向來穩妥。有他在，老夫確實放心不少。」
文彥博在一旁捻著鬍鬚，此刻也開了口，語氣沉緩：「希仁兄，你也不必太過憂心。清淑這孩子自小穩重，她娘親當年在淮南賑災時，帶著她走過多少風浪？她心裡有分寸。」
包清淑聞言，忍不住笑了笑，朝文彥博欠了欠身：
「公爹過獎了。」
包拯卻擺了擺手，神色依舊鄭重：
「老夫不是不放心清淑。老夫是不放心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他看向女兒，「清淑，你記住，後日遊街，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你代表的是女科新政的體面。你站在那裡，便是大宋的一面旗幟。所以你不必慌張，也不必害怕。有那麼多人在你身後護著，你與海家姑娘只管抬起頭，挺直腰，讓全汴京的百姓都看見，大宋的姑娘，也能堂堂正正地走在這朱雀大街上。「
包清淑聽完這番話，原本微微攥緊的手緩緩鬆開了。
她鄭重地朝父親行了一禮，聲音比方才更穩了：
「女兒記住了。」
包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可他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裡卻全是擔憂。
文效又給岳父添了一盞茶，低聲道：
「岳父放心，後日小婿會親自帶著家僕在街邊守候。萬一有什麼變故，小婿第一時間便能接應。」
包拯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花廳里一時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如墨，文彥博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待這場遊街過了，汴京城的格局，怕是要徹底變一變了。」
濮王府。
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將滿室烘得暖融融的。
可濮王趙允讓的臉色卻比窗外的春寒還冷上幾分。
案上攤著十來封回信，皆是這兩日送往各世家勛貴府上的密函回執。
他一份一份地翻過去，眉頭越擰越緊。
那些回信措辭恭敬，禮數周全，可字裡行間那股子推諉含糊的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此事體大，容老夫與族中長輩商議再議。」
「……王府盛意，下官心領，然則遣散後宮乃聖意所向，下官不敢妄議。」
「近日偶感風寒，醫者囑咐靜養，不便出門會客，望王爺見諒。」
「府中瑣事纏身，實難抽身赴約，改日定當登門賠罪。」
濮王越看臉色越沉，看到最後一封時，終於壓不住心頭那股邪火，猛地將那一摞信函重重拍在案上！
「啪！」
滿室俱靜。
「聖上都準備剪除你們的羽翼了，你們還在龜殼裡縮著！」
濮王站起身來，胸膛起伏，聲音壓得極，「本王替你們籌謀，替你們奔走，你們倒好，一個個裝病，推諉，到底想做什麼？等死嗎？」
他一把抓起其中一封信，幾乎要揉碎了，又生生忍住，狠狠擲回案上：
「許家！他許家這些年靠著德妃在宮裡得了多少好處？德妃一倒，他們許家還有幾分體面？本王去信請他聯手，他回一句'偶感風寒'？好啊，等聖上把刀子架到他脖子上的時候，看他還能不能'靜養'！」
汝南郡王趙允初坐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盞茶，想勸又不敢勸，只能小心翼翼地開口：
「大哥息怒……許家是老翰林出身，向來謹慎，他們怕是……怕被聖上抓住把柄。」
「怕？」濮王冷笑一聲，轉過身來盯著趙允初，「誰不怕？本王也怕。可怕有用嗎？聖上的刀子已經舉起來了，你再怕，刀子落下來的時候也不會偏一寸！」
他負手在暖閣里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語氣從憤怒轉為一種沉甸甸的疲憊：
「老四，你說……本王做這些，到底圖什麼？」
趙允初一怔，放下茶盞，不知該如何接話。
濮王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
「本王不圖皇位，不圖富貴。本王已經是親王了，再往上還能去哪？可本王不能眼睜睜看著聖上將祖宗基業拆得七零八落。宗室體面、勛貴根基、百年規矩，一夜之間說改就改，那大宋還是大宋嗎？」
他重新坐回案前，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低沉下來：
「那些人以為縮在殼裡就能躲過去。可他們不明白，聖上要的不是一顆兩顆棋子，聖上要的是整盤棋都換一遍。他們不站出來，就等著被一個一個收拾乾淨。」
趙允初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
「那……咱們還按原計劃行事？」
濮王抬眼看向他，目光里那一層疲憊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冷硬：
「按原計劃。下策不變。他們不敢動，本王替他們動。等遊街出了亂子，聖上的新政折了體面，那些人自然會知道，誰才是真正替他們著想的人！」
趙允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他只點了點頭，起身告退了。
暖閣里只剩下濮王一人。
他獨坐案前，望著那堆散亂的信函，忽然伸手將最上面一封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那是富昌侯府的回信，還是老侯爺榮善的親筆，措辭極為恭敬：
「王爺心意，老夫深感，然則榮家根基淺薄，不敢妄動，唯願王府與聖上周全，榮家絕無二心。」
濮王看完，冷笑了一聲，將信紙隨手丟回案上：
「泥瓦匠出身，膽子也跟泥瓦匠一樣小。你不敢動？等你大女兒被遣出宮來，你再看你敢不敢動。」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燈籠，沉默了半晌，自言自語道：
「兩日後，一切就見分曉了。」
春風茶樓。
趙曙與顧廷燁相對而坐。
顧廷燁將一盞茶推到趙曙面前，低聲道：
「濮王府那邊的動向，郡王可都知道了？」
趙曙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兗王叔的消息遞進來的時候，我正好在皇祖父那兒。濮王叔預備在遊街當日動手，混入人群，製造混亂，讓鸞車受驚。」
顧廷燁聞言，眉心微微一動：
「他敢動包大人和海翰林的女兒？」
「他才不敢鬧出人命。」趙曙放下茶盞，目光沉靜，「但鸞車翻了，儀仗散了，女科進士當眾驚慌失措，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百姓看熱鬧，朝臣看體面。體面一失，新政的根基就鬆動了。」
顧廷燁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他有沒想過，他這步棋，早就在別人的棋盤上了？」
趙曙抬眼看向他，唇角的笑意淡淡的：
「所以後日遊街，要辛苦令尊大人了。」
顧廷燁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郡王放心。顧家軍的刀，從不輕易出鞘。可出了鞘，就絕不會空著回去。」
趙曙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重新端起茶盞，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濮王以為自己在暗處布棋。
可他不知道，這張網，早已從金鑾殿一路鋪到了朱雀大街。